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真假

近来宫中又添新传闻。传闻“裙带司舞”衡芜在庆功宴上对莫云庭莫将军一见倾心,恬不知耻地缠上了年轻的将军,白日里借着乐府公事步步紧随,到了晚上呀……更是时刻出现在莫将军出现的每一场宴席上。传说这个衡芜司舞长得一脸狐媚相,居然也想染指莫将军,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传言最盛的时候,谢棋正抱着绒花在御花园里晒太阳,绒花眯着眼,她也眯着眼,一人一猫惬意无比。宫婢们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她并非不知晓,只是懒得去搭理。小谢貌丑无比的时候染指莫云庭是恬不知耻,衡芜容貌不丑,跟着莫云庭却又成了一脸狐媚相不知天高地厚,这莫云庭又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怎么就那么不能攀呢?

“绒花,你说我是不是恬不知耻?”她举起绒花的一条腿捏了捏。

绒花尊贵的脑袋微微抬了抬,又垂到她的膝盖上,连敷衍的眼神都没有一个。

她戳它:“绒花,我是不是很不讨人喜欢?”当她还是小谢的时候,虽然有人会厌恶她丑,嫌弃她难看,可至少有人会不计较她的外貌真心喜欢她的性子,可是等她彻底醒来了,却是个不讨人喜欢的性子了。虚伪,溜须拍马,步步为营听命于人……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加上一条心狠手辣,恩将仇报。这样的人谁会喜欢?

啪。绒花抬起尊贵的腿,不耐烦地给了她一记肉垫。

“你会睡死的,绒花。”她捏了一把它的肥肉,叹息。

“喵!”绒花忍无可忍地嚎叫。

秋高气爽的时节,御花园里各色的菊花开了一地,五彩缤纷,花繁枝茂。太后兴致大起,在御花园里摆了一桌赏菊宴,说是要请各家闲人前来赏花。人还未到,谢棋只得抱着绒花变着法子蹂躏它。一边蹂躏一边琢磨,下一次见到莫云庭该用什么借口呢?

他随时会去接天牢里的“谢棋”,如果那时候她不在他身边会如何?一个空空如也的牢房或者一个根本不是谢棋的人……

她花了大半年时间才终于可以毫无芥蒂地叫他“莫云庭”,结果,只是几个月就成了对面不相识的陌生人,这样的感觉让她很不舒坦,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去发泄。最近的发泄法子,是折腾绒花让它没法睡觉。

“衡芜丫头,想什么呢?”

萧太后依旧穿得雍容华贵,她一坐下,四周金灿灿的菊花顿时失了彩。

谢棋不好意思地笑道:“就发呆。”

“傻丫头。”萧太后摩挲着她的脑袋,“哀家也听说了最近宫里的传闻。莫将军年轻有为,模样又生得俊俏,小姑娘家见了挂在心上的也不在少数。丫头你这心思是初春的杨柳发了芽啊。”

“太后,您从哪里听说的这奇怪的传闻……”

萧太后一脸促狭:“怎么,难道没有这回事儿吗?”

“没有!”

“要是真没有,丫头你为什么脸红得比三月花还鲜?”

脸红?谢棋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脸上确实比往常要烫上几分。这……不至于吧?她干笑,用力把熟睡的绒花抱了起来掐上一把:“是绒花太暖和了。”

“喵!”尊贵的绒花终于按捺不住,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扭头一爪。

萧太后顿时笑得前俯后仰:“你看,绒花都不堪你的冤枉了。”

那一爪绒花用了七分力,虽然不至于流血,却实实在在地疼。谢棋默默揉着手上的三条白花花的印记,心上的纷乱怎么都理不顺头绪了。对莫云庭,她也许真的有那么一份小心思,可是从头到尾她都是假的,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完全真实的谢棋,他们……从来就没有相识过。

“衡丫头,哀家有句话一直藏着,你想听吗?”萧太后沉吟半晌,突然开口。

谢棋本能地点头:“想。”

萧太后摸了摸她的脸,轻声叹道:“衡丫头,我儿当初对舞儿痴心一片,奈何当初哀家被奸人鼓动,怀疑舞儿是西昭的奸细……当年的事,虽然多半是意外,但是她们一大一小两条命葬身火海,是纠缠许多人的噩梦啊。”

“一大一小?”

