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不可一日无君,燕晗的新皇在三日后登基。
彼时莫云庭已经官复原职,谢棋跪在华清殿上仰头看见了皇座上的楚令韵:他已经完完全全梳洗干净,再也不是天牢里那个疯疯癫癫的狂人酒鬼。她总算可以看清他的模样,他长得十分年轻,至少比他真实的年纪看起来要年轻许多。算年纪他大概已经年过半百,却没有一根白发,身材矫健,眼神锐利。燕晗需要这样的皇帝。
宫人手拿着锦书,拖长着声音念:“皇长女燕喜流落在外十二年,今苍天怜我燕晗皇族血脉单薄,公主得以平安回朝,实乃普天之幸也……孤感恩上苍,册封燕喜为公主,封号安平……”
谢棋跪在殿下听着宫人宣读楚令韵的旨意,“安平”二字入耳,激起了她心中的一丝颤动。不久之前,第一次听到的“安平”二字还是楚天寻的嘱托,到后来,这两个字几乎成了噩梦,没想到不久之后的现在,“安平”两个字居然会成为她的封号。
真正的燕晋结盟在华清殿摆开了宴席。晋闻的金边扇儿摇得欢畅无比,指着她笑着说:“本殿下想看安平公主一舞,以慰几日前差点儿丢了性命的余惊。三日后如何?”
楚令韵的脸色颇为为难,谢棋却坦然一笑:“好。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希望那时候能让楚晨启也在场。”他曾经为了这一曲《安平》血溅了无数地方,却也最不懂“安平”二字是何意。不管他做过些什么,又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安平》一舞她始终会献祭给他。
楚晨启的人马正在节节败退,宫中不知不觉失踪了许多人,唯一留下来的是有正当身份的谢剑,和将功折罪配合过莫云庭的内应小七。对于谢剑的留下,谢棋曾经很是小心,可是渐渐地,她却放松了警惕。
冬日的阳光实在太过浅薄,谢棋每每抱着绒花穿过御花园都能看到这样一幕:乐聆带着纱帽在御花园里的听琴亭中练琴,谢剑就站在十几丈开外的地方静静地听着,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一样。这样的安逸其实很诡异,就仿佛狼和兔子,即使是安静地待在一块儿也未必是和平相处。
他似乎在悔恨,只是那又如何呢?
谢棋悄悄走到他身边冷笑:“你这副模样做给谁看?”
谢剑不言语,只是僵直着身体站在那儿,目光紧紧锁着亭子里弹琴的身影。
谢棋抱着绒花站到他对面,轻声细语:“谢剑,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乐聆老是待在听琴亭?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带着纱帽?”
“为什么?”谢剑终于开了口。
“因为,她已经看不见了。”谢棋残忍地戳破他眼里的希冀,心上渐渐浮起的是几分快意,“谢剑,乐聆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藏天香会把一个人变得越来越虚弱,可是你在她最虚弱的时候还想把她往死里逼。”
“我没有!”
“你知道吗,她的眼睛是哭瞎的。”
华清殿上发生变故之后,乐聆就晕厥了过去,醒来的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东西了。宫里所有的御医都已经仔细诊断过,却没有一个人敢保证能够医治好乐聆。而且乐聆自己也拒绝医治。
“有口不能言拜你所赐,有眼不能看是为你所得,谢剑,从今往后乐聆可算是真正清净了。我求你,千万别出声,别让她想办法把自己的耳朵也搞聋了。”
也许,在这世上最为快意的事情就是看恶人忏悔,看坚毅的男人红了眼,看谢剑这样带着无比坚硬的铠甲的人土崩瓦解,支离破碎。谢棋不想承认自己在这其中得到了某些类似于爽快的感觉,可事实是谢剑无力地跪倒在原地的那一刹那,她居然一点儿心疼的感觉都没有。
也许老天爷终究还是讲究因果轮回的,就如同雅妃几日前自缢在寝宫一样,谢剑的所作所为也总有偿还的时候。因为,这是他欠乐聆的。
《安平曲》渐渐终了。谢棋抱着绒花跑到了亭中,掀开乐聆的纱帽比画:“看得见吗?”
