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如妃

谢棋从步月的房间里搬了出来,住到了离原来屋子最远的另一间空屋子里。自从那个谢影出现,步月已经三番五次向她表示想让她搬出去,她无奈,只能顺了步月的心意搬离她和她的“好姐妹”的屋子。

她的东西其实不多,不过几件衣衫而已。搬家那天阳光和煦,秋高气爽,她提着小包裹和谢影擦肩而过,清晰地听到了她一声极轻的嘲讽的笑声。

她没有回头,一步不停地去了最远的屋子。在楚暮归的计划还没有成功之前,她不可以冲动……绝对不可以。她不能确定谢影是楚暮归计划的一部分还是计划外的变故,在见到楚暮归之前,她更加不能轻举妄动。

可是,楚暮归却像是消失了一般,无论她用什么方法都联系不到他。按照往常的惯例,假如不完成任务他是不会出现的。可是……这一次的任务是给如妃下藏天香的毒。如妃是莫云庭的亲姐,假如她这一步踏下去,那她和莫云庭之间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谢棋第一次犹豫了,迟迟没有动手,像一只笨重的乌龟一样每天抱着绒花吃喝玩乐。陪着太后抄经书,陪着太后逛御花园,妃嫔中她混得越来越如鱼得水,哪怕是雅妃也开始对她笑脸相待,称她为“衡妹妹”。虽然在乐府中处处被人排挤,可是没有一个人再敢明着不把她放在眼里,“衡芜”俨然已经成了太后新宠。

所有人都知道,太后有两个宝贝,一个是陪伴了她十年的老猫绒花,一个是司舞衡芜。她抱着绒花在御花园里看菊花谢去,看荷叶枯败,开始正儿八经地捧着经书诵念。安逸的时光好比流水脉脉无言,静谧而安详。

她不禁想,如果楚暮归发现她其实不适合打打杀杀,放弃了她,如果日子一直这样下去,会不会也不难过?

可是,有些时候她依旧躲不过,比如乐府中有新舞乐官钦点的时候,比如御花园里的偶遇。

这并非谢棋第一次在御花园里遇见莫云庭和谢影,却是第一次“一不小心”藏在了他们没有看见的角落里。罪魁祸首是尊贵的绒花大猫,此时此刻它正乖乖窝在她的怀里,碧蓝的眼睛目不转睛地隔着灌木瞧向御花园里的一对璧人,片刻后它又扭过头蹭了蹭她的下巴,稀稀疏疏的胡须划过她的脸颊。

死猫。谢棋用眼睛瞪它,却换来它不屑的一瞥,喵。

谢棋发现自己骨子里还是有猥琐的劣根的,因为绒花老不正经导致的错误,让她一不小心躲在了莫云庭和谢影看不见的角落里,可她却一点儿都不想去扭转这个错误,反而心安理得地找了块平稳的石头坐下,静静地看着那一对温馨无比的人。

就连绒花也配合得很,不吵不闹,安静地盘踞在她膝盖上,眯上了眼。

不远处,莫云庭扶着谢影坐在画廊的扶栏上,脸上带着一抹不自然之色,他道:“小谢,听说你这几日口味大变?”

谢影微微沉默了片刻,点点头,用手比画着栏杆的模样。

莫云庭微笑起来,他说:“不要紧,天牢里的吃住的确会让人改变些口味,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莫云庭你……谢棋躲在树丛后面心上莫名地暴躁,握着拳头咬牙切齿,怎么以前没有瞧出来呢?这个木头脸的莫乐官莫大将军不仅脸是木头做的,连脑袋也是吧?虽然……虽然“小谢在牢里”先入为主,虽然她的确换了名字还换了脸,可是……

“小谢。”

莫云庭温煦的声音再次传来。谢棋很没出息地又把注意力放到了不远处:画廊上,莫云庭的脸色前所未有地僵硬,正笨拙地站在谢影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谢棋屏住呼吸看着他。很奇怪的感觉。莫非往常他也是这样在她看不见的时候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吗?不止一次听到他在身后叫“小谢”,可是她从来就没有见到过原来他叫小谢的时候会是这样一副笨拙的神情,冷毅的脸上呈现的居然是稚嫩和羞赧,和他往常的形象对比起来让人想笑。

可是今时今日,她却笑不出来。非得……到了今时今日这样的时候才发现吗?当真可悲。

似乎是纠结了良久,莫云庭总算是艰涩开口:“小谢,还有半年就是你入宫满一年的日子。小谢,那时候所有的司舞都会有自己的出路。你……小谢,你可愿意留在朝凤乐府?以……”

莫云庭依旧没把话说完,可是话中意思却已经再明显不过。谢棋坐在树丛后面忘记了呼吸,连绒花伸出来等着她挠的腿都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她的脑海里空荡荡一片,再大的天地都只剩下三个字,莫云庭。

可是,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她叫谢影,她叫谢棋,如果莫云庭认准的只是那个没有容貌的沉默司花,那么其实那个人是谁并不重要,不是吗?