“是啊,当年兵变,四王爷的叛军踏破宫城,宫里人四散逃亡,唯有舞儿和只有五岁的小燕喜还被锁在屋子里……叛军一把火,她们……”萧太后又红了眼,她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衡丫头,你和舞儿长得一样,如果你愿意,哀家希望你能多陪陪陛下。这些年……他过得不易。”

谢棋大惊,连绒花跳下膝盖都毫无知觉,脑海里只剩下不断回荡的萧太后的话:哀家希望你能多陪陪陛下……萧太后的意思,难道是打算撮合她和……楚天寻?她如此对她宠爱有加,居然是为了让她有朝一日可以代替舞姬去陪伴楚天寻?

这怎么可以呢?

陪伴楚天寻,这样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闪过的时候就会让她一阵心慌,不知缘由的心惊肉跳告诉她,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发生!

宾客渐渐到齐了,谢棋心神不宁地坐在萧太后身边,这一场赏花宴她过得索然无味。宴罢是赏花,文臣们自然是舞文弄墨吟诗作对,小姐公子们打着趣儿笑声不止。谢棋抱着绒花偷偷溜到了人少的地方图个清静,却不想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棋在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傻了眼,整个人僵化成了木偶。

那个身影比所有人都要低矮上许多,他不声不响地静静坐在一边,青灰的衣衫拖到了绿色的草地上,远远看去整个人都是柔和无比的。他仿佛不经意地一回头,目光落到她身上,嘴角浮起一丝笑,像是画上晕染开了一笔淡墨。

这世上有此风韵者,唯有楚暮归。

谢棋轻轻放下了绒花,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到了他身边,低眉揽过他轮椅上的扶手,把他推得离人群远一些。楚暮归生性好静,不喜欢喧哗的人群,离那些吟诗作对的文人骚客那么近,只怕他心上已经堵得厉害。她推着他缓缓离开人群,到了宴场边缘的花丛边才停下,替他拉好腿上的羊绒细垫,轻手轻脚绕到他的对面。整个过程中谁都没有开口,因为这一切彼此都已经熟悉无比,过去的那些年里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楚暮归在笑,神情却清淡无比。谢棋乖乖地任由他打量,如同之前的任何一次一样做一个称职的木偶。也许这是一种类似于温馨的相处模式,她曾经很喜欢这份静谧,喜欢得每一次都想在他身边多待上一会儿。

“宫中生活可好?”

“好。”

“推我去乐府吧。”他轻笑,“我已经和太后说好了。”

“好。”

从御花园到乐府隔着长长的距离,谢棋却不敢焦躁,也不敢抄小道,她只能规规矩矩地推着楚暮归在御花园里弯弯绕绕,顺着正经道路慢慢接近乐府。

这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她只能看到楚暮归的三千发丝,还有他白玉雕花的束发。有的人从头到尾都是精致无比的,比如楚暮归。他时时刻刻精致得像是上好的青花瓷花瓶,文弱,优雅,仿佛一碰就碎,却也无懈可击。

“听说,你近来和莫云庭走得很近?”

楚暮归不轻不重的话语传来,谢棋的心轻轻颤了颤,脚步微滞:“嗯,莫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去天牢,棋儿怕出意外,被人发现牢里的问题。”

楚暮归轻道:“不必担心牢里的替身。”

“好。”

对于楚暮归,谢棋向来是不敢多问的。就连她自己对他是敬还是爱,她都尚且不能分辨,更何况是他的心思。这长长的一路并没有多少言语,她却几次忍不住想开口问他,你这一次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上一次是引发了一场天大的祸乱,西昭入侵,百姓祸乱,几乎民不聊生,这一次呢?

他的命令她从来没有违抗过,可是如果是再一次的民不聊生……

乐府已经近在眼前,楚暮归却阻止了她继续推进。他停在乐府边上的亭边,双手搭在轮椅上转过身来面对她,眼神柔和,他道:“棋儿,我待你如何?”

谢棋一愣,轻声答道:“师父待棋儿很好。”

楚暮归轻笑:“棋儿,我第一次见到你,你的个子还不足我半腰。那时候我就想,这么个小丫头有一天会长得亭亭玉立,会让所有人看得忘记呼吸。我贤王府养出的女儿定然是文武双全,秀外慧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谢棋恍恍惚惚记起,很小的时候的确有那么一段时光贤王府里天天换教书先生,琴棋书画文韬武略,她其实什么都学过的,奈何资质不够,脾气又太过刁钻,等到不知道是第几个先生把琴砸了说不再对牛弹琴后,楚暮归才放弃了把她调教成一个大家闺秀的愿望。府上的先生们都渐渐离去,只留下一个教拳脚功夫的陈师父……后来,她就去了尚雅庄。

