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棋局

谢剑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原本她已经得了些许自由可以在宫里行走自如,只是她妄自逾规,混入帝寝送药。”

乐聆送药?谢棋的心瞬间悬到了半空,她忍住心里的颤动抓住他的衣摆问:“那她现在怎么样!”

谢剑冷道:“软禁乐府。”

“你们……你们有没有再对她做什么?”

谢剑神色一变,再也不开口。谢棋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楚晨启是怎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乐聆私自救治楚天寻,他怎么可能不做一丁点儿惩罚?更何况还有谢剑这个铁面无私的人在……乐聆既然被软禁乐府,就必定已经受过了惩罚。

可是,她的身体如何受得了呢?她不能言语,连弹琴都要呕心沥血了啊……

谢剑冷心冷脸,尽职地监视着她跳《安平舞》的进程。整整一天,她在院中起舞稍有空闲就悄悄打量他: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仿佛乐聆的事只是一次小小意外,没有同情没有悔恨甚至没有触动。

剑舞的最后一势她并没有收下,而是借着一剑刺出的力道狠狠刺向了谢剑。只是谢剑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刺中的,他不过略略侧了身体就躲过了她这一剑,反手就着原本的力道一引就彻彻底底地颠覆了局面。

“你做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石头做的。”谢棋嘲讽地笑,“谢剑,你的心里为什么只有楚晨启呢?乐聆一家对你有救命之恩你能全忘记我权当你是因为对楚晨启一片忠心,乐聆对你的一片心意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谢剑沉默不语,手上的力道却松了。她狼狈地跌倒在地上,支撑着站起身来,轻声道:“谢剑,哪怕是豺狼虎豹被人救下,都会怀一份感恩,乐聆为你舍家,为你背上不孝不忠不义的罪名,这份情意你真的一点儿都不顾念吗?”

谢剑骤然转过了身。

谢棋绕到了他对面盯着他的眼道:“谢剑,藏天香无药可解,乐聆没有人看着毒发怎么办?她已经被你毒哑了,个性又倔强,你觉得她会不会向他人求救?哪怕她想求救,都开不了口吧……”

“住口!”

“谢剑,你想看乐聆面目全非浑身溃烂死在宫里,是不是?”

铮——跳舞的剑入地数寸。

谢棋一时间惊得忘记了思索,等她再抬头的时候,谢剑已经走到了院落门口。他头也不回,只是冷冷地道:“我把她带来你这里,你……好好照顾她。”

她揶揄地看着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从地底拔出来。明明是没有开封的剑,不知是怎样的力道才能让它插进地底那么深。

半日后,乐聆被宫婢扶着到了谢楼。

所有的宫婢都被巧妙地打发走了,谢棋扶着乐聆坐在亭子里聊天,一个眼红,一个更加眼红。这一个午后,谢楼里没有琴音也没有舞步,谢剑却仿佛是故意视而不见一样,只是遥遥地站在几十步开外的地方低头看脚下泛黄的青草。

乐聆的身上看不出动过刑罚的痕迹,只是她的神情却比之前更加憔悴了。谢棋看得心疼,抓着她的手轻轻摇:“乐聆,听说再有十日就是结盟宴。”

乐聆轻轻叹了一口气,抓过她的手,在她的手心写字:陛下身体不好。

“不好成什么样子?”

——岌岌可危。

“那……”

——不过,我从他那里知道了进入帝寝的办法。在良秀宫的灰烬中有一条通往帝寝的密道。

这消息非同小可,谢棋惊讶得差点儿失态。好在乐聆冰凉的手狠狠掐了一把她的手腕,她才勉强镇定下来,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乐聆,谢谢你。”

乐聆的脸色苍白,露出了良久以来第一抹久违的笑容。

所有的计划都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釜底抽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在那之前,谢棋能做的唯有把《安平舞》练到极致,让这一曲倾尽了许多人性命的舞,能够在结盟宴上发挥到极致。

乐聆的身体也在渐渐好转,也许是因为口不能言只能以琴惑人,她的琴艺已经是登峰造极。

谢棋早已没有了日夜之分,身体仿佛不知疲惫,连思绪都能在起舞的时候抽离,剩下的就只有不断地练习,练习,练习……

有些时候,楚晨启会来院中看上一会儿。她常常是自顾自起舞不加理会,并不是害怕,而是憎恶。她憎恶他,这个曾经是她唯一的亲人的人。也许最残忍的事情不仅仅是毁容之痛杀母之恨,更是一颗赤诚的心被践踏。

“不歇息吗?”终于,楚晨启开了口,脸色莫名。

谢棋报以冷笑,闭眼不再看他。等到一曲终了,楚晨启的身影早就不知何时在院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个日夜不短,却也不长。数个日出日落之后,结盟宴终于到来。那一日前一夜宫中就已经喜庆无比,数不尽的宫婢来来往往,把偌大一个宫廷都挂上了无数艳红无比的灯笼,把夜晚的宫闱照得如同白昼。

