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棋日日夜夜都在练舞。从来没有哪一场舞让她怀着这样战战兢兢的心情去跳过。最难的剑舞她已经能够熟练地跳下来,剩下的三段不过是时日问题。
乐聆被放了出来,因为《安平舞》需要她的琴音。只是每一次琴舞合练,必然有谢剑在一旁监视,谢棋纵然有千百句话想和乐聆诉说也一句都说不出来。
不过几日,乐聆已经瘦削得不成人形,琴艺却越来越出神入化,甚至她偶尔走神,乐聆都能及时把她的思绪拽回《安平舞》……
日夜起舞,朝朝暮暮,却没有一句言语。
谢棋会在休息的时候小心地打量乐聆,乐聆却在盯着草木发呆,偶尔一个眼神相撞便是顷刻间的红眼。藏天香发作的时候,她抱着琴缩在院子里的亭角瑟瑟发抖,头仰着看天空出神,眼里空洞洞的一片。
谢棋凑过去抱住她,她就会乖乖地埋头在她的肩头,她一句话不说,只是眼泪不住地渗进她的衣衫里,烫伤她的肩。
谢剑难得别开了头,乐聆终于恢复了些许神智,拉着她的手在谢剑看不见的地方写字:谢剑毒哑我。
谢棋的眼顷刻间疼得睁不开,没有泪,只有痛。她差一点儿就冲上去找谢剑拼命,却被乐聆咬在她肩上的一口强行阻拦了……她在她手心颤抖地比画:别动,活着。
别动,活着……
谈何容易?
谢棋不能想象乐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楚晨启是怕她再和她商量出什么对策吧。朝凤乐府里那个飞扬跋扈刁钻刻薄的二等司乐乐聆,已经再也找不到踪影,她只是一把琴,一把被人雕刻得精致美丽的琴。而把这一切加注在她身上的那个人,正是她青春年少芳心暗许到后来情根深种的人。
她怎么能不绝望呢?
乐聆的颤抖刚刚止息,谢剑就不冷不热地道:“休息够了,开始吧。”
谢棋气得发抖:“谢剑,你……”
乐聆的琴音渐渐响起,勾人心魄。
谢棋茫然擦了擦根本流不出眼泪的眼角,咬牙踏起舞步跟上乐聆的琴音。她的琴音越来越如同天籁,可是人却越来越如同鬼魅。
《安平舞》第一段《马上江山》,第二段《花前月下》,第三段《朝纲稳固》。第四段《千秋万载》。她已经记不得究竟踩平了这院中多少草地,不记得休息了多少次日落了多少次,当这四段舞能够完整地跳下来的时候,终于连乐聆都不被允许再到她的院中了。
楚晨启召见是谢棋唯一一次出院门的机会,为了这罕见的机会她穿上凤临衣,精细地打点了妆容,踏着轻盈的步伐到了殿上。楚晨启好静,偌大一个殿上不过寥寥数个官员,大概是跟了他的叛臣。他们举杯道贺,口口声声的“陛下”毫不遮掩。
她不说话,眼角扫到了乐聆就知晓了这一次召见为的是什么。乐聆的琴音一直反反复复地在殿上回荡,她进到宴场中央的时候,其他几个陌生的司舞很识趣地退了下去,踏上殿中央的时候直接踏出了《绿腰》的第一步。
乐聆的《绿腰曲》更加蛊惑人心,也许是因为心境不大一样,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不能开口说话,琴音代替了她想说的一切。谢棋读懂了乐聆的琴音,闭着眼调整了情绪露出笑意,拼尽了所有力气把《绿腰》的柔美展现到了极致——既然她替代舞姬是所有人都希望的,既然楚晨启连她这枚棋子最后的用处都已经安排妥当,她又何必把自己当作他的亲信呢?横竖都不过是一个舞姬而已!