往事不堪回首,谢棋默默地摸了摸鼻子惭愧低头:“棋儿让师父失望了。”她不仅没有长成一个文武全才的千金小姐,而且她连脸上的伤口都是刚刚恢复的……她只是做了贤王府里一个最丑最无能的丫头。

楚暮归的眉目舒展开来,眼里的笑意像盛满水的瓷碗就快满溢,他说:“为师没有失望。棋儿,你是为师毕生所得的奇珍异宝中最好的。”

“师父……”

楚暮归今天有些怪异,她分辨不出究竟是哪里怪异,却总觉得……有些不一样。她带着疑惑悄悄揣测着楚暮归的怪异,却突然发现楚暮归缓缓站了起来,慢慢踱步到了她面前。

谢棋差一点儿就尖叫起来了——大庭广众!宫闱之中!他已经坐了那么多年的轮椅,万一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她心惊肉跳地匆匆环顾四周,谁人不知贤王楚暮归早年就已经不能行走,来去必备轮椅,要是被人发现了……一抹青灰渐渐眯了她的眼,所有的慌乱在顷刻间冰封冻结。

一个温暖的怀抱。拥抱。淡淡的墨香侵入口鼻,还有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谢棋发现自己白长了脑袋,因为有时候脑袋是可以完全停滞的,比如现在。抱着她的人是楚暮归,是她又敬又爱的师父。她并非没有接近过他,可是……她从来没有被他以这样一种姿态拥抱过。他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震动她的耳蜗,她自己的心跳早就听不见了。

师父。

她想开口,却没有发出声音,只能呆呆傻傻地任由他抱着,直到他低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说:“棋儿,为师想这样做已经许多年。”

“师……”这里虽然来往的人不多,可是也随时会有人看到啊……

楚暮归轻笑道:“人家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棋儿,为师种个徒弟能得徒弟吗?”

谢棋在他怀中有些熟悉又有些不畅,悄悄挣扎了几下,却被抱得更紧,脑海里依旧一片混沌:种徒弟?撒种浇水偶尔除个草,等到秋天收割带回家?

拽回谢棋飘荡的思绪的是楚暮归最后一句呢喃,他在她耳边轻声诉说,一句话,八个字,震耳欲聋。

他说:“我若为王,棋儿为后。”

谢棋在那一瞬间听到了心里的嗡鸣,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凄叫连连。

楚暮归终于松开了手,却没有回到轮椅上,而是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微笑着看着满脸呆滞的谢棋,等着她的答复。

谢棋手足无措,良久才惊醒过来匆匆道:“师父你快回到轮椅上去,这里会有人看到!”

楚暮归缓缓点头,回到了轮椅上。他看了她呆傻的脸片刻才失笑,抓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他坐在轮椅上,她站在他身边。她在上,他在下,稍微有点儿怪异的距离却出人意料地和睦。

他轻笑,轻声低语:“我的徒弟啊,何时能收割?”

黄昏时分,谢棋迷迷糊糊地带着一个小包回到了司舞苑。楚暮归白日的表现至今还像是在梦里,她也不知道这一天是如何心神不宁地度过的,她神不守舍,反应迟钝,就连绒花都已经不屑在她膝盖上停留了,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是天色将晚。

接二连三的刺激让她实在有些招架不来,这秋天明明是万木凋零的时节,怎么她沉寂了许多年未开的桃花突然枯木逢春?

步月照例不在房间里,她关上门窗打开了楚暮归临别时塞到她手里的小包,包里放着两个锦囊。她拆了其中一个锦囊,藏天香的香味顿时扑鼻而来。锦囊中还有一卷小纸。纸上写着一排黑字:藏天香赠如妃。

谢棋霎时浑身冰凉。赠如妃,这个赠字当然不会是指普普通通的赠予……楚暮归竟然让她给如妃下藏天香!她咬牙拆开了第二个锦囊,锦囊里照旧是一包粉末和一卷小纸,纸上书字:悦帝颜,伺机而动,鸠心粉以备。

谢棋又去了莫云庭的住处,她在门口笑嘻嘻地和侍卫打招呼:“侍卫大哥,我想见莫大人。”

侍卫一脸无奈,好言相劝:“我说姑娘,就算你天天来这门口候着,我家大人也不会见你的,你还是走吧!”

“那侍卫大哥可以告诉我莫大人什么时候会去天牢接那个谢棋司舞吗?”

