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棋局

谢棋赌输了,楚晨启根本就不在乎区区一枚棋子,可是他却在乎结盟宴上最精彩的一出好戏。当最后一层遮着师徒关系的薄纱已经被彻彻底底地撕开,剩下的就只有无言以对的冷漠。这样的冷漠和僵持持续了三日。三日后,楚晨启再一次出现在了谢楼。

谢棋照旧在亭中遥遥看着他,她逼着自己不能退却,撑着心底的恐惧咬牙与他对峙:他已经换上了帝袍,仪表堂堂,威仪慑人。明明曾经是熟悉的人,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了一分一毫的温存。他眼神冰冷,目光陌生,猎鹰般的目光锁在她的身上,仿佛下一刻就会把她斩杀在当场。

他冷冷地道:“公主有礼。”

“你想怎样?”

他低笑:“不如何,不过是本王念着公主一人孤寂无心练舞,故而特地为公主送来一个故友。”

“谁?”

谢棋警觉地看向院门口,一阵叮叮当当的铁链声后,一个人被几个侍卫押着推进了院子。她愁眉不展:看他的身形倒的确有几分熟悉,可是在这宫闱之中她有“故友”是这副模样的吗?他低着头,发丝凌乱,衣衫也脏乱不堪,过分瘦削的身体被沉重的铁链压得几乎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摔倒的模样。这是谁?

楚晨启的笑让她毛骨悚然,她耐不住性子上前了几步,却正好对上那个人抬起头来的目光——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她几乎忍不住惊叫出声!

尹槐,他居然是尹槐!

她冲向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身影,却在就要触摸到他的时候僵住了手脚。尹槐……那个几乎可以称作美丽耀眼的男人,他素来洁癖,何时有过现在这副模样?

他的眼里已经毫无神情,即使对上她的眼,他也是一片木然,仿佛她只是一棵树、一枝花,与这园子里的亭台楼阁没有丝毫差异。

“尹师兄……”她小心地伸手去触摸他肮脏凌乱的身体,却不敢真正地靠近他。燕晗人人都知道唯一能够担任宫中乐府舞师的人叫尹槐,他身为男子却舞技卓绝,但凡乐艺舞技涉足的地方,“尹槐”二字无人敢轻视!他是传闻中舞姬唯一的嫡传尹槐啊,怎么可以变成这副模样?

“公主倒是情深。”楚晨启垂眸淡淡地道,“叫晨启好生感动,也好生……嫉妒。”

谢棋怒目而视:“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笑了,轻轻转动几下轮椅到了她身边:“我不过一个要求,劳请公主在燕晋结盟宴上为我献上一曲《安平舞》而已。想必你来祝贺,群臣定当助我江山稳固。”

“你不请御医我绝不会如你所愿!”

“是吗?”他低叹,“尹舞师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只是我并非喜好声乐之人,我若为帝,宫中乐府形同虚设。公主觉得舞师一职还需要人吗?”

“你!”

楚晨启笑道:“当然,这不过是晨启一家之言,公主有何高见?”

一时间,院落里静谧无比。谢棋几乎可以听到落叶掉在地上的沙沙声,莫名的酸痛从指尖一直传到了心口,压得呼吸都艰难万分。楚晨启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他绝不会请御医,他用尹槐的生死和乐府的前途作为筹码,逼她去跳这一曲侮辱到极致的《安平舞》,摧残朝中最后一拨忠臣的士气!

克敌先克心,楚晨启永远是这其中的好手。

谢棋彷徨沉默,指甲几乎抠进了手心:一面是父亲病榻垂死,一面是尹槐生死一念,她能怎么选?她该怎么选?

楚晨启在院落中安静地等待着,一盏茶后他终于冷笑:“来人。”

几个侍卫把全然不反抗的尹槐绑在了亭柱上,一把小巧的匕首抵在了他的脖颈上,顺着他的脸颊划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这伤口不致命,一刀下去,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滑,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给你几炷香的时间。”楚晨启轻笑,“我尊贵的公主殿下你好好考虑。”

“尹槐!”谢棋想冲上去和他们拼命,却被团团的侍卫围得水泄不通,只能眼睁睁看着尹槐毫无知觉的眼。一炷香的时间还有多久?

楚晨启的声音近在咫尺,犹如魔魅一样在她耳边回荡,一遍又一遍:跳,还是不跳?

