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愿不愿意上我的贼船

“谁信。”他今天有点不依不饶,“以后不准跟他见面。”

“我又没卖给你家,这点人身自由都没有了?”

陆栖迟眉心一动:“我说了不准。”

春宵笑了笑:“陆公子用什么身份来要求我?”

“我只是觉得既然你离开了前公司,就不要再牵扯不清,影响不好,我可没在意。”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视线移了移。

春宵的目光重新集中在方向盘上,口中淡淡逸出一句:“是吗?”

春宵见到安夏,第一印象是一身粉色西装干练又不失妩媚。她在心里感叹,这家人的基因简直逆天,不进演艺圈可惜了。

日式会馆里,两个人谈话不多,大多是介绍鼎力的情况,以及日后对春宵的安排。

陆栖迟坐在一旁听着,每上一道菜都往春宵餐具里夹,春宵冲他使眼色,他无动于衷。没办法,她将手伸过去,捏了下他的手指算作警告。

谁知他一点都不来事,嗤道:“你掐我干吗?”

正低头吃东西的安夏闻言看过来,错愕片刻,又明了了几分。

春宵坐立难耐,起身去了洗手间。

安夏皱了皱眉,拿筷子敲打了陆栖迟的手臂,道:“你又在玩什么花招?”

陆栖迟摊摊手:“如你所见。”

安夏警告:“就不能克制一下你自己,人是好不容易弄进来的,依你这个玩性,三天就腻了让人家怎么在公司立足?”

“我没有玩,这次是认真的。”

“最好是。”安夏撇开脸。

陆栖迟眉眼里没什么反应,也不想多做解释。

安夏又说:“这段时间你帮我看着点公司,我有事飞一趟美国。”

陆栖迟没抬头,算是默应了。

安夏打了个电话,助理已将车开了过来。出门前,她不放心地嘱咐:“别乱来啊。”

安夏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春宵也从洗手间回来,见对面的餐桌空了,问:“人走了吗?”还没等她坐稳,陆栖迟把头一歪,侧身倒到她的腿上。

一没人他就不老实。

春宵低头看他:“没胃口了?”

陆栖迟睁眼:“这日料有什么好吃的,不如去你家给我做饭吃?”

“我一会儿要去公司报到,我看了下部门日程安排,近期有集训,恐怕要忙一阵。”她说完,有好一会儿男人没搭声儿,她拿他丝毫没有办法,又说,“晚上我回家有点晚,如果你等得起就过来吧。”

陆栖迟呆呆地看了她一瞬,笑容逐渐绽放开来,整张脸像盛开在夏日的繁花,明亮灿烂:“行啊。”

他还挺好哄的。日光倾落,顺着木质的门窗洒进来,斑驳的阴影跳动在他睫毛上,春宵也没由来地一笑。

陆栖迟见到她的笑容,心头更加愉悦,明明笑得这样好看,总板着张脸装不熟干吗?

春宵原本觉得这位富家公子玩性大,再怎么也不至于为了一顿晚餐有那个耐心,所以她并没往心里去。晚上七点十分,她才从训练场出来,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下车后,她戴着耳机走在小区里,被花园里蹿出的人影吓得一大跳。

她定睛下来,才在路灯下认出那张脸。

碎发遮住一点额角,只有一双眼眸黑得分明。

他从花坛上跳下来,白衬衣搭牛仔裤,举步生风地过去:“怎么才回?”话语清淡,视线掠过她身上的薄外套,又瞧见她额头上覆有细汗,说道,“你不用跑回来,我不着急的。”

见他认真的目光,春宵都不忍心告诉他,想多了。

他跟她后面往小区里走,夜幕下树影幢幢,快到楼下的时候,陆栖迟拐了个弯,从自己的车后座里捞出来一捆东西,横抱在怀里。

见春宵瞧他良久,他才道:“我看你家的茶几缺个垫子,托人捎过来的。”

春宵再一细看包装袋上的牌子,默默吐了口血,够买她家十个茶几了。既然他都拎过来了,她也不好再多说。

正逢楼下遛弯的阿姨们回来,电梯门一开,陆陆续续进了不少人。春宵被挤到中间,不知道谁的水杯漏了,水顺着壶口往下流,前面的阿姨们叫嚷不断,她嘴唇紧抿,双眼无力地抬了抬。

突然,她感觉手臂一热,等察觉时边上的人已经将她拉了过去,与她换了个位置。

她扭头看过去,陆栖迟站在她刚才的位置,手臂被洇湿一片。

春宵站在他面前,被他覆过来的身影挡住,一时间两人距离极近,她的脸只差埋在他胸口了。

春宵挣扎着向后退了一步,想隔开一段距离,没想到这个动作还没开展便被对面的人识破。他长臂一揽下意识地搂住她,甚至用手扶了扶她的脑袋,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众目睽睽,前面的人纷纷投来探询的目光。

