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谢!”莫云庭的声音慌乱无比。
谢棋不敢停歇,匆匆跑到了莫云庭站立的牢房之前,屏住呼吸朝里面观望。只一眼,她就被里面的场景震慑得动弹不得——那个替身并没有离开,只是很难看出那还是一个人。恶臭,凌乱,借着火把的光亮,她甚至可以看到替身脸上几乎都已化脓的恐怖伤口。她不仅仅是身体脏乱,更有伤口腐化的血腥味,恐怕连外面的乞丐都比她干净许多。这样的人简直是不人不鬼。
“小谢……小谢……”
谢棋偷偷看莫云庭的眼睛,那里面有惊恐,有激动,却唯独没有他看到“衡芜”的时候那一种憎恶。他迭声轻轻呼唤着她的名字,从怀里掏出钥匙的手颤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颤颤巍巍去触碰牢房的锁。
隔壁牢房里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那个大皇子又闲闲地唱起了曲儿:“哎呀,杨柳青青三月定情,六月蜜意儿女长,九月旱田起空雷,郎君呀,你若有情可等我劫归?”
莫云庭的手在抖,他迟迟找不对钥匙孔,额上已经起了汗珠,偏偏男人的曲儿还搅乱心神,他冷喝:“住口!”
“哎呀。”男人拖着锁链走到牢边仔仔细细打量他,半晌后嗤笑道,“愚蠢。”
谢棋一直站在莫云庭身后看着他的失态,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莫云庭慌乱成这副模样,这样的失态,这样的狼狈……他的所有心思都在牢里那个脏兮兮的“小谢”身上,那样专注的神情在她心上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心中难言地苦涩。
如果当时谢剑没有接她出牢,如果她没有恢复记忆,那么此时此刻她是不是可以在牢里激动地叫上一声“莫云庭”,然后放声大哭呢?
“我帮你。”她轻声道,伸手去拿他手里的钥匙。
“滚!”
一记重重的挥手,谢棋被那股力道逼退了好几步,直接撞到了隔壁的铁栏。倏地,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她仓皇回头,却对上隔壁男人讳莫如深的脸。他笑得张扬,满脸的胡须一颤一颤的,他说:“小丫头,好久不见。”
谢棋忽然惊醒:他是见过她的脸的,就在谢剑来接她的那一天。好在莫云庭没有多余的心思听这边的动静,他已经开了门,正缓缓拉开铁门。
隔壁男人压低的笑声在她耳边回荡:“小丫头,我让你带的话你可带到?”
肩膀很疼,谢棋用力挣扎起来,低声喝道:“放手!”
“小丫头,那个丫头可远远没有你好玩。”隔壁的男人伸手指着牢里的替身,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低声说,“本王喜欢会啄人的雀儿,不喜欢吐信的毒蛇,所以分得清你们两个,可是你那小情人可未必哟。”
“你到底想怎么样?”谢棋终于挣脱了男人的钳制。
隔壁男人低笑,浑厚的嗓音带了一丝疯狂,他说:“小丫头,你当真觉得我会害你?你们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害你们是不是?”
“我……”谢棋语结,咬咬牙低头,“对不起。”
男人不是个坏人,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他只是偶尔癫狂而已,大部分时间他都很好。在牢里的时光暗无天日,黑暗,安静,每一样都是能把人逼到疯狂的东西。她也是直到后来才明白,也许那个时候他老是逼着她讲话是怕她有一天会坚持不住崩溃。除此之外,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不是吗?
男人显然是愣住了,半晌才笑出声来,猛灌一口酒后含糊道:“小丫头,下一次一定要帮我带话,明白没?”
“好。”
“小谢,你说说话啊……”
另一边,莫云庭已经成功地进到牢房里,却在那个人身边僵直地站着。那个替身坐在牢里一动不动,他的呼唤没有换来她一丝反应。
“小谢,让我看看你的伤如何……”
谢棋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莫云庭轻而易举地在那个替身面前屈了膝,跪在她面前替她撩开散乱的头发,借着火把的光芒仔细地看着她的脸,片刻后他把她轻轻揽进了怀里,像是在喃喃自语也像是在安慰她,一遍遍迭声轻喃:“别怕,别怕……”
火光映衬着他的脸,把他脸上的神情也照射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比痛惜还强烈数倍的痛楚,刺痛了谢棋的眼。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冲进牢里告诉他,你怀里的不是谢棋!不是!
“小谢,我们出去。”
莫云庭蹲下身把那个人抱了起来,缓缓走出了牢房。谢棋在他要转身之前拦下了他:“莫云庭!”
莫云庭连多余的眼色都没有分给她,他只是冷道:“衡芜,你已经看到了,还想怎样?”
衡芜,衡芜……
谢棋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称呼也可以刺伤人的心,戳破原本就轻如薄纱的伪装。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楚暮归要选那个人作为她的替身……因为,谢棋根本就没有脸。任何一个身形与她相像的人只要毁去容貌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拿走属于谢棋的一切,朋友,亲人,甚至于……
“莫云庭,我……”她还能说什么?
