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初阳落到树梢的时候,谢棋从紧掩的马车里掀开了一丝缝隙,偷偷看外面的情形。宫门已经渐渐远去,心跳却依旧激烈得如同雷鸣——半个时辰前,她揣着惴惴不安的心神在太阳升起之前,从牢狱里赶到了乐府门口,少顷,雅妃的人便领着她换上了宫婢的衣衫,坐上了雅妃回家省亲的马车。
雅妃就在马车上,眼里噙着机巧,满怀憎恶地瞪着她。她舒了口气坐回车上冲她一笑,不以为然。雅妃的小心思她明白,也乐于利用这个小心思。这世间最难算计的是人的妒恨之心,楚晨启恐怕做梦都不会想到,会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亲自送她出了宫。
马车行驶了许久终于停在帝都的荒郊野外。谢棋识趣地下了马车,没走几步就被雅妃叫住了。她说:“你打算去哪里?”
“怎么,打算灭口?”
雅妃坐在马车上冷笑:“本宫只是提醒你一句,出了宫门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你不过是个叛徒,这可是你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别再痴心妄想回宫了!”
谢棋干笑:“多谢提醒。”
马车卷尘而去,谢棋在原地稍稍休息了片刻却犯了愁。雅妃的马车停在荒郊野外,她该何去何从?
荒郊野外,唯一最近的地方并非帝都城镇,而是如妃的墓。安葬如妃的树林是整个帝都最大的森林,只要顺着不变的方向走就一定能够抵达那儿,可要从这荒郊野外到达如妃的墓有多少距离谢棋并不能够肯定,几夜无眠,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致,这样的身体究竟能够拖多久呢?
晌午,口舌干裂,汗却如雨下。越来越熟悉的道路给了她无限的希望,小道,荆棘,叫不出名字的鸟儿清脆的叫声,等到那一片熟悉的地方近在眼前的时候,她差点儿栽倒在地上。
树林里有一个简易的小屋,就伫立在如妃简陋的墓地不远处。谢棋没有笑的力气,疲惫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一点点地靠近那间小屋,费尽了浑身力气才推开虚掩的木门,小屋里面却空无一人。
燕晗民风,丧了父母孩儿须得守孝三月,长姐如母,事到如今,还有谁会在这里搭建一间小屋呢?
她如释重负地躺到了屋里的竹榻上,任凭困意和挡不住的浮软渐渐侵蚀了整个身体,放任思绪浮沉最后消失无踪——这一觉,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如豆的烛光并不刺眼,却不轻不重地恍惚了视野。她朦朦胧胧睁开眼,只依稀见到了屋子里的一个身影驻足在窗前,昏黄的烛光把他的身影剪得瘦削无比,投射在斑驳的月影上。
莫云庭?
他站在窗前,犹如石雕一样,青衫广袖,一如当初在朝凤乐府里见到的乐官。片刻后,他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一般,匆匆忙忙踏出了小屋的房门。
药香四溢。
谢棋支起身子,透过窗户看到了外头的火光闪闪,他熬了药?
也许是心里本来就一直揣着份卑劣的小心思,又或许是“衡芜”在莫云庭面前还有许多别扭,纵然上一次已经捅破了窗户纸,这样正儿八经地面对面却依旧能带来慌乱。谢棋在他回房之前就躺回了床上,只睁着一条细细的眼缝瞧他:他端着一碗药进到屋里,僵硬地站在床边良久又把药放到了桌上。
空气中传来一阵叹息,药香一丝丝弥漫。谢棋呆呆地看着莫云庭端起药碗到了榻边——他的动作实在算不上流畅,从端起药碗到坐到榻边,他笨拙地盯着药碗,像是担心药会洒出来一样。昏黄的屋子里,莫云庭脸上的神情居然是别扭?
僵持。谢棋不敢相信,他居然能和一个没有知觉的人僵持?而且,她似乎还被赏了狠狠一记瞪眼?这……
终于,莫云庭轻手轻脚地把药碗放到床沿,腾出手来绕过她的脖颈,扶着她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谢棋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有没有僵硬,正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她是不是不该装晕厥?
这么近的距离,她再也不敢睁开眼缝,只好完完全全闭着眼睛装作毫无知觉。片刻后,莫云庭的声音响了起来,他说:“你现在的模样,真难看。”
……是。
“舞技拙劣,长相拙劣,演技也拙劣。”他狠狠道,“你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丝一毫的长处。”
……不至于吧?谢棋忍着心上的别扭。人前莫云庭一派君子,人后居然是个小气鬼。
“可是,我却提心吊胆担惊受怕整整两年,只因为害怕你会和来时一样,忽然消失。”许久,才是他极轻的声音,“置乐府安危于不顾,违抗陛下命令,一己私念滥用公权。谢棋,莫云庭为你所做的不合法,不合理,不合伦常,只是……合乎情,合乎心。你却不知晓。”
不合法,不合理,不合伦常。莫云庭的气息犹在耳边,轻如薄云。谢棋犹如躺在云上,从心到指尖都软绵绵温煦一片——这番话,假如她是清醒地站在他面前,恐怕一辈子都听不到吧……冷硬的莫云庭,他的心思又有多少人知晓呢?
