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依旧是秋雨。
谢棋偷偷去了舞殿,一个人推开了沉重的雕花木门。秋雨潮湿,昏天暗地,没有了外头透射进来的阳光,整个舞殿昏暗无比,还透着一丝潮湿的气味。她却彻彻底底地放松了下来,方才进殿前的一丝心慌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许许多司舞不喜欢舞殿,因为这儿实在有太多历届司舞的血汗味儿。舞殿纯然带着一丝压迫力,只要站在里面,不管是呼吸还是心跳,都会比在外头沉上几分,这样的压抑积少成多便会成为心上的负担。谢棋却独爱舞殿的这一丝压抑,她曾经在这儿摔了无数次,累瘫了无数次,可是一旦遇到了瓶颈却始终喜欢到这里来。
比如,现在。
《葬秋舞》依旧少了一丝韵味,埋葬孤寂这一次想来是不会错了,只是还缺点儿什么呢?
没有司乐,她一个人闭眼踏上第一个舞步,一个人跃动,一个人回旋,一个人把需要的情感倾注到每一个动作里面……每一个舞者在跳舞的时候其实都是木偶,灵魂栖居在一方狭小的空隙里,舞动的身体不带半分情感。等到动作已经纯熟无比,舞者才会把那一支舞需要的情感一点一滴地倾注到伸展的手脚上,倾注到脸上的每一丝神情中,眼角眉梢的每一缕碎光里……
少了什么,究竟还少了什么?
谢棋并不是个优秀的司舞,无法一心几用地操控舞韵和纷乱的心神。心凌乱无比,舞步也伴随着心纷乱起来,最后左脚踩上右脚这样低级的错误自然不可避免——狠狠砸在地上的时候,谢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愿意起身了,躺在地上轻轻叹息。
这样下去,明日试舞该怎么办?难道任由佳色嘲讽她是绣花枕头裙带司舞吗?
啪。
极轻的一声从门口传来。谢棋在慌乱中睁开了眼,从地上挣扎着站起身来,茫然朝门口望,只是短短的一瞬,她就被抽空了心神——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身穿银铠、颀长挺拔的身影。门外的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歇,昏暗的天泛了白。舞殿里依旧是暗影笼罩,门外投射进舞殿的光亮把那个人的银凯剪得瘦削无比,唯有那凛然的银光还依稀弥漫着沙场血光的杀意。
莫云庭,说好是半月后才归来,他居然提前到了。
谢棋不知道那一刻自己心上是一种怎样的知觉,只是手不能动,脚不能抬,连出口的话都卡死在了喉咙底。锦丝草园里那一袭白衣,南华城里的仗剑潇洒,燕关城的银枪铁骑……无数种思绪只汇聚成了一种心思——
恍如隔世。
谢棋在发呆,莫云庭似乎也是。他仿佛不能肯定眼见的事实一样,在门口停顿了许久才轻轻地踏进舞殿,一步步走到她身边,朝她露了个疲惫的笑。
他说:“我回来了,活着。”
活着,沙场归来的人也许只有这一个祈求,为挂念的人活着。
谢棋一动不动,她和他隔着几步的距离,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似乎有些羞赧,低眉轻道:“小谢,我祭天舞之前说的话……我还言未尽,你,是不是还愿意听?”
祭天舞。
谢棋被这三个字惊醒了蛰伏的思绪,顷刻间脑海里响起一片轰鸣。她发现自己居然记不清祭天舞是谁跳的。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不管是谁,都不会是她。
他叫她小谢,他的笑是为小谢,他言未尽的对象也是小谢。
而她,是衡芜。
只是一张面罩……只是因为她还习惯性地戴着面罩遮去早已天壤之别的脸。他只是错认。
还有什么比这更讽刺的呢?
谢棋在一瞬间彻底明白了《葬秋》中她一直求而不得的是什么,是沙场归来载荣光,故人对面不相识。
莫云庭显然是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他面容僵硬,却看得出是在尽量让自己自然一些。他站在几步开外朝她露出一抹和煦的笑,久久得不到回应又拧起了眉头。
他沉道:“你方才跳的是什么舞?”
谢棋依旧呆滞,小心翼翼地答:“葬、葬秋……”
莫云庭皱起眉头盯着她,他似乎是不满意她的表现却找不着纾解的言语,所以只能用算不上和颜悦色的目光像是看着她,又像是瞪着她。
谢棋汗涔涔地上前了一步,他这副模样不像将军也不像很久以前她害怕过的那个乐官,倒像是家里的猫猫狗狗,他瞪眼像是猫猫狗狗气得竖起了毛,她居然在一瞬间有了好好摸摸他脑袋的欲望……纵然很想,可她不敢。
她甚至连把面罩摘下来的勇气都没有,不知原因,只是不敢。就这么无耻地冒充着那个其实算不上是外人的人,朝他露了一个笑。莫云庭,好久不见。
莫云庭的脸因为这一笑奇迹似的融化了,眼里也染了暖意,他说:“我本想等得胜归来陛下问赏的时候用战功换你的自由。没想到路过舞殿顺路进来看看却见到了你。”
谢棋惊诧道:“你还没见过其他人?”