“从今以后,你若胆敢骚扰她,我绝不姑息!”
终于,莫云庭抱着那个人消失在地牢的尽头。留下来陪伴谢棋的只有那支火把。绝不姑息。她在心上细细咀嚼着这严厉无比的四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反而还有笑的欲望。
莫云庭,也许从她还是用力讨好他的小谢那时开始,他就已经在她心里与他人不同。可是,她现在还能做什么?
“丫头,你是老七的人?”男人玩味道。
“不是。”谢棋擦了擦干燥的眼角,轻声答他,“我的师父是贤王楚暮归。”
“师父啊,”男人的眼里闪过一抹亮色,他道,“丫头,你今年多大?”
“十七。”
“何时拜师?”
“不记得了。”
“可有家人?”
“不记得了。”
男人忽而放声大笑!
谢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天牢,又是怎么回到的乐府。房间里依稀弥漫一丝藏天香的味道,是那天还来不及彻底包裹严实的藏天香的香味。藏天香的香味阴柔无比,她却闻得火气上涨,想彻底砸了这该死的毒药。牢房里的男人疯狂的笑声还依稀留在她的脑海里,直到太后宫里的宫婢又来宣召,她才匆匆梳洗,逼自己清醒了片刻,去每日例行地陪萧太后诵念经文。
结果,偌大一个华德宫都没有萧太后的影子,只有楚天寻坐在后院的花榭里。她一脚踏进后院,正好和楚天寻对上了眼。
“衡芜?”楚天寻诧异不小。
“陛下?您……”谢棋心上有些悬,一下想起了那日萧太后擦着眼角说的一句“多陪陪陛下”,她该不会是……特地设计了这一出吧?
楚天寻低头略略思索,忽而笑开了:“雅妃对朕提过,说衡芜深得太后宠爱,看来果真如此。太后这媒都做到我头上了。”
“陛下……”谢棋浑身僵硬,有些事情被他这么直爽地戳破了,她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楚天寻的脸上没有一丝尴尬,他朝她招招手,笑道:“衡芜不必介怀,论年纪,我都可以做你父亲了,自然不会因为你和舞妃容貌相似就对你怀有什么心思。太后当真是多此一举。”
谢棋松了一口气,尴尬赔笑:“太后也是关心陛下呀。”
楚天寻叹息:“不过,今日你可得陪我聊上一会儿,免得太后怪罪。”
“好。”
结果,这一下午谢棋就与楚天寻在华德宫里的花榭中度过。楚天寻是一个和蔼的长者,丢开了之前的尴尬,她几乎是在享受和他谈天说地的感觉。他的长相与楚暮归有五六分的相似,又博学多才,言谈举止温文尔雅,不难想象这样的一位帝王在二十年前是如何得了舞姬一片倾心。
只是……牢里的那个男人应该是燕晗的大皇子吧,皇家子弟,真的人人狠绝吗?
黄昏来临的时候,楚天寻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话,他说:“听说你今日跟着云庭去了天牢?”
谢棋的手脚顿时凉了几分,她之前是借着太后的令牌骗莫云庭的……怎么楚天寻那么快就知道了?假传太后的旨意,她是不是犯了死罪?莫非,这才是楚天寻刚才留她“聊天”的真实目的?
她逼自己笑得尽量顽劣些,抓耳挠腮:“衡芜只是好奇,陛下装作不知道好不好?”
楚天寻的脸上原本已经没有表情,可是看到她这副模样后他却出了神,眼色复杂地盯着她的脸。良久才哑声问了一句话:“衡芜,你年龄几何?”
谢棋愣了片刻,老实回答:“十七。”
“十七?”楚天寻的眼里闪过一抹光泽,却转瞬即逝,已然苍老的脸上渐渐被阴暗笼罩,喃喃自语,“不可能的……”
年纪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吗?谢棋暗暗在心底叹气,衡芜所有的东西都是假的,只有年纪是真的,可就是有人偏偏不信……
楚天寻脸色不佳,既不开口也不发怒。谢棋只觉得浑身紧绷,欲哭无泪。
“在天牢可曾见到什么人?”终于,楚天寻开了口。
谢棋如获大赦,却不知道该不该提牢里的男人。皇族的事自古就是知道了会丧命的,她可不想因为帮忙带话丢了小命啊……可是看楚天寻现在的神色,恐怕她如果撒谎就连今晚的月亮都未必见得到。思来想去,她还是把牢里的男人的话带到:“牢里有个男人让衡芜带话给陛下,他说,陛下可挂念大哥……”
楚天寻面色阴沉:“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还说陛下如果遇到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可以随时去找他……”
这一句,是男人今日新说的话。男人说这话时候的诡异神色还依稀在她眼前,却莫名其妙地和楚天寻此时此刻的神色重叠了起来。果然是兄弟。
是夜。
藏天香的香味淡淡地弥漫在房间里,谢棋辗转反侧。今天这条小命是楚天寻手下留情,可是临别时候他诡异的神色却让她直到此时此刻依旧毛骨悚然。帝王威仪并非人人都有,他只需要沉下脸色瞪上一眼就能让她寝食难安,更何况房间里还有散不去的藏天香的气味。
这藏天香,真的要下给如妃?