乐聆摇摇头,微笑道:“你不练舞?明日就要跳了呢。”
“不需要。”谢棋把绒花翻了个个儿挠,“《安平舞》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忘不掉了。”
“我希望可以忘记。”
末了,是乐聆极轻的声音。
乐聆一场噩梦七八年,终究会有个结束。谢棋悄悄朝谢剑投去一丝余光,却发现他早已经不见踪影。
谢棋轻手轻脚地拥住她:“乐聆,御医说……”
乐聆却只是轻笑:“小谢,三年足矣。”
三日后《安平舞》的场地放在了祭台,这个曾经让小谢成为衡芜的地方。
凤临衣已经被精细地打理干净,那日华清殿上的血仿佛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到场的人并不多,除了楚令韵和晋闻,就只剩下莫云庭、尹槐、萧太后,还有……楚晨启。谢棋悄悄打量,目光所及之处每个人的神色都各有不同,他们中间有人微笑,有人正色,却只有一个楚晨启面无表情。
他虽然已经被关押了数日,却没有一丝狼狈模样。照旧是青衣素净,只是之前的轮椅已经消失不见,他是笔直地站在那儿。
也许有些人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不论是得意还是落魄,他们永远和“落魄”二字无缘。他站在祭台下面仰着头朝上望,如同流浪者身临风沙荒漠,儒雅和沧桑交织在一起却不显突兀。如果不是侍卫架在他后颈的刀,他依旧是民间传颂的美玉贤王。
鬼使神差地,她迈开了脚步走到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今天我会跳完《安平》,送你最后一程。”
二十年前他就是死罪,二十年后他还有可能活下去吗?这一次,也许真的是送行了……
楚晨启的目光渐渐晦涩,最后他笑了笑并不答话。只是在谢棋转过身的时候轻轻动了唇齿,却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谢棋没有回头,他的眼里只有她在阳光下慢慢登上祭台的金灿灿的身影,那是一抹璀璨的光亮,几乎点亮了晦涩的眸。
乐聆的琴音徐徐响起。谢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剑刺出——这才是《安平舞》的真正开始。
十二年世事浮华一局棋,难求安平,何求安平?
《安平》一舞,祈的是苍生安平,求的是四野安平,祭的是人心安平,可是这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够看明白?
《安平舞》成了传说,世人有许多传说,有人说那是一支足以和当年宫中第一司舞舞姬的《百鸟朝凤》媲美的绝艳舞蹈,也有人说那其实是燕晗祭祀舞,保了燕晗国运昌盛,与晋国结了永世之好,从此不必和西昭多番纠缠。只是,关于《安平舞》是何等的惊艳,却永远只是民间的传闻,只因为除了在场的寥寥数人,没有人见过那一日祭天台上身穿凤临衣的安平公主是何等的姿容。
人们乐此不疲,一遍遍地去描摹根本没有人见过的华丽景致,茶余饭后,拍案称奇。
金度城里最热闹的客栈里,说书的先生正在绘声绘色地描摹着那一日祭台的情形:“那凤临衣可是皇家的衣裳,浑身用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根金线绣上碧天云锦百鸟朝凤,安平公主穿着凤临衣跳完那一支《安平舞》已经是四个时辰后,那天的晚霞都是鲜红的啊,那晋国的太子从此闹上了相思,死活闹着要与我朝结秦晋之好,陛下说安平公主乃是先帝长女,婚姻大事须得她自己说了算。晋国太子摆了东海明珠西海珊瑚无数云锦珠钗,可是安平公主却出走了!”
客栈里有人哄笑:“是不是那晋国太子长得实在寒碜?”
说书人摇头:“非也非也,那太子也是一表人才,只是公主不羡高枝,《安平舞》后再不愿掺和皇家是非。”
“那公主一定美若天仙吧?”
“那是自然,不然晋国太子也不会差点儿为公主大动干戈啊。”
客栈里热闹无比,一张偏僻的桌子上却突兀地坐着三个沉默异常的人。两女一男,他们每一个都容貌出色,引得小厮不时地侧目,只是——他们的脸色似乎不怎么欢愉?
“越传越……神奇了。”谢棋听说书人讲得激情澎湃,嘴巴半天没合上。
乐聆捂着嘴轻笑,另一只手在桌上摸索着找到了茶杯,小心地端到嘴边抿了一口:“怎么,传你美若天仙,晋太子都为你要死要活不好吗?”
谢棋叹息:“乐聆,你是真不记得晋闻看完《安平》后什么反应吗?”
和说书人正好相反,那天在祭台上的四个时辰她耗尽了力气,手脚颤抖地走下祭台。晋闻的金边扇儿摇得欢快,头却也摇得更快,他仔仔细细瞧了她的脸,哀声叹息:“小谢公主,你们燕晗这是什么舞啊,又是剑又是鼓的,衣裳也累赘,还一闪一闪的。本殿下不喜欢这些虚的,本殿下喜欢的是腰露出来的美人,带着铃铛叮叮当当的,会倒酒会叫‘殿下’的,唉,不好不好!本殿下还是找莺莺燕燕听曲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