谢影……也可以叫作小谢。而她甚至不叫谢棋,她叫衡芜。如果连他都分辨不出来,她还纠结什么呢?

“喵!”

久久得不到抚慰的绒花终于暴躁地跳了起来,惊醒了画廊里的两个人,也吓得谢棋一时失控站了起来。几乎是同时,她发现自己成了众矢之的,莫云庭的目光,谢影的目光,还有……绒花的。

她在那一瞬间发现了谢影眼里闪过的一丝嘲讽,还有莫云庭眼里毫不遮盖的厌恶。每一样都让她很不舒服。

“衡芜,你在这里做什么?”莫云庭冷冷地道,“我警告过你,不许靠近小谢,否则……”

谢棋深深吸了一口气,干笑:“我在这里找绒花啊,哪里知道莫大人眼睛不大好,不识人,没发现我躲在这里。莫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计较装作没瞧见吧!”

“放肆!”

她依旧是笑,抱起绒花行了礼往后退:“是,绒花真放肆,莫大人骂得好!我这就把它抱走,打扰莫大人雅兴了,衡芜改天登门道歉。”

“不必。”

他最后听见的,是莫云庭冰冷的两个字。谢棋在很远的地方回了头,发现画廊里的两个人已经凑得极近,珠联璧合。她嘴角还挂着笑,脸却僵得好比木头。

绒花好像是哭了,它的身上已经湿漉漉的,肚皮上的白色毛发粘连在一块儿,难看得很。

“真丑。”谢棋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你真难看,真丢脸。”

绒花委屈地抬起头,碧蓝的眼睛干干净净,舔了舔自己的肚皮,轻轻蹭她的手。

谢棋顿时泄气,抱着它叹息。好吧,看你可怜,不冤枉你。

为何不动手?

谢棋在自己的床头发现了这样一封书信,默默地把它撕成了碎片。结果,她在那一天的黄昏见到了谢剑,这个原本不该出现在皇宫里的男人,他只用一个眼神就让她乖乖地跟着他走到了僻静的地方。

“棋儿,你在心软?”谢剑眉头紧锁,问她。

“师父为什么要如妃的性命?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楚暮归想要的是天下,一个如妃根本无关天下。如妃既不是像雅妃那样的丞相之女在朝廷根基深厚,也不像当年的舞姬那样能让君王不早朝,她实在想不通,楚暮归何以非要如妃的性命?在这宫里,许多人心狠手辣,可是也有很多和帝王业没有干系的人,楚暮归非得要赶尽杀绝吗?

谢剑久久地沉默,犀利的目光仿佛要刺穿她的脑袋,很久以后他终于开口:“棋儿,王爷对你寄予厚望。”

“我……本来就是个不成器的。”

“棋儿,你究竟在想什么?”谢剑有些诧异地问,“往常我从未见过你这么拖沓。”

谢棋小心地遮掩着自己的小心思,冲着谢剑咧嘴笑道:“谢师兄……”

谢剑长长地叹息:“棋儿,师兄想奉劝你一句,你以为你拖着不动手,如妃就会安然无恙吗?”

那一个黄昏,谢棋只听进去了一句话,你以为你拖着不动手,如妃就会安然无恙吗?

不会。他根本不会孤注一掷。

“衡芜近来有心事?”萧太后诵念完经文,笑眯眯地盯着难得没有打瞌睡的谢棋,“衡丫头,哀家来猜猜你的心事如何?”

谢棋正在抄一卷经书,她以前不爱抄烦琐莫名的经文,可不能否认这是一种迫人心静的好法子,全神贯注抄上几遍,凌乱的脑海里真的会清净上许多。可为何萧太后却如此肯定地说她有心事?

“衡丫头,你这心事可与哀家上次做媒不成有关?”

谢棋摇摇头,细细地在空白的纸上一笔一笔地抄着经文。上一次萧太后故意传她到华德宫见了楚天寻一面,可是她和楚天寻彼此都无意,想来是楚天寻和太后提过这件事,那个午后之后,太后就再没有过“撮合”之意,她都差点儿把这事忘了。

“那,可是近来和雅儿又起了矛盾?”