既是司舞,自然要悦君。《绿腰》不愧是佳色寻来的祭祀之舞,只要她能放开心结,只要舞步够轻柔,腰肢够轻柔,脸上的笑也轻柔,这样一支《绿腰》又岂是当初懵懵懂懂的小谢能够比拟的?
当年舞姬不曾魅惑君主,也许是因为她不愿意,舞姬不会做的事,谢棋会做。她噙着笑意借着最后一个收势倚到了楚晨启身边,轻声问他:“好不好看?”
楚晨启神色不明,只是淡淡地道:“棋儿,你这是做什么?”
谢棋巧笑:“凤临衣在身,我就是这宫里的第一司舞。怎么,陛下不高兴吗?”
楚晨启的眼神一瞬间有些恍惚,神情却渐渐冷厉下来。他道:“棋儿,你不需要做这些。你只要跳好《安平舞》。”
谢棋低笑,伸手抓起他的手,低声道:“第一次握陛下的手的时候,我只能抓住两个指头,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与陛下十指相扣,可是等到我真长大了,却见不着陛下了。小时候陛下常常夸我是最贴心的。”
事到如今她才清楚地明了,她的一片真心换来的是他的称心如意。
楚晨启皱眉:“为什么叫我陛下?”
谢棋抬眼朝殿下群臣瞥了一眼,笑道:“是他们先叫的呀,难道陛下不喜欢?”
楚晨启久久地沉默。末了,他沉声道:“棋儿,这些时日你的确闷坏了,准你一夜的自由。”
只是闷坏了吗?她在心底苦笑,脸上却是一脸雀跃:“多谢陛下。”
殿上欢歌,谢棋独自一人出了殿门,一时间居然有些不认识这其实没有变化的宫闱。说是自由,其实还有三个地方是她肯定不能去的,尹槐所在的乐府,楚天寻所在的帝寝,萧太后所在的华德宫。除了这些地方她还能去哪里呢?
这宫闱里只有一处是没有人把守的,因为那儿根本不需要把守。难得一夜自在,谢棋带了一壶酒爬墙进了良秀宫的后院,顺着记忆中的长廊到了那一间完全被烧毁的房间前,慢慢地跪在了地上,把一壶酒洒下。
也不知道舞姬喜不喜欢喝酒,可是现在的宫闱,弄到香火蜡烛已经是不可能了,她能够偷偷带到这里来的只能是清酒一壶,儿女心一颗。
对这里的记忆已经很模糊,唯独最后那一声撕心裂肺的“燕喜”犹在耳边。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当着她的面亲口叫上一声娘亲,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楚晨启的天下大业。而她居然认贼作师十二年!
夜半的时候她又翻墙出了良秀宫,本想回自己的院落歇息,却不想被宫婢拦了下来。
“你既然忘不掉这里,又何必回宫?”一个突兀的声音传来。
谢棋陡然转身,却对上一个女子的身影。居然是雅妃。
“你来做什么!”
雅妃嗤笑:“我起初听陛下谈起还不信,你居然会是燕喜。现在看来倒真还有几分样子。你的娘亲勾引楚天寻,差点儿扰乱了朝纲,你魅惑王爷让他屡次对你手下留情,还差点儿迁怒于我,果然是一路用尽狐媚。”
雅妃一脸鄙夷,谢棋有些心寒。依稀记得当初萧太后口口声声说雅妃和舞妃情同姐妹,却原来不过是一场云烟。她冷笑:“雅妃知书达理,当然不需要狐媚本事,只是十二年为妃都不沾皇后边儿,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哪。”
“你少得意!”雅妃尖声道,“宫闱里的宠爱能有多久?你那娘亲当年何等的风光,不过略施计谋,太后和陛下又有谁肯信她?我看你还能跋扈多久!”
谢棋心跳骤然加速,咬牙道:“舞姬当年的冤案是你所为?”
雅妃冷笑:“是又如何?不单单是我,还有你的贴心师父呢。联合西昭嫁祸宠妃,他这一局棋步了十二年,不过是想看楚天寻的惨状一雪前耻,所以,你也不会有好日子的!”
