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胜负

结盟宴终于到来。

午后时分,宫婢们就已经在谢楼忙忙碌碌,衣裳已经不需要多做准备,可是脸上的妆容和发饰却是需要许多人考量过后才能定模样的。整整一个午后,谢棋已经不记得脑袋上换了多少种发髻,她昏昏欲睡,任由宫婢在脑袋上折腾了不少时辰,直到听见一声“好了”才睁开眼。

楚晨启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对面,眼色温润,面带笑意。

谢棋顿时浑身警觉,狠狠瞪向他。

他低叹:“公主何必对本王有如此大的敌意呢?”

谢棋咬牙:“我父皇还在病榻上生死未卜,你见死不救,还妄想我亲亲热热叫你一声‘师父’吗?”

也许是因为那过分讥讽的“师父”二字,楚晨启的眼色微微颤了颤,最终没有再开口。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谢楼。

夜晚来临,宫里彻彻底底地热闹了起来。无数盏花灯无数个人影来来往往,仿佛是一场没有天日的狂欢一般。楚晨启赏了每一个宫人三个月的月俸,宫人们无不喜笑颜开,张口闭口已然是陛下长陛下短。

月上柳梢的时候,华清正殿上的宴席摆开了。谢棋被许多个宫婢簇拥着进到殿内,第一眼看见的是俨然已经坐在皇位上的楚晨启:他金冠在身,黄袍威仪,殿上舞姬的云袖映在他的眼里泛着一丝微光。

他站起身来抬手微笑:“燕喜公主。”

“拜见燕喜公主。”华清殿上的宫人侍卫跪倒了一片,声势之浩大犹如江河波涛。

楚晨启的右侧有一个空着的座位,谢棋被引到了那儿就坐,正巧看见的是对面的一个冷面将军。殿上的司舞们正在跳的是一支叫不上名字的舞,她的注意力被对面的将军吸引了过去——他的模样又几分眼熟,仔细想来,应该是那天在燕关见到的和莫云庭在一块儿的将军,似乎……姓陈?他居然也做了楚晨启的座上宾?

谢棋厌恶地皱起眉头,却不经意瞥到了陈将军背后的身影,她一愣,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在那个陈姓将军身后站着两个侍卫,一个灰不丢秋伤痕无数,身形却异常地眼熟,另一个白白嫩嫩,只是站在那儿就是一派风流模样……

脸上灰不溜丢的侍卫也在看她,遮掩不住眼里的担忧。莫云庭,和晋闻?他们居然混进了这一次不知是生是死的鸿门宴?

“公主似乎心不在焉?”楚晨启的声音突然响起。

谢棋慌忙收敛了目光,闷头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案上的佳肴琳琅满目,可是一想到一会儿要发生的事,哪还有什么胃口。

冒牌的晋国太子似乎也颇为忐忑,视线不住地在楚晨启和他的随从之间跃动着。

片刻后,一队宫人从宫外徐徐走来,拿着一卷锦书献到楚晨启面前。顿时,殿上所有的乐声渐渐停止,司舞们也收了舞姿行礼告退,所有的声色被清除出了华清殿。方才还歌舞升平的殿上顷刻间变得肃穆无比,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望向殿上主座——

楚晨启从王座上站起身来,他身边的宫人展开锦书,拖长的声音久久地在殿上回荡着:“孤劳身成疾,加之太子命丧燕关,孤恐燕晗基业有变,忧神戚戚,幸六弟暮归摄政有为,朝野安平,外族不犯。生死天命,孤恐时日无多,六弟天子之仪……值此燕晋结盟千秋,九宝禅以能者,实乃天命也……”

宫人细长的声音把一折旨意念得平缓无比,殿上一时间寂静无语,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

良久,才是楚晨启极淡的声音:“陛下忧劳,无法到场。幸而长公主燕喜月前回宫,愿为我燕晗新历献舞一曲。是不是,燕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谢棋身上。谢棋埋着头,却依旧可以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仿佛能刺进身体里的视线。皇帝更迭又岂是真的简简单单因为身体不适就“禅让”的?在场的每个人心里恐怕都清楚明白得很,楚晨启不过是把夺位说得冠冕堂皇些罢了。真正能让这一切借口成为史官记入史册的依据,是她。

太上皇的长女亲自为楚晨启的登基献上一曲《安平舞》,恭贺他的帝业千秋万载,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打消某些忠臣心里残留的那一丝念想呢?还有什么能让史官心甘情愿地把“甘愿禅让”四个字记入史册?