谢棋依旧摇头。也许因为楚天寻言明了对她无意,这些时日雅妃像是退缩了一样,不仅没有再试图拉拢她或者是嫁祸,偶尔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称一声“衡妹妹”,和睦得有些不真切。

萧太后眯眼一笑,抓住了谢棋握笔的手,轻轻把她的笔从手上掰了下来:“丫头,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你还道哀家真猜不透?”

谢棋心里一惊,喃喃地问:“什么心思?”

萧太后叹息道,“衡丫头,你是因为那个叫谢棋的司舞吧。每一个姑娘家总是想住进人家的心里,却总是一不小心被人住进了心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莫将军宁可守着那个据说模样不大端正的司舞,也只能说是无缘,倒不如哀家替你物色一个。”

原来是这个。谢棋轻轻舒了一口气,提笔笑了笑:“太后,衡芜才不要那根不识人的木头呢,我野心大得很,太后要是真想赐婚,我可要一个文武全才、样貌出众、百里挑一的,少一分端庄都不要。”

萧太后稍稍一愣,继而笑弯了眼:“你呀,小小年纪不知羞!”

“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可有好多掀开红盖头才发现夫君长得歪瓜裂枣,夫君丑不要紧,万一生了女儿嫁不出去……”

“你呀!”萧太后笑得前俯后仰,半天才止住笑擦擦眼角,又把谢棋手里的笔抢到了手上,认真道,“衡丫头,哀家和你说正经的,哀家若真想赐婚,你可愿意把心上的人挪出去?”

谢棋眨眨眼,咧嘴憨笑:“好看吗?体贴吗?文武全才吗?”

“若真是文武全才容貌出众人品端庄,哀家可真赐了?你可想好了?”

萧太后的神色认真,再没有方才的笑意。谢棋却笑不出来了,憨傻的神情还僵在脸上却怎么都拆卸不下来。她当然明白这一次萧太后可不是开玩笑,可就是因为如此,她却词穷了。笔明明已经偷偷摸到手中,却怎么都找不到该抄的那一行字,即使找着了,她也认不出那是什么字……

萧太后的叹息在不远处响起来,她说:“衡丫头,你这性子和当年的舞儿一模一样,百句话里假话九十九,唯一的一句真话还憋死在心里,性子又倔得不饶人……”

谢棋不知道该怎么答复,只能闷头默默地在经书上找失踪的那一行字。

“哀家是为你好。”

“我知道。”她咬唇,“我……很感激太后。”

很久之前她就知道自己必须在宫里接近萧太后,知道往后肯定有什么任务和这个执掌后宫的女人分不开。她怀了十二分的谨慎留在她身边,换回的却是她十二分的关怀。她是一个慈爱的长者,而她却是个心怀鬼胎的奸细。她不愿意去设想假如有一天楚暮归兵临城下,她会不会下得了手去帮助楚暮归对付这个老人。

萧太后叹息:“衡丫头,论年纪,小燕喜若是能够活到今日也应该与你一般大,恐怕连模样都与你相差无几。哀家把你当孙女,不会存害你的心。”

“我知道。”

朝夕相伴,她岂会不知道萧太后的真心?对舞姬的愧疚,对小公主的悔恨,恐怕在漫长的岁月里已经渐渐磨平了这个曾经叱咤后宫的一国之母。对她这个容貌和舞姬一样,年岁和小公主等同的人,她实在已经给了太多的关怀,比她这一辈子累积得到的关怀都要多。

虽然,她不配。一介司舞不配,一个心怀鬼胎的司舞更加不配。

黄昏的夕阳射进佛堂里,谢棋趴在案台上昏昏欲睡,半睡半醒之际,一声轻叹混着低笑传入她的耳中:“既然是你喜欢的东西,哀家就帮你这一次吧。”

谢棋的房门已经许久没有人叩响了,司舞司乐们如今见到她都会微笑着打个招呼,却没有一个人会真正地和她走近。她一人独住,只有练舞的时候才会与那些同伴见面。所以,那天清晨,当敲门声响起的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带着一份狐疑开了门,和站在门外的人眼对眼愣了片刻才恢复笑脸行礼:“如妃娘娘怎么有空来衡芜这儿?”