这份飘荡的感觉,也许叫作甜蜜。
原来,世上最让人心如棉絮的事情,不过是心上的人一直把自己放在心上。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叫作情投意合。
谢棋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莫云庭已经许久没有声音了,她忍不住悄悄睁开了一条缝隙,却看到一勺汤药已经到了口边。喝,还是不喝?
汤药看模样应该烫得很,可是莫云庭却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把勺子递到了她口边,笨拙地调整了几个角度才轻轻地倾倒——滚烫的汤药顿时顺着勺子落到了她的唇上,谢棋已经有了哭的欲望。
一勺,两勺……谢棋不知道自己用了多么大的定力才能忍住不挣扎,任由滚烫的药汁流进口中,滑下嘴边……甜蜜早就已经远去,剩下的根本就是刑罚。
脸颊边黏糊糊的,莫云庭微凉的手擦过微微颤了颤,紧接着一勺汤药被举过了她的头顶,也许是莫云庭拿去尝了?片刻之后,一声惊诧的“啊”从她的脑袋上传来。谢棋几乎泪流满面,莫乐官,他总算明白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吗……
吹凉了的汤药再一次被送到口边的时候,谢棋已经睁开了眼,一口咽下了勺子里的药汁,抬起头朝莫云庭投了个尴尬的笑:“莫……大人啊。”
莫云庭神色僵硬。
谢棋不以为然,喘了口气支起身子朝他露了个虚软的笑:“莫云庭,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结果,莫大乐官居然甩袖就走!
长夜漫漫,谢棋伤感地躺在床上,默默喝完了留在床边的药,拽紧了衣衫出了门。莫云庭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瘦削的身影仿佛要融进夜色里一样。
她干咳一声走到他身边,讨好地笑了笑,小心地梳理这一只毛发倒竖的动物:“莫大人啊,我是被烫醒的,真的……”
夜色如霜。莫云庭沉闷地站在树下,别扭得有几分可爱。谢棋一时被蛊惑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环上了他的腰,瞬间,心跳如雷,却没有一点儿羞赧。也许她和他原本就是隔着一层窗户纸一样的纱,也许很久之前就已经有了那一份无法言语的情愫,不管是什么,都足够让她有想靠近他的欲望。
莫云庭没有动,木头一样。
她在他胸口闷头笑:“莫大人,我其实早就醒了。”
“你!”莫云庭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音,显然是气急败坏。
“莫云庭,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她闷声叹息,“原本以为你是冰碴儿,结果是根木头,别扭死了。”
“谢棋……”
一个拥抱需要两个人,他的手,她的心。
莫云庭的笨拙很罕见,结果,只今夜这半夜工夫就显露无遗。明明那么瘦削颀长,他却可以把一个轻柔的拥抱抱得像是小孩儿手里的布偶,笨拙而有力。
谢棋按捺住想摸他脑袋的欲望,在他的怀里抬起头盯着他的眼:“莫云庭,你带兵去西昭的时候,我被人接出天牢,那时候……我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我是从他们那里逃了出来去燕关找你……”
那一次马上和马下,明明近在咫尺却擦肩而过。他说,我只是怀疑她是不是奸细。也许那个时候他认出她来,或者她不赌一时意气不开口,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莫云庭的手猛然收紧,他盯着她的眼,却久久没有言语,只是喉咙底辗转着两个字:小谢。
一个吻。
生涩而缠绵。
他闭着眼,谢棋在朦胧中看着他的眼睫,沉浮的思绪渐渐只剩下一种感知:也许这就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第二日,林间的小屋来了一个陌生人。莫云庭对他客客气气地奉上了一壶好茶,与他寒暄良久。谢棋在一旁看得疑惑,直到莫云庭拉着她的手替她介绍:“小谢,这位是晋国太子。”
那人朝她微微一笑:“在下晋闻。”
晋国的太子谢棋在猎场就已经见过,那是个身材硬朗的青年,可眼前这个太子却是斯斯文文细皮嫩肉,虽然看模样贵气无比,可是一个国家哪来的两个太子?