楚晨启,他要的是她亲自把她的父皇所有的威名辱没殆尽,消磨掉一切反抗势力的决心!

兵不血刃。

他在笑,眉眼间噙着三月春风一样的暖煦,他说:“你愿意吗,燕喜?”

“是。”

谢棋根本没有选择。她缓缓地站起身来,凤临衣有些过长的衣摆拖在地上,被她耷拉着扯到了宴场中央。宫人已经送来未开封的剑,乐聆已经在殿上一角支好了琴,闲闲散散地调试着弦音。

《安平舞》的配乐在殿上响起来,谢棋把剑鞘丢到了一边,踏出了第一步——剑舞是谢剑手把手教的,哪怕是舞,依旧带着遮掩不了的凌厉。乐聆的琴音在殿上回荡出微妙的颤韵,她踏着每一次拨弦,每一式都拼尽全力——

殿上没有人发出声响,甚至没有人饮酒,不知是被琴音所惑还是其他原因。谢棋的心神游荡在虚空,这第一段剑舞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到她几乎不用费心力指挥手脚。剑光和凤临衣摆几乎融为一体,她看不见殿上虚伪的百官,看不见刻画的宫灯,乐聆的琴音带她一脚踏进了一片虚空,也许有风,微微的凉意仿佛是那一个黄昏尹槐染血的剑风。现实与虚假的界限早已模糊,她几乎是费尽了所有的心神去追逐眼前的虚像,尹槐的剑,尹槐的舞步,尹槐的每一次回眸每一次凛冽穿刺……

带她出虚境的是乐聆陡然变化的琴音,剑舞到终了,乐聆却拨了一个完全不属于《安平舞》的音!

熟知音律也未必听得出那一个微微怪异的音,谢棋却能听出来。日日夜夜一遍遍地重复《安平曲》,她几乎能把乐聆的每一个琴音复述下来!

这是一个讯号。

剑舞的最后一式,她奋力直刺出去,凌乱了的舞步早已失控,从头到尾,她就没有打算为楚晨启跳完这一曲侮辱的《安平舞》,她的目标是那个假太子。

“你……”

假太子惊慌地掀了案台狼狈地跌在地上,她的剑正好刺进他的心口,血流如注!

“来人,来人!”

殿上慌乱了一片,无数侍卫冲进殿上把谢棋团团围住,兵刃齐出。

谢棋在一瞬间撞上了楚晨启的目光:冰冷如同最深的寒潭一样的目光——他总算动了杀意。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谢棋稍稍退后避开了冰冷的刀刃,深深吸气扬声开口:“楚晨启,你狼子野心勾结西昭,囚禁我父皇,企图谋朝篡位。为了你的帝业,你甚至派人伪装成晋国太子签结盟协议,置百姓安危于不顾,你是何居心!”

长长的一句话耗尽了谢棋的力气,她站在原地深深地喘息,目光毫不躲闪地与楚晨启阴冷的目光对视。

楚晨启久久地沉默,忽而温和地笑了:“公主长居宫外,恐怕被什么江湖术士蛊惑了心神,来人,带公主回房,请御医。”

几个宫婢又围了上来,谢棋狠狠甩开了她们的束缚,对座上的文武大臣冷道:“我没有疯!我父皇被囚禁在寝宫,你们却在这里毁我燕晗江山!你们知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楚暮归!楚暮归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他是楚晨启,二十年前谋反失败苟且偷生的七王!为人臣审时度势知进退乃是人之常情,可是如果你们今天选择相信这个篡位的逆贼,等到他日晋国大军兵临城下为时已晚!”

楚晨启终于冷下了脸:“来人,带公主回房!”

“你们敢!如果今日是楚晨启大败在华清殿,你们论罪都是要诛九族的!”谢棋瞪眼看着周遭的一群侍卫,冷声道,“不过如果你们能及时回头,我父皇日后一定论功行赏,绝不追究!”