她都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和如妃说过话了,上一次还可以说是结过仇,是她向楚天寻说出了她和雅妃的过节。她倒是经常会召步月和谢影去如月宫献舞,却断然不会叫上“衡芜”。这次她居然亲自上门。

如妃不顾生,三两步进了屋子掩上房门,朝谢棋俏生生露了个明艳的笑脸:“自从上次跳过《葬秋》,我就一直对衡芜姑娘很佩服,衡芜姑娘舞艺高超,叫我好生羡慕。”

“……多谢娘娘夸奖。”

“衡芜姑娘若是有空,可以经常去我如月宫坐上一坐。”如妃笑靥如花,亲昵地扯着谢棋的袖摆嬉笑,“衡芜姑娘想必知道我是歌姬出身,对说的唱的跳的漂亮的东西素来爱极,衡芜姑娘该会赏脸的吧?”

谢棋干笑:“娘娘抬举了。”

如妃的热情她并非没有领教过,只是这样精致的笑容却怎么看怎么像是……假的。不管是真是假,她都沏了茶恭恭敬敬奉上,却听见如妃接了茶慢慢悠悠继续道:“衡芜姑娘,三姐妹其乐融融,可是情人间却容不得半粒沙子,你明白吗?”

“什么?”谢棋不明所以,呆愣在当场。

如妃笑得别有意味,慢慢地道:“舍弟愚钝,别瞧他是一介乐官手下美人无数,可衡芜姑娘却并非胭脂俗粉,云庭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哪里受得起衡芜姑娘一番美意?”

谢棋茫然地听着,总算听明白了如妃的话中意思。她的言下之意,是她魅惑莫云庭。这……她哭笑不得地灌了一口茶:“如妃娘娘,我前阵子的确对莫云庭诸多……咳咳纠缠,可是他也经常叫我‘滚’啊,我滚远很久了。”

“你是说,你很久没和云庭有往来?”

谢棋叹息,再灌茶:“是从来没有过。”

“那他为何近来心神不宁?”

心神不宁都要算到她头上吗?谢棋忍不住心上的火苗,究竟是谁害得谁心神不宁抄了好多天的佛经?她忍气吞声反问:“……我怎么知道?”

如妃语结,脸上玲珑的笑意不知不觉收敛了几分。她沉默良久,终于道:“那我告辞了。”

“如……”

屋子里还依稀残留着藏天香的气味,谢棋想要阻拦却只能把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咽回喉咙里,只静静地看着那个衣着鲜丽的身影推开房门往外走,把桌上如妃才喝了一口的茶倒向窗外。如妃此举也是为了“小谢”,她不该气的……自从出了尚雅庄,她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样愧疚过,都说宫闱无情,可为什么她却被一堆恩情牵制住手脚呢?

楚暮归的命令到底还能拖延多久?

那鲜丽的身影已经踏出房门好几步,谢棋原本只是目送,却发现如妃突然伸出手扶在了窗边,身体也摇摇晃晃起来。如妃出宫并未带宫婢,此刻自然也没有人扶着,良久没有再迈开步伐。

出了什么事?

她犹豫着该不该贸然上前,却看到如妃忽然蹲在了地上,纤细的身体一阵抽搐,栽倒在地上!

如妃!

谢棋慌了神,又重新开了房门几步走到她身边:“你怎么了?”

如妃倒在地上,精美的珠钗歪歪斜斜,一张比桃花还明艳的脸惨白成了鬼怪一般。她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听见谢棋的呼喊也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就又缩回了地上,痛苦地发出呻吟:“我、我好痛……”

手足无措仅仅只是一瞬间,当如妃身上一股淡淡的暗香散发出来的时候,谢棋已经彻头彻脑地清醒过来,手脚冰凉。如妃还在地上挣扎,她咬咬牙扶住她的手,却被她用力推向一边,脊背狠狠撞在了门框上!

“走开!”如妃的眼眸血红,死死瞪着她,“你……你给我喝的茶里放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放。”

没有人知道安静的乐府中正上演着什么,就连谢棋都不敢确定眼前的一切是不是幻觉,只能眼睁睁看着向来明艳靓丽的如妃渐渐在地上挣扎到容貌全无,仪态尽丧。这副模样曾经出现在乐聆的身上,她从朝凤乐府到宫里已经见了无数次,可是现如今却出现在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身上……

一瞬间,响彻在她耳畔的是那个黄昏谢剑冰冷的话语:“你以为你拖着不动手,如妃就会安然无恙吗?”

谢棋顾不得脊背上传来的一阵阵的酸麻紧紧,按住了如妃的手,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阻止她试图抓破自己胸口的手。前所未有的近距离,她可以清晰地闻到如妃身上那一丝阴柔的香味,不是她房里还残留着藏天香,而是如妃的身上本来就有藏天香的气味!她明明还没有动手,难不成……楚暮归已经等不及了?