她还记得初进牢狱的时候,如妃千方百计带进牢里的关切,事到如今,她真的能恩将仇报吗?如妃曾经对她那么好,待她亲如姐妹,哪怕现在是故人对面不相识,哪怕她已经换了一副皮囊,可她的灵魂仍旧是谢棋的啊。
不行。哪怕这是楚暮归的命令……她也下不了手。
乐府里悄悄流传着一个消息,谢棋回来了。
清晨,谢棋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的时候,步月照旧早已不在房里,她洗漱完毕推开房门,院子里的场景让她僵直在了当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她初看时有几分陌生,可是看久了却熟悉得让人心惊肉跳——她穿着降雪衣衫,身形纤弱,脸上带着一个银白的面罩,正笨拙地站在院落里被好些人包围着。
那些人都是她认识的,乐聆、步月、莫云庭,甚至是如妃……
“小谢,你不能讲话了吗?”步月担忧的声音传来,“是不是那里面的守卫折磨你了?你瘦成这副模样……”
如妃巧笑:“小谢,平安出来就好。你不知道啊,那天云庭抱你到我宫里的时候那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
乐聆脸色不佳,眼角眉梢却是显而易见的忧心,她道:“本来就长得不好看,可不许变哑巴了,知道不?”
“小谢”的目光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转了一圈,微微扯开嘴角笑了,用力地点头。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灵魂飘浮在了外面,看着自己和他们站在一块儿。可事实是那个人根本就不是谢棋,谢棋不会有那样深沉的眼神,那双眼此时此刻正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与她对视。
阴沉,犀利,蛇一样的眼。
这是一种一脚踏在云端的感觉。谢棋完全不知道那个替身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甚至不知道她原来叫什么名字,她唯一知道的是她不打算让人知道真相,她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她叫谢棋。而真正的谢棋却只能站在十几步开外看一群人对她嘘寒问暖,没有任何证据去揭开某些被遮盖起来的真相。
谢棋从来没有见过莫云庭这么温和的笑,仿佛整个世界都成了三月芳菲天。
她一点都不想承认盘踞在心上如同荆棘一样刺入的情绪是嫉妒,更加不想看到她熟悉的人和一个陌生人一派和乐融融,所以,她关上了门,隔绝了外头的和睦情景。
无眠。
这一关门,从日出到日中,直到外面再也没有了欢声笑语,谢棋才去开了门,却不承想在门前花榭下又看见了那个人。这一次她周围没有任何人,她仿佛是特地在等着她一样倚在花榭上眯眼晒着太阳,待到谢棋走到她面前她又开始笑起来,轻蔑的、挑衅的笑。
谢棋犹豫片刻,冷道:“你想做什么?”
那个人没有脸,她只有一副和她相像的身形,然而此时此刻她布满疤痕的脸上却浮现着一抹狰狞的笑,笑声并不响亮,只有一些细碎的哼哼声,却让听的毛骨悚然,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
“你是谁?”谢棋忍着想要上去抓住她肩膀的冲动咬牙问她。
她不答,只是略显无辜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眼泪霎时盈眶。
毒哑了……一瞬间,谢棋心上不可遏制地闪过一丝愧疚,楚暮归的手段她当然清楚,他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他送这个人进监狱代替小谢,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身形相像是第一桩,毁容是第二桩,让她有口难开是第三桩。也许她也并非是自愿做替身?
谢棋不由得软了口气:“你不能说话?”
那个人眼里还带着泪珠,嘴角却渐渐浮现了笑意,她擦去了泪珠,整个脸又恐怖起来。
谢棋以为她听不到她的回答了,结果,一个喑哑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响了起来——她开了口。
“我叫谢影。”她低哑地笑着,慢慢靠近谢棋,“不过从今往后,我叫谢棋。”
“你……”
“只要我装上几个月的哑巴,再开口之时声音喑哑也不会有人生疑。”
“你想做什么?”
“我想代替你。”她的笑带着狰狞,“不管是在贤王府还是在宫里,我都要代替你,直到,你消失。”
秋后的骄阳依旧似火,花榭下投射出一片斑斑驳驳的暗影,花影摇曳。花下却是一张恐怖的脸,还有冰凉的话语。谢棋怒目而视,却难掩心上的虚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这一切如果她不开口,她也不会知道不是吗?这个谢影不怕她把这一切告诉所有人吗?
谢影随手折了一枝花在手里把玩,她站起身缓缓走到谢棋面前,把那一枝花插在她的耳畔,低声道:“我就是要让你——有苦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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