殿上渐渐响起了窃窃私语声,侍卫们的刀剑已然开始瑟瑟发抖。谢棋趁着这机会推开了抵在喉咙上的兵刃:“各位大臣,你们当中大半年过半百,一定见过我母妃是不是?我的身份我想你们并不会起疑,女子不为帝,皇位对我来说并没有用处,我今日冒着生死一线的危险,只是不想我父皇命丧乱臣贼子之手,不想让若干年后的今日成为我燕晗的国丧!”

顷刻间,殿上又是寂静无声。

谢棋这辈子都没有用这样的声调说过这么多的话语,一番言语下来,气息早就已经混乱不堪。胸口像是压了块尖锐的石头,每一次呼吸都能带来一阵刺痛。她捂着胸口退了几步,仰头见到了皇座上楚晨启凛然森寒的眼神——他已经完完全全动了杀意,如果这一次不能全胜,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再也没有人胆敢轻易上前拉扯谢棋,侍卫的刀刃也退开了许多。也许在这样一个诡异的局面下,每个人都惧怕站错位置惹来杀身之祸。

“你说,他不是晋国太子?而我是七王楚晨启?”良久,冰冷彻骨的声音从高座上传来。

“是。”

“证据呢?”楚暮归淡笑了一下,“公主,你大言不惭扰乱两国结盟,莫不是受了西昭的胁迫?你只管告诉皇叔,皇叔自当替你做主。”

皇叔?谢棋有些恍惚,如果不是他自称,她早就忘了他们之间除了师徒和仇敌,其实还有另一层的牵绊……他是父皇的亲弟,论辈分,她的确该叫他一声皇叔……

苦涩一点点地在心头蔓延开来,直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今晚这一战一定会有人死在这里,师徒,叔侄,十二年相濡以沫,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谢棋的沉默又引起了殿上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楚晨启的神色已然渐渐平稳,他道:“公主既然不能出示证据……”

“谁说没有证据?”

一个嘲讽的声音从座上传来。陈将军身后一身侍卫装扮的晋闻从容不迫地踱步到了殿中,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他的金边扇子扇了扇,朝楚晨启露了个散漫的笑。他说:“本殿下真人在此,我想你们燕晗的人也不至于愚昧到分不清我和那个大胡子谁是真谁是假吧?”

陈将军道:“各位,陛下月前恐时局有变,在晋国太子入燕晗边关时就命我选了替身明暗两路行走,哪里知道这替身见楚晨启得了势公然不听劝告,狼狈为奸!甚至不惜迫害莫将军!”

楚晨启从座上缓缓踱到了殿下,他的目光在殿上游走,片刻之后停在了陈将军身后的侍卫上:“莫云庭,你倒是好大的胆子,平民戴罪之身私闯宫闱,你就不怕最后连性命都丢了吗?”

谢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睁睁看着那个一直闷着头不言语的丑陋侍卫伸手在脸上摸索了片刻,从脸上揭开了一层面罩,露出了属于莫云庭的苍白而又年轻的脸。

他冷冷地道:“楚晨启,我私闯宫闱与你谋权篡位相比谁的罪过大?”

“那自然是谋权篡位罪当万死。”楚晨启笑了,眼色却一点点阴霾,“可是,证据呢?你们一个反臣,一个被罢官的将军,一个来历不明的太子,一个在外十七年才回归是非不分的公主,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就妄想坏我燕晋结盟的千秋大业,挡百姓安康,你们又居心何在?”

楚晨启就有这样的本事,能用温文和善的话语让所有人信服他说的是事实。他从来都是善用人心,一番话毕,殿上那些原本将信将疑的老臣已经都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谢棋。谢棋锋芒在背,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反驳的话语,额头上已经起了汗珠。

侍卫们的刀剑已经又一次逼到了她的脖颈上,好不容易挽回的一点点局面,再一次彻底地倾向楚晨启。

“来人,把这群乱臣拿下!诛斩重赏!”

凌厉的声音在殿上乍然响起。无数侍卫冲进了殿上,把陈将军、莫云庭和晋闻团团围了起来。陈将军和莫云庭久经沙场要躲开这些侍卫易如反掌,只是谢棋和晋闻却被刀剑抵得连退了好几步。晋闻的金边扇子被戳穿了好几个窟窿,他脸上的笑容终于不太挂得住。

“莫云庭!”谢棋险险躲开一剑,却被剑锋划破了手掌,忍不住惊叫出声。

莫云庭显然是慌了神。他和她隔着十数步,根本来不及去拉她离开刀光剑影。可是如果杀了侍卫,就真的成了反臣。华清殿上在座的大半是文臣,又有几个人能够真正地看得懂,莫云庭和陈将军其实是在处处忍让不想血溅朝堂呢?

