第4章 你愿不愿意上我的贼船

陆栖迟被林嘉诚拐进酒吧的时候,心情不是很佳。一个小时前,他给沈春宵发了条微信,到现在还没回,这人玩欲擒故纵玩上瘾了。

陆栖迟是个喜形于色的人,大家都感受到了他的低迷,没人敢上前搭话。林嘉诚招呼了几个朋友,一转眼,陆栖迟还在,低着头看手机,一眼就能看穿他有几根花花肠子。

他伸手夺过那部手机,嬉笑道:“你再怎么盯下去,人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啊。”

陆栖迟看林嘉诚的眼神已经在喷火了。

林嘉诚从果盘里顺了块西瓜递过去:“来,冷静一下。”见陆栖迟不接,他自顾自地吃掉,困惑地问,“她到底哪儿好,值得你为她这么一颗心吊着?”

“哪儿都好。”陆栖迟头也未抬。

林嘉诚噎住:“说具体的。”

陆栖迟似在回忆,目光落在了一个点,一动不动:“比如她对我很温柔,对别人都是冷冰冰的,但会冲我笑。”

林嘉诚以为他在说笑,看过去他竟是认真的,这孩子怕真的魔怔了。

“再比如,她耳根子很软,听不得别人示弱。”末了,陆栖迟情绪更低落了些,问,“你觉得我怎么样?”明明是疑问句,脸上却写着“尽情地夸赞我吧”。

林嘉诚吞了吞口水,只好顺着说:“你很完美了。”

陆栖迟神情里充满了认同:“那她怎么一副对我不感兴趣的样子?”

“可能……”林嘉诚费尽心思找了个理由,“可能觉得你这个花花公子平时风流浪荡惯了,这次也只是玩玩。”别说是她,连他都是这么认为。

陆栖迟蓦然抬眼:“你是说,她对我不放心?”

林嘉诚正欲作答,发现陆栖迟已经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了。大约是苦思未果,陆栖迟将手机往边上一扔:“算了,谁爱追谁追去。”

半个钟头后,手机终于振动,陆栖迟跳过去看微信——

“你每天都不用工作的吗?”

林嘉诚默默地朝陆栖迟看了一眼,刚刚是谁说不干了的?但这话他自然没敢开口,毕竟是他诊疗室的老主顾了,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

陆栖迟打开手机键盘,问:“晚上准备干吗?”

春宵抬手看了看表,八点:“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大少爷。”

“你在哪儿?”

“汀花酒吧。”

陆栖迟的视线在酒吧绕了一圈,最终落在舞池旁边的角落里,那个独自买醉浑身写着“旁人勿近”的不是春宵是谁。

陆栖迟从沙发上跳起来,动作幅度过大,撞倒了桌上的酒瓶,一下砸在林嘉诚的脚背上,他疼得大叫,抬起头来时肇事者已经不见了。

春宵对陆栖迟出现在这里并没觉得稀奇,她已经对这种偶遇习以为常。倒是陆栖迟身上的一套衣服,白色打底的印花衬衫,配黄色长裤,换在旁人身上一定油腻死了。她忍不住打趣:“小朋友,你是不是把家长的颜料桶打翻了?”

陆栖迟吐血……这是今年的新款好吗?

陆少吃瘪,一脸烦闷地挨她旁边坐下,真皮沙发受到两个人的重量,凹了下去。

“早上的花是你送的?”

陆栖迟默认:“你有没有看到里面夹着一封信?”

春宵在记忆里搜索了片刻,点头道:“你是说那个写着‘感恩节’三个大字的信封?”

陆栖迟只感觉今天“水逆”。

“……”哪家花店的服务员这么不靠谱。

春宵却来了兴趣,笑着问:“我以为你给哪位长辈的卡片送错到我这儿了,不好拆开,也不好还给你,丢掉了。你写了什么?”

陆栖迟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片刻还是认真地念了出来:“你最珍贵。”

春宵怔住。

这话被他不咸不淡地说出来,竟真诚得让人有些意外。

春宵哈哈大笑起来,眉眼弯弯,本就生得清秀的眼睛,一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酒吧光线暗淡,她不知道,那时她的眼里是有光的。

陆栖迟像捞着了宝贝,但脸上又挂着一丝不悦,嘀咕道:“早知道就不让你笑了。”

“为什么?”春宵扭头。

他说得寒光凛凛:“这么好看,白给别人瞧见了。”

春宵只觉得室内的温度一下回升了好多,耳边似有和煦的暖风,拂得浑身暖洋洋的。她低头抿了一口酒,酒杯被陆栖迟握住。

“你这样喝酒有什么意思?我上面有朋友,你要不要一起?”

这次春宵倒答应得爽快:“好啊。”

她随他上去二楼,一行人重新开了个包厢。

春宵一进去,很快被彩色灯光浸没。林嘉诚一眼就认出春宵来,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从哪儿把人找过来了。他端了杯酒走过去打招呼:“沈小姐是吧,久仰大名。”

陆栖迟扑哧一声:“别在这儿乱搭讪。”

春宵瞥向林嘉诚,那张面孔似曾相识,想到什么,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认不认识阮清?”