一炷香实在太短,当第二道伤口出现在尹槐脸上的时候,她已经瘫软在了地上,如果瞎了眼可以阻止这一切,她会毫不犹豫地挖出自己的眼睛。可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楚晨启的低语响起,他说:“那把匕首倒是颇有来历,但凡它划伤的伤口永远都不会痊愈,除非锦丝草配以尚雅庄的独门偏方做药引。”

他说:“十二年前,我原本只是想送楚天寻一个失去容貌的女儿,可是那个小女孩儿被匕首划伤了脸却不哭不闹,只是噙着眼泪一副软绵绵的模样,像小狗一样。”

“那双眼睛就和你现在一模一样,比上好的猫眼石还要好看。那个时候我临时改了主意,在楚天寻的人马抵达之前带你离开了宫,下一局棋。”

又一炷香过去,这一次,侍卫的匕首并没有落在尹槐的脸上,而是直接刺进了他的肩膀。两寸长的刀身没入了他的肩膀,血顺着匕首往下淌,触目惊心。尹槐却仿佛是晕厥过去一样,那样一刀下去他居然毫无反应。他睁着眼,木讷的目光落在虚空的地方,一片茫然。

第三刀落在了他的手心。

这一场生与死的折磨,谢棋在那之前已经心痛得无以复加,等到真正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却已然麻木。她在第四刀刺进尹槐的身体之前跪在了楚晨启面前,狠狠一个头磕下去,抬头轻道:“送他去救治,我跳《安平》。”

楚天寻的确等着药医治,可是……她更加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让尹槐死在这里。除了跳《安平》,她还能如何呢?

楚晨启笑了,眼角眉梢露出一丝温和,他说:“你跳上一遍给尹舞师瞧瞧。”

“好。”

谢棋从来没有在这样的状况下跳过舞。头脑昏昏沉沉,手脚麻木,心跳随时都会停滞,无数个侍卫手拿兵刃把她团团围住,教授这舞的师父被人绑在不远处的柱子上浑身是血……

没有琴音相伴,她昏昏沉沉重复着刻在脑海里的动作。脚下仿佛不是土地,而是千万尖锐的刀刃。浑身上下的疼痛不知从何而来又因何而止,亭台楼阁渐渐都变了形状,如同怪物一样张牙舞爪地狰狞着。凤临衣金晃晃的袖摆时不时遮住太阳的光晕,日光透过袖摆投射的一片迷蒙几乎让人晕眩。

舞到终了,最后一个收势带着无尽的颤抖,落叶归根,她却狠狠砸在地上头晕目眩。

她挣扎着站起身来,朝楚晨启咬牙道:“放人。”

楚晨启目光落在尹槐身上,他道:“尹舞师,你觉得如何?”

谢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尹槐不知何时已经被解开了束缚,他斜倚在院中亭柱上,一手捂着肩头的伤口,目光清凉,再没有刚才的木然。

“尹槐!”

谢棋匆匆忙忙去搀扶,却被他用完好的一只手砸中了脑门,他艰难地道:“丑死了,舞步……不稳,顺畅……不足,动作……不……”

谢棋慌乱地扶着他,让他靠在她的肩上:“我……”

尹槐喘息良久,终于吐了两个字:“我来。”

“尹师兄……”

他在她肩头呜咽,不知是笑还是哭,到末了,只余下一声浓重的叹息。他用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你要仔细看,师兄……不能保证……这不是最后一遍……小谢……”

夕阳如血。谢棋呆呆地站在院落之中,眼睁睁地看着尹槐拖着残败的身体到了人群正中,艰难地拾起了她丢在地上的剑。他的脸上是血,身上残破的衣服也被血染得通红,一举一动却有着惊人的气势。想来侍卫们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他捡起剑的一刹那,他们腰间的兵刃已经齐齐地出了鞘——没有人记得他不过是一个舞师,他捡起剑只不过是为了跳《安平舞》。

没有琴音,野风呜咽成了配曲,落叶的沙沙声是,人们的呼吸声也是。

这是纯粹的舞,没有丝毫累赘,他的一举一动都与周遭融成了一幅画卷,就连红艳的血都仿佛是书生的泼墨。

没有水袖,没有钟鼓,他把《安平舞》从头跳到尾,一丝一毫的停滞都没有。行云不停歇,流水不停留,他就像是一抹烟霞,清浅入人心,夺魂摄魄,扼杀每一个人的灵魂!

谢棋看得忘记了呼吸,就连尹槐在收了最后一个动作后徐徐跪倒在了地上都忘记上前搀扶。

她只知道,很可能穷尽一生,都无法再见一次这样夺人心魄的舞了。

再也不会有。

尹槐被侍卫抬着离开了院落,谢棋默默地捡起了地上的剑。

“我会好好跳《安平》。”她冲着楚晨启虚弱地笑,“好好跳。”

楚晨启却欲言又止,沉默地离开了院落。

乐聆已经有三日没有到谢楼,连同谢剑一起消失无影。谢棋不分日夜地练习《安平舞》,却始终是跳一曲寂静无声的舞。三日后,谢剑终于出现在了谢楼,却是只身一人。

她忍不住问他:“乐聆呢?”

谢剑神情冷硬,不发一言。

“她已经哑了,你还想对她做什么?谢剑,你告诉我,乐聆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