谢棋捂着手心不断流血的伤口,心里充满酸涩。殿上的那个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人,面无表情地冷眼看着殿下的一片混乱,刽子手一样的麻木让她心寒到了极致。莫云庭和陈将军身上也渐渐带了伤,倏地,一个侍卫的剑从背后刺穿了陈将军!

陈将军缓缓地倒在了殿上,血渐渐地在衣衫上晕染开来,触目惊心地红。莫云庭飞身去救,却被另一柄剑割伤了手,剑落地,咣当作响。

谢棋呆呆地看着,顾不得脖颈边的刀刃跪在了殿上——那么鲜活的生命,只是因为他人的权势争夺却白白赔上了性命。她仍然记得在燕关他恣意的笑容,明明是他血染沙场才换得的江山,他不是死在马上,他是死在自己发誓效忠的燕晗华清殿!

半生征战,却连马革裹尸都不能换得。何其悲哀?何其不甘?

“楚晨启!”她擦干眼泪嘶喊出声,“楚晨启!如果真的是我父皇禅位给你,你敢不敢和我打赌!叫来父皇,假如是他真心禅位给你就算我谋反,我把性命给你!假如是你谋反,你也把命赔给我!你敢不敢和我一命赌一命!”

谢棋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声音敞亮到极致会是这样沙哑刺耳,没有哭腔也没有惊惶,她只是绝望地赌这最后一次,不是楚晨启亡就是她死!

殿上寂静无声。

侍卫们也许是被她的声音惊到,也许是见到驰骋沙场威名远播的将军倒在殿上还有些接受不了,他们纷纷住了手,反正胜负早已定下,他们仿佛是在等待楚晨启最后的判决,又仿佛是怀着最后一丝犹豫和忐忑。

谢棋咬牙站起身来,满眼通红地瞪着楚晨启:“你敢不敢,敢不敢!”

“小谢!你不要冲动!”莫云庭的声音带着焦急。

计划已经满盘皆乱。原本的计划是晋闻出现,陈将军指认,这些至少可以换一个百官支持验明正身的机会。可是谁能想到人心可以冷漠到这样的地步呢?哪怕人人都已经能够猜到真相,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乱了,就只有殊死一搏。

“小谢!”莫云庭拉住了她的手,却被她狠狠甩开了。

谢棋这一辈子都没有这样大胆过,和楚晨启做交易就好比提着脑袋与他肉搏,无论是生还是死,性命早已没有意义。心跳在这时候已经没有任何感知,她提着凤临过长的裙摆,一步步踏向楚晨启所在的位置,看着他前所未有的阴沉的脸,硬是朝他挤出一抹笑来。

“楚晨启,谁输,谁死,你赌不赌,赌不赌?”

也许是她现在的模样过于惨烈,她甚至依稀见到了楚晨启眼里的一丝颤动。他轻轻地道:“你就这样恨我,非要和我争个你死我活?”

“是!”

良久的静默。最后,是他低沉的声音:“既然如此,那你就去请太上皇吧。”

谢棋一愣,咬牙:“这是你自己说的,不许反悔!”

“是。”他低哑地笑出声来,“想和我争个你死我活,那,你就去死吧。”

乐聆被派去了帝寝请楚天寻,华清殿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所有的人都揣着自己的心思在静观其变,有人想站稳脚跟,有人想乘机立功,更多的人是害怕自己沦为乱臣贼子的同党,可究竟谁是乱臣贼子却并不是看事实真相,而是——成王败寇。

谢棋手心的血已经渐渐凝住了,殿上已经再没有侍卫们的刀架在脖子上,她默默地站到了莫云庭的身边拉过他的手察看——他的手臂上横跨了一道很深的伤口,血不住地往下淌。她撕了他的一抹衣摆替他包扎完毕后靠着他,莫云庭的手搭上她肩膀的那一刻,她自然而然地倚进了他的怀里,目光所及之处是金灿灿的凤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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