春宵脑子一下子就炸了,她猛吸一口气,电梯门刚开就着急忙慌地出去,陆栖迟噙着笑意跟上来:“你不用一副被我用强的表情。”

春宵咬牙切齿:“你再不闭嘴信不信等下连泡面都没得吃。”

他瘪瘪嘴,噤了声。为避免她反悔赶他出去,他十分乖顺地去客厅铺地毯,随后懒散地躺在沙发上,看着她忙进忙出。

她这个样子,还挺贤妻良母的。

春宵一回头,就瞥见他柔和的目光,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顺手从墙上取了围裙,走过去从他脖子上套下去,拍拍手,评价道:“陆栖迟,你还蛮适合做家庭妇男的。”

他不屑地哼笑。

客厅的吊灯直射下来,在新地毯上落下他清淡的侧影。

春宵抿抿唇,有点好笑:“一个围裙就把你不食人间烟火的毛病治好了,不亏。”

“你要不嫌我把你厨房炸了,我挺乐意帮忙的。”

“……”

陆栖迟属于对厨艺一窍不通的类型,乒乒乓乓把砧板上的食材一股脑丢进锅里,等春宵反应过来,他已经全数清理完战场。她想起他之前说平时都是在外面凑合,心底落了几分不忍。

她倚在厨房门边,静悄悄地看了他一会儿,接过铲子赶他出去:“你去外面等着就行。”

陆栖迟象征性地挣扎了下,把厨房还给她,但也没走。

春宵回头:“你要实在无聊,削点餐后水果。”说着,从橱柜里找了把水果刀递给他。

陆栖迟愣了一下,在春宵的催促中接住。

他神情有些恍惚地回到客厅,墙上时钟转动,一时间天旋地转。

春宵只听见“哐当”一声,她吓得奔出去,那抹身影清瘦又脆弱,令她追问的气焰骤矮一截。他抱着手臂,蹲在地上浑身发抖,那把刀横在地毯上,刀锋上还沾了血迹。

“你伤到哪儿了?”

“拿走……把它拿走。”

春宵扭过头,知道他说的什么,捡起那把刀,丢进垃圾桶。他这才勉强转过身,掌心正在出血,春宵又气又恼:“我让你削水果,不是让你削自己。”

她去拿药箱,取绷带帮他止血,但他没有缓和的迹象。

“你到底怎么了?”

“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

林嘉诚是半个小时后赶来的,在这之前,他们一直处于僵持状态。初秋入夜,她取了床毯子盖在陆栖迟身上,陆栖迟双眼失焦,像寂静的湖面,激不起任何涟漪。

太平静了。

春宵一下也慌了神,但她知道他并不想说话,也就这样陪他待着。厨房里炖着汤,蒸汽一下一下掀着锅盖,飘出若有似无的香气。

她双腿陷在沙发里,歪着头盯着陆栖迟。

被她盯的那个人完全没了平常的生气,呆滞地瞧着地板。

林嘉诚就是在这个时候敲门的,在路上春宵已经把情况跟他说了个大概,他看了眼陆栖迟,跟春宵借了下卧室。

春宵不太能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在外面等着,思索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林嘉诚临走前给了春宵一盒药,春宵端着水杯进卧室时陆栖迟已经睡着了。她把水跟药片放在床头柜上,阖上门去沙发上睡觉。

醒来时发现陆栖迟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她抬头看了下墙上的时钟,十二点,随即抿了抿唇,扯了下坐在沙发边等她发话的陆栖迟,说:“坐下来吧,地上凉。”

陆栖迟慢慢挪上去,春宵将毯子分给他一些,盖住双腿。

“你……药吃了吗?”

“嗯。”

两人一人倒一边,对望着彼此。

春宵凝视了一会儿他的倦容,一时间懒洋洋地靠在沙发背上。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我今天吓到你了?”

“没有。”她不想谈论太过沉重的话题,甚至闭上眼睛小憩了下,睁开眼见陆栖迟茫然地看着她,她笑道,“我胆子哪有那么小。”

“也是。”他释然。

良久,他翕了翕唇:“我小时候经历过一次坍塌事故,醒来时躺在废墟里,我妈就在我旁边。当时她上半身被利物穿透已经陷入重度昏迷,我们在的那个地方不太容易被发现,被救援队找到已是三天后,而她早就没有气息,我是从那个时候得这个病的,恐尖症。”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难以想象他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

春宵不知道该在他身上投出怎样的目光比较好,深知这个人把自尊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于是掀开毯子,半垂着腿去找拖鞋,临走前还不忘俯身,把褶皱的地方抚平。

“厨房的汤冷了,我帮你去热热。”

陆栖迟很罕见地喊了她的全名:“沈春宵,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春宵奔向厨房的身影顿住。

她回头轻轻笑着:“我也有害怕的东西,大蜘蛛,还有铁皮盒子摩擦的声音,我听着都头皮发麻,只不过你的特别一点而已。更何况,连你这个大少爷我都接受得了,其他的更不算什么了。”

被她这么一说,陆栖迟原本丧着张脸,也忍不住被逗笑:“你母爱泛滥啊。”

春宵往门上一靠,双手交环:“你就不怕我往汤里投毒?”