宫闱里的人最容易忘事,不过半月的禁足,再出房门的宫婢们就已经适应了新主子,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也许宫里永远有些不能提的话题,也许许多事情原本没有多少区别。他们照样服侍他人,照样为这宫闱添着色彩,没有一个人对发生过什么好奇,也没有人敢去细究正在发生的事。就连楚晨启宣布她为“公主”都没有引来一丝非议。明明是同一张脸,司舞衡芜忽然成了燕喜公主,竟然也没有一个宫婢诧异。

当然,早就没有人记得,就在这宫里,还躺着一位性命垂危的帝王。也许,这便是宫闱最无情的地方。

“公主,明晚需要用的凤临衣裳已经准备妥当了。”宫婢替她插上最后一支钗,笑盈盈地道,“公主模样真好看,难怪被陛下疼在心尖上。”

谢棋扯出一抹笑:“你帮我去问他一声,我今晚想去良秀宫祭奠母妃,可不可以?”

“遵旨。”

半个时辰后,宫婢带来了楚晨启的回话:准。

这个准字来之不易,谢棋却不敢露出过多的兴奋。楚晨启当然不可能放任她一个人在宫里走动。又是半个时辰,谢剑带了一些祭奠用的器具到了谢楼。

谢棋顺从地让他跟随着去了良秀宫,却在前院朝他俯身行了个礼,恳切地道:“谢剑,你能不能在这儿等着?你放心,我不过三脚猫的功夫,翻不过宫墙的。”

谢剑在原地踟蹰,最终默然地点了头。

良秀宫通往帝寝的密道不在舞妃的房里,而是在她隔壁一间。谢棋在舞妃房里找了许久才顿悟,如果当年有密道可以逃命,舞妃又怎么会被活活烧死在房里呢?也许……楚天寻当时也根本不敢相信舞妃,所以才明知有密道,却把她关在了密道的隔壁一间,一失足成千古恨。

从良秀宫到帝寝其实并不远。她在地道中摸索着前行,弯弯绕绕过了几个弯道就踏上了往地上的台阶。推开台阶,赫然入目的是楚天寻寝宫的外间。

寝宫里空无一人,谢棋并非第一次到这里,她熟门熟路,小心地撩开了内间的珠帘,蹑手蹑脚地到了楚天寻床边——他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褶皱的眼角有一丝青灰色,面上骨瘦嶙峋。

想了无数遍,真的见到他最为难的居然是称呼。谢棋笨拙地坐在床边,正纠结着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称呼去叫醒他的时候,他睁开了睛——苍老的眼里原本是一片混浊,而后,目光触及了坐在床边的她。他瞪大了眼角,手脚剧烈地颤动起来,几次张口却没有一丝声息,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着,颤抖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肩。

“父皇……”

谢棋把脑袋埋到了他的手上,眼眶没有能够坚守住眼泪的决堤。原来,真正叫出口的时候并没有多大的困扰,就如同水到渠成一样,血浓于水,无声无息的牵绊是天生的。

楚天寻艰难地坐起身来,口中呜咽着却没有一句完整的话语,许久才挤出两个含混的字眼:“燕喜……”

还有什么比至亲的一句呼喊更让人心安?

谢棋只剩下了点头啜泣的力气,无数的痛苦折磨积压在心底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铠甲,可是他的一声燕喜却让它们在顷刻间灰飞烟灭。无法言语的委屈涌上心头,她如同一个年幼稚嫩的小女孩儿一样扑在父亲的怀里啜泣。

楚天寻的手一下一下地拍在她的背上,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不断重复着一个“乖”字。

十二年的别离,在这一刻消散无影。

冷静下来,谢棋轻声地为楚天寻讲述这一月的变故:“父皇,楚晨启控制了宫闱,您安排的晋国太子和莫云庭根本进不到宫里……明日,我会在结盟宴上跳《安平》,到时候会有人来接您,您出来主持大局,我们就能把楚晨启一举拿下。”

楚天寻的眼睛亮了亮,笑意渐渐攀爬上脸颊:“燕儿,你长大了,十二年如白驹过隙啊……”

“父皇,对不起,我助纣为虐十二年……还把您和母妃忘得一干二净,还……还接连两次别有用心入宫,差点儿铸成大错……”

“傻孩子,”楚天寻长叹,“即使没有你,他也会一样对付父皇。当初如果不是父皇自己也对舞妃存了一份芥蒂……父皇不恨他利用你扰乱宫闱,父皇感激他用了你……”

“父皇……”

“傻孩子,你不知道,父皇去天牢找大哥求证后,知道你是楚晨启手下的人,确定你就是燕喜时有多么欣喜若狂。”他喘息道,“孩子,父皇不恨楚晨启利用你,父皇感激上苍让楚晨启用你来对付我……不然差一点儿,我就见不到你了啊……”

老天送给世人最为厚重的一份大礼,便是父母的爱。那一夜,谢棋记不得自己窝在楚天寻怀里流了多少眼泪叫了多少声父皇,只记得分离的时候是笑着的。再有一天,只要再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会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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