谢棋一时无言,任凭心跳渐渐变缓。
虽然早就猜想过十二年前五王爷作乱之前楚晨启就开始布局,也猜想过所谓西昭奸细不过是楚晨启的第一步棋子,可是真的听到真相时心还是会痛。
雅妃笑得很得意,姣好的面容上是执狂偏执的疯狂神情。谢棋沉默地绕开了她朝前走,在她喊“站住”的时候回头丢下一句话:“雅妃,兔死狗烹,你早就为人妻,徐娘半老,你以为你在宫里能做什么?你还身怀帝裔,不死怎么消他顾虑?”
“你什么意思!”
她冷笑:“不如打赌,看谁比谁先去见阎王,谁比谁死得凄惨?”
谢棋自顾自离去,身后还依稀传来雅妃的尖叫:“你别得意,楚天寻已经不行了!没有御医诊治,他支撑不了十天!”
不得不说,雅妃最后的话震慑到了谢棋。她并不惧怕楚晨启会对她做出什么事,却害怕楚天寻真正地病入膏肓。如果不是到了生死一线的地步,那样睿智的一个君王怎么可能罢免莫云庭呢?他必定是想在那之前安排晋闻替身,驱逐莫云庭,然后……放手一搏。
楚晨启在院中听琴,锦衣耷拉在轮椅上,面容素雅。
谢棋在他面前完完整整地跳了一遍《安平》,笑嘻嘻靠到了他身边,软声问他:“陛下,我想知道……太上皇是不是身体欠妥?”
楚晨启神色稍变:“他垂垂老矣,自然是时日不多。”
“那御医……”
楚晨启冷冷地道:“根本不需要。”
谢棋的伪装并没有坚持多久,楚晨启的一声“根本不需要”就轻轻松松地把她打回了原形。她木然站在原地,任凭楚晨启的目光把她脸上每一丝神情都捕捉无遗。
他不愠不怒,只是轻轻地道:“棋儿,事到如今,你还是放不开?”
放不开?仅仅只是放不开吗?谢棋握着拳头怒目而视,却没能坚持片刻就土崩瓦解,眼睛又酸痛起来。她苦笑:“他是我的骨肉亲啊……怎么放得开?”
楚晨启沉默良久,轻轻地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膝上,柔声道:“你早就已经不记得他了,不过是血脉而已,那是强求来的缘分。”
“强求来的缘分?”
楚晨启笑了,轻声细语:“皇家何来血脉亲?棋儿,你与我才是缘分,我们相伴十二年,比不过区区血缘?”
“我不是你,连兄弟都杀!”
院内秋风寒,琴音破碎。谢棋被琴音陡然唤回了神智,却发现好像不可挽回的错已经铸成,楚晨启神色已经阴沉,一双眼刀剑一样刺人心腹。她猛地站起了身往后退,对于他的阴沉,她还是本能有些惧怕的。
“你以为楚天寻就没有杀过兄弟?”他冷道,“你以为二十年前,南华城,屠戮满城将士的是谁?如果不是误杀了正在试我战袍的胞兄,恐怕我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一报还一报而已。”
“那你对舞妃做的呢?是不是也会一报还一报?”
楚晨启低笑,他说:“棋儿,你看,你都不习惯叫她母妃,哪里有什么亲情呢?”
谢棋顿时哑口无言。
谢棋被彻彻底底地软禁了起来,不仅是在谢楼里,更是时时刻刻有人看管着。
可是如果楚天寻死了,那《安平舞》还有什么意义?她拒绝再跳,甚至拒绝饭食,宫婢送来的一日三餐她顿顿都原封不动地等着宫婢来收,一连三日,面黄肌瘦。她赌,赌楚晨启还不愿意丢弃她这一枚称心如意的棋子。
乐聆照例日日到院中弹琴,不管她跳不跳《安平舞》,她的曲子没日没夜地弹奏着,脸色也越来越憔悴。谢剑监视的地方已经从十步开外到了三步开外,他时时刻刻站在乐聆身边。她弹琴的时候,他就站在一边看着她的侧影。
对于这样的距离谢棋曾经反感无比,挡在乐聆面前厌恶地瞪他:“谢剑,你能不能离得远些?”