“宫里那个并不是太子本人。”莫云庭轻声道,“陛下早预料结盟会有变故,故而在使臣入燕晗之前就安排了替身,真正的晋国太子一直在宫外,由我代为安置。”
“那……”
那太子锦衣金冠,气质翩翩,折扇轻摇:“早闻凤临司舞谢姑娘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出众。”
莫云庭的脸色顿时不善。晋闻却嬉笑抱拳:“君子自然不夺人所好,只是莫兄,你可别忘了谢姑娘还要借晋闻一用哪。”
莫云庭皱眉:“太子,小谢身体有恙。”
晋闻一笑,手里的扇儿摇得好比拨浪鼓:“不成不成,本殿下早就筹划着一睹传闻中堪比当年舞姬的舞姿,早就说好了如果谢姑娘自己溜出宫来,你就必须借我一用的。莫兄,你就暂且借用一下给本殿下,改日定当奉还!”
“太子……”
“莫兄,你燕晗国体在此,你莫不是想丢?”
这位晋闻太子那扇子是金边的,在朝阳下闪着一丝光晕,他笑靥如花,容貌居然和如妃的颇有几分相像……如果不是那浑身上下的纨绔子弟气息,他现在这种行为,似乎能够算作耍无赖。
谢棋艰难地挤身挡在了莫云庭面前,干笑道:“太子是想看小谢跳舞?”
晋闻金扇一挥:“是。”
“那今日……”
“不行。”晋闻的笑变了味儿,眯起眼睛像是狐狸。他摇摇扇子,眼色一挑,“本殿下借你并非赏舞,而是下一步棋。”
“什么?”
晋闻眯眼一笑,眼里的光亮堪比朝霞映泉:“谢姑娘,你可愿意回宫去?”
“回宫?”
“是,回宫。去跳完《安平舞》。”他摇扇,一派风流,“下完这局棋本殿下就打道回晋国去听翠儿妍儿唱歌,不过你们燕晗的皇子你争我夺真有意思,哪像我晋国,我这太子等着人家夺位,结果上贤下孝兄友弟恭满朝和乐,一点儿皇族滋味都没有。谢姑娘若肯配合去放命一搏,也大概算得上是了了你们老皇帝一个心愿。”
莫云庭冷道:“太子,请你自重。”
放命一搏……
谢棋细细斟酌着这四字,身体却被莫云庭拽到了身后。他的紧张她了解,只是……
“我想去。”
“小谢!”
谢棋轻声叹息,慢慢地挣开了他的束缚:“莫云庭,我是燕喜。在宫里的是我的父皇和皇祖母。”纵然名利可抛,至亲却不可抛。她回宫是必然,她出宫,也不过是寻求他的帮助而已。
“你是……”
一句话,莫云庭的神情陡然僵硬。晋闻的金扇也停顿了片刻,良久才又欢畅地摇了起来,他摇头晃脑,笑得更加狐狸模样,两眼泛着光。
然后,日出了。
帝都守备森严,宫闱更是严防死守。谢棋背着小小的包裹出现在宫门口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大队的人马刀枪齐上,俨然把她当成了一个潜逃的高手刺客。她被无数个身穿铠甲的将士拿刀剑架着送到了楚晨启的殿下,踉踉跄跄跪倒在地上。
殿上,楚晨启面无表情,他身边的雅妃已经脸色发黑。
“我回来了。”她伸手一指直戳雅妃,“师父,是她蛊惑我出宫,我躲在她省亲的马车上出去的。”
“你胡说八道,辱我清白!”雅妃气得手脚都在发抖,满眼的愤恨。
谢棋撇撇嘴笑。忘恩负义是什么?过河拆桥又是什么?她悄悄甩了个眼色还她: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终于,楚晨启开了口。他问:“《安平舞》练得如何?”
谢棋一愣,马上反应过来:“只会前两段。”
“等你什么时候能跳,什么时候就办结盟宴。”
“是。”谢棋松了一口气,沉默片刻忍不住问,“师父,我只是一个司舞,为什么……”
两国结盟岂是儿戏?迁就一介司舞,这根本就是个笑话吧。可是楚晨启行事却向来有他的用意,这一次是为了什么?
楚晨启淡淡地道:“因为你是燕喜。”
谢棋心中茫然,却也不敢在殿上耽搁,匆匆行礼后就告退了。很久以后她才明白,楚晨启当初那一句“因为你是燕喜”背后蕴含的究竟是什么。
二十年前,楚天寻火烧南华绝了他所念,甚至是他的胞兄楚暮归也白白搭了性命进去。二十年后,他要用他的亲生女儿倾力一舞庆贺他的残败,他要的是一个先帝长公主跳一曲开历舞,这是对老天的嘲讽,更是向文武百官宣告他的霸权。
待他君临天下之日,万法皆新,谁敢不从?
晋闻所说的一局棋其实很简单,只是真正实施起来却步履维艰。他要她在结盟宴之前救出楚天寻,只要楚天寻出面,假太子一事可以全然推到楚晨启的身上。可是现下在宫里要想救出楚天寻谈何容易?她再也不能回乐府,甚至是舞殿。楚晨启准备了一个独立的别院让她居住,美其名曰谢楼,其实归根到底不过是软禁。
唯一的机会,也许是结盟宴的前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