侍卫抓耳挠腮:“小谢姑娘啊,就今天啊,莫大人已经去了,怎么我刚才没说?”

“你!”

谢棋气得想骂人!她天天都来这儿守上个把时辰就是怕莫云庭一个人去了天牢,没想到还是错过了!如果可以,她早就自己去了天牢,可是天牢又岂是她一介司舞能够随便进出的地方?更何况关押那个冒牌谢棋的地方还是不允许探监的类似死牢的地方。她要想去看看究竟,只有和莫云庭一块儿进去才行!

从外宫到天牢不知有多远,好在萧太后的疼爱也包括了给她一块可以进出各地哨位的令牌,她也顾不上司舞风范了,一路往天牢方向跑,将近半个时辰,她一刻都不敢停歇,等到了天牢守卫之外的时候,已经是她的令牌所能到达的极限。如果不是这一次漫长的奔跑,她都不知道原来只会些三脚猫功夫的自己耐力居然不错。终于,她在令牌所及的范围内拦下了莫云庭,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弯着腰喘气。

莫云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谢棋就差哭给他看了,浑身没有力气又开不了口,她只能艰难地拖动了两步伸出手拦住他,无耻地瞪着他继续喘气。

“你想做什么?”莫云庭皱眉。

“我……”喉咙像出了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口中。谢棋悲哀地盯着莫云庭,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我……我想……和、和你……一起……去……”

“不必。”莫云庭转身就走。

谢棋顾不得仪容,直接拽住了他的衣摆把令牌塞在他手里,恶狠狠地道:“太、太后……说……说的!”

莫云庭冷眼看着她,仿佛是看穿了她的谎言一般。她在他冰冷的目光下无所遁形,逼自己挤出一抹苍白的笑来,用眼神告诉他:千真万确!

莫云庭的眼里只有两个字:卑鄙。

谢棋渐渐平缓了呼吸,朝他道:“再不去……可就晚了……”卑鄙?那又怎样,实诚又不能换命。

终于,莫云庭没有再说什么,看起来是默许了她跟随。

谢棋在他转身的一刹那看到了他眼里的焦急,心上居然是酸溜溜的。莫云庭,你当真是很不讨人喜欢。

这是谢棋第二次见到地牢。上一次是跟着谢剑匆匆离开的,她也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关了她将近两个月的地方,这一次她仔仔细细看了几遍,依旧不敢相信这是传说中的“地牢”。那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殿上金笔题字“天上府邸”,恢宏大气,倒像是什么达官贵人的居处。

她跟在莫云庭身后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好奇地问:“这样的地方是天牢?”

莫云庭自然是没有回答的,事实上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是快步地穿过那一座气势恢宏的大门,沿着长长的回廊进到了正殿。正殿之上是无数通往地下的阶梯,他在殿上点燃了一个火把,缓缓走向了地下。

谢棋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借着火把那一线光芒小心翼翼往地底走。她本来以为皇宫里面的牢狱一定是重兵把守层层设防,却没想到除了最外沿的几个散兵之外没有一兵半将。楚天寻就不怕有人把里面的人救出去吗?就像她一样……地底很黑,她紧紧跟在他身后,连问话的声音都带了颤音:“喂,莫云庭,这里为什么没有人把守?”

话出口,她才发现居然一不小心直呼其名了,不由得急忙住口。也许是太过熟悉的相处模式,她居然差点儿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这里关的都是‘死人’,留在这里尚有一丝活路,要是出去了就真的是死人了,你以为谁敢擅自出去?”

莫云庭居然乖顺地答了,他自己似乎也是一愣,脸色更冷,之后的一路再也不肯开口。

弯弯绕绕路过无数个空荡荡的牢房,谢棋首先听到的是一阵歌声——那歌声沙哑坚硬,几乎是嘶吼,歌到末了却也扯回了一点儿调子来,像是酒鬼喝醉了酒在发酒疯。这熟悉的歌声把她记忆深处的一些东西唤醒了,她浑身一凛,几乎要叫出声来:是那个曾经在她隔壁的大叔!那个楚天寻的大哥!

他的歌声越来越近,莫云庭的脚步也越来越快,到最后他几乎是跑着到了地牢的最深处,那个唯一有些光亮的地方。

“莫云庭!”

谢棋忍不住开口喊他,却没有换来他的一丝停顿。他的全部心神已经都放到了受了四个月牢狱之苦的“小谢”身上,而她,被毫不留情地甩在了他的身后,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