林嘉诚顿时噎住,想起几天前那个冒充病患的女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认识。”

春宵没再多问,谈话间,面前摆了一桌子酒。

春宵正考虑端哪一杯,房间里不知谁提议:“光喝酒太没劲了,不如玩游戏吧。来个最简单的,吃苹果,大家觉得怎么样?”

没人应声,那人又补充:“很简单的,就是两个人头对头夹着苹果,不准动手,先吃到就算赢。”

话音刚落,大部分人都跃跃欲试,但没有明确表态,纷纷扭头问陆栖迟的意思。

一向对这些不太感冒的陆栖迟这次倒没拒绝,淡淡道:“我随意。”

包厢内一阵欢呼。

游戏过半,没有一对人成功的,春宵看得寡淡,只觉得空调对着她吹得有几分冷意。边上的人似是感觉到了,丢过来一张毛毯。

春宵留意了陆栖迟一眼,陆栖迟举杯喝酒,唇边浮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酒瓶子转到谁谁就要接上游戏,推杯换盏,这一轮指向了春宵。她也不拘谨,站起过接过传来的苹果。林嘉诚推了陆栖迟一把,他也跟着站起来。

屋子里一群人觉得有好戏看了,开始起哄。

春宵本来不算矮,但站在陆栖迟面前,只达到他的鼻尖。她踮着脚将苹果放在两人的额头间,陆栖迟双手插在裤兜,对她突如其来的靠近,身体猝不及防地僵硬。

他尝试着俯下身,却听春宵说:“你别动,我来。”

空调的冷气从两人间一丝丝穿过。

她的视线顺着那只苹果,从局促的空间里下移,丝毫没注意那边男人的反应。从他挺拔的鼻梁到锋利的嘴角,再到一截若隐若现的锁骨,她这才发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脸上闪过一丝少女的慌乱。

得快点结束这个游戏,她这样想着,动作也迅速起来,手指有意无意地刮蹭着陆栖迟的大腿。他忍得很痛苦,伸手一揽将她拥进怀里,苹果摔落在地上。

游戏输了,陆栖迟也不懊恼,满足而又惬意地笑。

春宵听着觉得这笑容是从身体传过她耳里的,听得她心尖一颤。两人就这样抱着,丝毫不顾忌旁人,林嘉诚看不下去了,上前打趣:“你俩不觉得热吗?”

房间里原本冷得像个冰窖一样,春宵却觉得有热气喷到她脸上。她推开陆栖迟,被地上的话筒线绊倒,身体向着一堆碎玻璃碴子倒下去,陆栖迟伸手拉她,也跟着摔倒。

手臂垫在春宵背下,她只感觉有东西在硌着脊椎,随后听到了一声闷哼,扭过头,见陆栖迟的额头上有细汗冒出。

春宵慌忙站起。

大家都拢过来,林嘉诚也慌乱了,问:“你怎么样?”

灯光打在陆栖迟的头顶,衬着他脸色发白,有血迹顺着他的手臂滴到地上。陆栖迟好似没事人一样给林嘉诚使了个眼色。

林嘉诚已意会,知会着让其他人先离开。

包厢一下只剩他们两个人。

春宵扶陆栖迟坐下,他右手戴着的表也被血浸得模糊了。她脸色有些难看,低头帮他把表解下来,手腕上露出一条疤痕。看起来当时伤得很严重,而且时间久远了,那条伤疤就像一条长长的蜈蚣横在白皙的皮肤上。

陆栖迟触电似的抽回手,没让春宵再看。

一阵沉默。

“我去药店。”她刚站起来,就被陆栖迟拉回原处。

耳边传来呼吸的声音。

“就这样坐会儿。”他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桀骜,听起来柔柔软软的。

沈春宵:“你那伤怎么弄的?”

陆栖迟没有回避:“好久了,不止这一处,你要不要看?”说着他撩起衬衣衣摆,往上拉,腹部上也有一处,比手腕上的要大四倍不止,难以想象当时的情形有多严重。

她撤回视线,就听陆少爷说:“被我爸打的。”

在春宵没来得及反应,他又指着胸口的位置:“这是小时候在一场事故中受的伤。”

他还要指,被春宵阻止。

“我不看了。”

这算哪门子的豪门贵公子。

她心里像放着一块冰,堵得透不过气。他拽着她的手,凑近去捏她的脸:“我把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以后就归你负责了。”

春宵出神地看着那张俊俏得有些过分的脸,语气里带着拒绝:“别闹。”

“我是认真的。你听我说,不管是我想签你进鼎力,还是想跟你在一起都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你不要因为我放弃进鼎力的机会。就算你拒绝,以后你的利益公司一样会负责,同样你也不要因为不想进鼎力而放弃我,从我遇见你开始,对你的感觉就跟其他人不一样。”

“陆栖迟,我不是那些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也没工夫跟你们这些公子哥玩过家家。”

陆栖迟半撑着头笑了:“你不过二十五岁,有什么好扮老的。”

“反正比你大。”

见她沉默,陆栖迟也不笑了,捡起手机丢过去。

“你干吗?”