谢剑面无表情,声音木然:“她会晕倒。”他停顿片刻,又踟蹰着补上一句,“经常。”
谢棋冷笑:“那关你什么事?”
谢剑的脸色僵硬了几分,默默退到了十步开外。谢棋咬牙回头去扶乐聆的身体,却在一瞬间看到了滴在琴弦上的一滴泪。
谢棋开始反省自己绝食这无聊的行径,要反抗楚晨启的结盟宴罢舞就好,何必绝食呢?乐聆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吗?她叹息着抓住了乐聆几个时辰没有停歇的手。
你何苦呢?
乐聆瞧见了她的神色,泪如雨下。
谢棋慌乱地拿袖子去擦,擦到最后雪白的袖子上居然是带了点儿红。那是……血?她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嘴唇才忍住自己的眼泪,扯出一抹笑抱住了她。
乐聆啊乐聆,谢剑究竟把你逼到了什么地步?
绝食罢舞带来的并非是好消息。就在谢棋打算不再绝食的那一天,楚晨启的人马也上了门。彼时,谢棋正在院中和乐聆默默靠在一块儿等日落散场,楚晨启的轮椅辗转发出的嘎吱声打破了这一切的宁静。
他脸色阴郁,入院就把目光锁在了她的脸上,陌生的神色让人心惊胆战。
“你打算与我作对吗,棋儿?”
谢棋握拳咬牙:“我只想让你派御医去看他!你夺权也好怎样都行,我都不会和你作对,但如果你杀我父亲,我一定报仇!”
话已撂下,剩下的只有僵持。
良久,楚晨启冷笑:“谢棋,你确定这就是你对我的一片心意的报答吗?我虽对你纵容,却也有尺度。”
“一片心意?楚晨启,你杀我娘亲,毁我容貌,十二年棋子任你取舍,你却让我血刃至亲,替你完成千秋大业,你的一片心意在哪里?”
眼泪不听话地溢满了眼眶,她恶狠狠擦了一把与他瞪眼:“楚晨启,你的一片心意我没有看到,可是我的一片心意,你却弃之如草芥!你口口声声说是我背叛,是,我是被蛊惑,在成为小谢的一年里我得到的比我过去十二年的都要多,你以为那是为什么?”
楚晨启低沉着脸看不清神情,指尖轻叩着轮椅扶手。
谢棋哭着笑了:“楚晨启,蛊惑我的东西,你给得起吗?”
寂寞了太久,孤单了太久,她无比贪恋着一切暖和的东西。乐聆是暖和的,如妃是暖和的,替萧太后抄经书瞌睡的时候披到身上的衣服,楚天寻眼里快要融化的慈爱……一切的一切,都把那个叫谢棋或者是衡芜的人拖向万劫不复。
这些,楚晨启都给不了。不论亲情友情爱情,他哪一种都不拥有,又怎么赠予他人呢?
或许是压抑太久的情感需要宣泄,又或许是这一切只是一次小小的失控。黄昏的夕阳余晖落在树梢的时候,谢棋彻彻底底地冷静了下来,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
僵持比对峙更加让人心慌,特别是那个人还是楚晨启,那个谁都猜不着他真正心思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来,眸中已经没有半点儿熟稔。他说:“看来我不该对你抱着一丝期望,燕喜。”
燕喜。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压在心头却能让人窒息。
谢棋在那一瞬间闻到了绝望的气息。
他是七王楚晨启,一个弑君夺位的反臣。他再也不是她的师父,她也不再是他的谢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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