“不会的。”

“确定?”

他轻蔑道:“有人傻到为自己制造在场证据?”

“……”还有兴致跟她贫嘴这人十有八九没事了,她瞪了他一眼,却见陆栖迟闲闲起身,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

“你要喝多少,我去盛好了,当作赔罪。”

厨房薄薄的一扇门被他推开,病中的背影显得格外清冷。

这是春宵第一次这样看他,只觉得他跟她想象中有太多不同,以前只认为他纨绔又任性,做事情从来不考虑后果,但现在听他说过去的事,心里凉凉的,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泛上心头。就像昨天那会儿,她在卧室里看着熟睡的他,灯光昏黄不定,她的心也是起伏不明的。

陆栖迟将一碗汤端出来,跟门口的春宵撞个满怀,汤汁溅了她满身。

还真是,不能对他这样的人有心思。

陆栖迟尴尬地抬眼,和她四目相对。幸好不算太烫,她皱着眉去浴室,陆栖迟理亏地坐在沙发上,很难想象一会儿她出来会对自己施展什么暴行。

客厅只开了一盏壁灯,一对比浴室鹅黄的灯暖瞬间放大,水流声传了过来,一路攀上心脏,在每个细胞上无限放大,令人酥痒难耐。

叮咚!

一阵急促的门铃声让他瞬间清醒过来,陆栖迟起身去开门。

门外阮清顶着两坨黑眼圈手拎一盒鸭脖僵在门口,短暂的惊愕后,她吞吐着开口:“宵宵呢?”

“她……在洗澡。”陆栖迟轻缓地展露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春宵也听到了门铃声,正从浴室出来,三个人立在原地面面相觑。她这个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误会吧。

就这样好像过了半个世纪,春宵率先打破了平静,指了下身后:“你俩先聊着,我去换衣服。”说完瑟缩着身子,钻进卧室。

身姿高挑的男人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心情看起来不错,嘴角微勾。

平静中难掩心里的一丝丝慌乱,唔,这样的她还挺让人喜欢。

春宵出来的时候,客厅异常安静。平素最爱讲话的阮清此刻保持着微笑,抱着杯子拼命往嘴里灌水,陆栖迟则泰然自若地坐在一旁,白衬衣依然跟往常一样挺括,侧影像一枚锋利的刀片,向后轻靠着。

“你在追我家宵宵啊?”阮清怀着生命不息八卦不止的信仰,终于抛出想问已久的问题。

“嗯,目前未遂。”陆栖迟轻笑,薄唇一张一合,眼睛却向春宵的方向看去。

一头雾水的春宵没听清他俩的话题,但读懂了他满含深意的眼神,竭力遏制住扑上去戳瞎他的欲望。

春宵走过去,眼见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笑出了鱼尾纹。

“宵宵快来,我买了宵夜。”

“十二点了,就不吃了吧。”她的话是对着陆栖迟说的,有点下逐客令的意思。

陆栖迟没动,话头被阮清接过去:“你还真打算让人走啊,这三更半夜的,再说了,人家手上还有伤呢。”

春宵无语凝噎了好几秒,这姐妹到底站哪边的?她思索半天,小声跟阮清说:“那我今天跟你睡。”

“别,我那屋小,两个人挤不下,再说我一会儿还要加班,你觉那么浅,我怕打扰你。”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陆栖迟笑得心高气傲:“我还不至于趁你睡着了做什么。”

他声音骤响,听得春宵血脉贲张,脸一下红到耳根,她轻飘飘地吐了几个字:“随你吧。”

阮清笑得诡异:“你俩动作小点,我怕忍不住听墙根儿。”

春宵顿时有种被合伙拉进坑里的感觉。

陆栖迟头一回睡地铺,感觉却还不错。深夜一点,月光悄悄爬上窗棂,在春宵脸上投下几抹闪动的光影。

他侧过身子,手肘抵在枕头上,撑着头看她忽明忽暗的睡颜。

屋内寂静无声,他忍不住将垂在床沿的那一角被子拉过去盖到她肩上,凑过去更能感受到她真切的呼吸声,一张一弛,充斥在整个空间里。她蜷着身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瘦,一点都不像正经拳击手的模样,倒像一只醉倒在自家窝里的猫,安安静静的。

她就这样安睡在寂寥的月夜,对外面的一切无知无觉。

有人的心,却忽然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