陆栖迟眯着眼:“我手机里的女生号码你随便删。”

春宵有点哭笑不得,又听他解释:“都是她们主动加的我,跟我没关系。”

“幼稚。”

陆栖迟一听,脸色忽然寒了。

春宵终于看不下去,语气柔和了些:“那言归正传,这位姓小的同学,你打算花多少钱签我?”

陆栖迟顺着台阶下来,凑近她的耳垂,笑呵呵道:“你想要多少?”

“八十万。”

“外加老板的身家性命你要不要?”

春宵在他的腿上拧了一圈:“你再乱来,下手就不会这么轻了。”

春宵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当了真,第二天一大早短信提示两百万到账。她坐在床上久久没缓过神来,只是感叹陆栖迟的大手笔跟办事效率。

他是怕她反悔吧。

春宵其实要感谢陆栖迟,不然这些钱她真不知道从哪里凑。

陆栖迟给她的感觉说不上来,表面上活色生香,其实心里孤独得要命。看起来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子,但只要一点甜头就能哄上天。她不讨厌他,意外的是,还有点特别的好感。她将这种好感理解为,她的生活太无聊了,他进来闹腾一阵,一走反而不习惯了。

春宵推门出去。阮清顶着两坨黑眼圈出来,她为了躲避父母催婚,近期借宿在春宵家。

“你不会告诉我你一夜没睡?”

阮清一脸疲倦,哀叹:“去医院蹲守了,昨天明明得到消息,林医生值夜班的。”

春宵默默去了卫生间洗漱,要是她知道昨天林嘉诚跟自己在一块,而且没有叫她,会不会一掌将她打死?不过看她现在的状态也没有这个力气了。

简单洗漱出来,春宵坐在客厅。昨天晚上闹得太过,头疼得厉害,她在沙发呆坐片刻。窗口的阳光,细细碎碎地落到她的眸中,她忽然翕唇:“阮清,我给你卡上打了八十万,还是之前那个账户,你帮我汇过去吧。”

“啊?”阮清顶着面膜出来,“你妈又来找你了?”

“嗯,我以为自己可以狠心不管,可是看到她那个样子,我还是希望她能够有个安稳的生活。”春宵扶了扶额头,眼神空茫茫的,“她生我一场,也不容易。尽管我不能原谅她,但她有难我没法不帮。”

从前她做什么都风风火火的,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此时脆弱得像个孩子。阮清心里难受,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后背:“很多事情不是你愿意帮就能解决的,你给得太容易,他们不仅不会珍惜,还会当成习惯,你一次对他们不好就会被记恨。不要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有这份心思,还不如对自己好点。”

春宵点头:“知道的。”

但她似乎从未做到过,血浓于水,这样的血缘关系不可能轻易丢弃的。她不是没有分辨的能力,只是看不透,放不下。

春宵苦笑:“我总是嘴上厉害,心里却紧张得要死,是不是有病?”

阮清不忍再听,凑过去将她的头揽到自己的肩头。

a市的秋天彻底来了,阳台的盆栽,叶子落了一地。

岁月羁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

春宵签进鼎力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aj,原先大家以为她是肯定要走的,但没料到寻了这么好一个去处。她去训练室收拾好物品,出来时遇到苏玥跟其他要好的队员,道别没有伤感,反正日后赛场上也会再见的,只不过到时就是对手的关系了。

她站在大厅看这个自己洒下青春跟汗水的地方,忍不住回头,正遇到魏奇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副拳击手套,递给她:“虽然旧了,但还是留着作纪念吧。”

这是他第一次打赢比赛时送给她的,自那以后每场重要的比赛她都会戴上。

破碎的记忆在脑海中炸开,让她想起过往的种种,熹微的晨光足以磨灭两人之间的爱恨,她抬手接过,点头道谢。

春宵踏出大门,门口停着的一辆车很眼熟。

再细看,陆栖迟倚在车边,比t台名模更修长的一双腿交叉放着,日光打在他的头顶,更添了几分光彩,仿佛全宇宙的中心就在他那里。他一点不自知,无所事事地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再抬头见春宵正看着他,闲闲地迈着几个大步,站到她面前。

他今天的穿着明显低调许多,淡蓝色哑光衬衣,布料光滑,看起来很有质感。春宵扫了一眼,他已经将手伸过来,接过她怀里的收纳盒。

她问:“去哪儿?”

陆栖迟把钥匙丢给她:“开车吧,见你真正的老板。”

一路上,陆栖迟的脸色并不好看,春宵怀疑自己是哪儿得罪他了,脑子里盘旋了一圈,并没有结果,也就不想了,就这样僵着。果然,车行了一段,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刚才那人谁啊?”

“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