“你忍忍。”

不管是谁做的,这藏天香是绝对不能被御医发现的。这个时候乐府里人不多,留在屋子里的人更少,她咬咬牙四顾,花了一些力气扶着如妃进了屋子,又扶着她躺到了床上。

如妃的脸已经狰狞,她死死抓住谢棋的手,尖锐的指甲划破了她的手腕:“求你,传御医……”

“你忍忍……”谢棋慌乱地压制住如妃另一只手,“你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她房间里的确有藏天香,可是她不能给如妃用,一旦用了这藏天香如妃就真的完了……传御医也是不可能的,老御医也许听过藏天香是什么东西,却也不可能解了它。更何况……她怎么向御医解释如妃为何在她的屋子里发作?

“你……大胆……”

“我这是为你好!”

“痛……”

“忍过去就好了!”

话虽如此,可是谢棋也知道忍过去只是说得轻巧而已。乐聆是个倔性子,她尚且挨不住藏天香发作的痛楚,到谢棋房里来问她讨要藏天香,更何况娇生惯养的如妃?

她翻箱倒柜找出绳子捆住了如妃的手脚,替她灌了水,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柔声安慰:“如妃娘娘,我知道你不一定相信我,可我真是为你好……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你这是第一次发作,熬过去就好……再忍一忍……”

如妃浑身冷汗,眼里已经有了执狂,死死地瞪着谢棋,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在她的身上一样。陌生的,憎恶的,害怕的眼光,仿佛是冬日的冰凌。谢棋发现自己鼻子发酸的时候已经晚了,眼泪已经渐渐盈满了眼眶。她扯了袖摆狠狠擦干了它,端起桌上没喝完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房里的确有藏天香,哪怕那的确是为如妃准备的,哪怕那是楚天寻的命令,她怎么可以用?如妃是小谢故友,是莫云庭的亲姐,她怎么可以把她往火坑里推?

可是,如果不给她……她在床上已经彻彻底底地没了平日里的雍容华贵,发丝尽乱,衣衫不整,眼泪鼻涕模糊了妆容。谢棋见过平日里精致靓丽的如妃,区区藏天香就让她成了这副模样,足以令她毛骨悚然。

对于楚暮归,对于他的江山大业,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过半点儿疑惑,可是如今她却第一次茫然无措。她迟迟不决,所以楚暮归找了其他人吗?那她于楚暮归,究竟是不是人如其名棋子一枚而已呢?

不知过了多久,如妃的挣扎渐渐平缓下来,眼里的绝望也渐渐收敛。谢棋悄悄松了一口气,找了块手绢沾了水替她擦去残存的妆容。第一次发作如果没有用藏天香,再熬过去几次就会好吧?

一抹凉风透过窗户吹进了屋子里,她无意中的一抬头,却一瞬间吓得差点儿尖叫出声!

就在窗口,站着一个浑身白衣面目尽毁的女子,无神的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屋子里的情况,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的脸上刀疤满布,整个身体瘦削得如同骨架,却穿着宽大无比的降雪纱裙,乍一眼看去就像是鬼魅骷髅一样。

“你来做什么!”口气厉害,气焰却只有三成。

谢棋不敢肯定谢影是不是看见了刚才所有的事情,更加不敢肯定她会怎么做,她只能全身戒备地看着谢影,防止她做出什么意外之举。

然而,谢影没有动,她甚至没有挪动过一步,只是嘴角的笑意越发灿烂,眼色一挑,揶揄的目光落到了如妃身上。

“是你做的?”

在这宫里,还有谁有可能得到藏天香,并且听命于楚暮归?谢棋屏息冷眼,回头看如妃却发现她已经昏了过去。

谢影神色不变,沙哑着嗓音道:“谢棋,你应该谢我。”

“你……你滚!”

谢影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窗前朝她笑:“谢棋送你一份大礼哦。”

不远处突然响起了一阵嘈杂,无数脚步声纷至沓来。谢棋只在原地呆立了片刻,等到她发现院落门口已经被数不清的侍卫包围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房门被人撬开的时候,她只来得及解了如妃脚上的绳锁,侍卫冰凉的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颈上;几个御医匆匆而来扣住了如妃的手腕把脉的时候,她已经被七八个侍卫扣住手脚,动弹不得。

论功夫,她不过是三脚猫,勉勉强强能跳剑舞吓唬文臣,论力气,她怎比得过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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