“嗯。一会儿就过去。”莫云庭点头,居然有几分乖巧。
谢棋配合着点点头,心思有些乱:因为没有见过其他人,所以才不知道宫里最近来了一个“衡芜”吗?她虽然无意隐瞒真相,可是刚刚故意没有指出他认错人却是实打实的,他……
“小谢。”
谢棋被这一声熟悉的小谢蛊惑,本能地应他:“嗯?”
结果,半天都没有等到莫云庭的下文,他只是不远不近地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又轻轻叫了一声“小谢”。看得出他心情似乎……不错?
“小谢。”
“嗯?”
莫云庭轻道:“我去见陛下,你等我半个时辰。”
“好。”
莫云庭离开了舞殿,谢棋一个人在殿上练习《葬秋》。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渐泛黑,莫云庭没有来;一个时辰后月亮初升,莫云庭没有来;整整一夜,从黄昏到天黑,从天黑到天亮,她的脚上已经起了泡,《葬秋》也已经跳得娴熟无比,可是他却始终没有来。
阳光再一次投射进舞殿的时候,谢棋躺在殿上眯着眼睡了一小会儿,听着梦里那个反反复复轻笑的声音,她说,你还等什么呢,他不会来了。
她在梦里憋着火气问:为什么不会来?
梦里和她一模一样的声音嬉笑着答她:你叫什么?他为什么会和你约定来见你?
我叫……我叫……衡芜。
谢棋发现自己在殿上睡了很久,久到四肢全部冰凉了,她茫然地坐起身来,不期然地想起了莫云庭那迭声的“小谢”。
这样一声声没有意义的称呼莫云庭似乎向来挺喜欢,在谢棋记忆里也有过类似的情形。许多年前贤王府里的陈师父喜欢吃烤兔肉,从街上买了整整一笼的兔子回王府。当年她年少,抱着巴掌大小的小兔子死活不肯松手,陈师父见不得她哭就留下了兔子。那时候,她对那只兔子很是喜欢,奈何兔子却受了惊,缩在笼子里瑟瑟发抖就是不肯出来。她没办法,只好每天守在笼子外轻声叫那只兔子“兔子”“兔子”“小兔子呀——”
喜欢的时候,叫着名字都是一种幸福。
后来呢?谢棋在殿上捶着脑袋逼自己去回忆,后来,后来那只兔子被楚暮归一剑斩成了两段,血飞溅到了她的脸上,温热的触感连灵魂都会为之悚然。楚暮归说,棋儿,你不该玩物丧志。
午后是约定的试舞时间,谢棋昏昏沉沉地走出舞殿的时候,才记起来从昨日黄昏到现在太阳升到了半空,她一直是空着肚子挨着饥饿的,难怪从晚上开始就头晕目眩,原来是饿得。
一进乐府,几个宫婢便围了上来,笑盈盈道:“姑娘可回来了,太后命我等送了几样上贡的特色小吃给姑娘吃呢。”
太后?谢棋呆呆地看着一溜烟的宫婢把许多个盘子端进她那间破败的司舞屋子,周围偶尔有司舞司乐进出,每一个都用莫名的眼神扫过她的脸,或激动或不屑,全然没有一个好眼色,大概又在心底轻蔑她是“裙带司舞”。
谢棋顾不得这些目光,她实在饿过了头,等那些送小吃的宫婢一走,她也没有尝出多少滋味就一股脑儿往嘴里塞。两盘小吃下肚后额头上已经起了汗,她趴在桌上小睡了片刻就是午后了。
步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屋子里,正坐在床边看一本书。谢棋抬头正好与她的目光撞上了,扯着脸皮露出个僵笑。
步月却难得眉目温顺,她道:“莫将军回来了。”
“嗯。”
“小谢就要出狱了,司舞苑还有空屋,衡芜姑娘可否搬出去给我的姐妹让个地方?”
谢棋一愣,咬牙:“好。”
“多谢衡芜姑娘大度。”
“不谢!”
谢棋怀揣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一直到午后试舞的时候依旧难以排解。在去舞殿之前她揪着手里的面罩犹豫不决,最后在步月几乎是鄙夷的目光下,把那张银色的面罩用剪刀一条一条剪得支离破碎。
舞殿之上,其余几个人都已经陆续到齐,最后来的两个人是尹槐和莫云庭。做贼终究是会心虚的,谢棋不敢抬头,更加不敢去看莫云庭的眼。如果可能,她想直接在殿上找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钻进去。只可惜这一次不同于上次选拔,来来去去的司舞连她也就四个人,再加上佳色、白姨和一个司乐,总共七个女子而已。她倒是想躲,可是能往哪里躲?
没有了面罩,脸上凉飕飕的,连舞殿里的空气都透着一丝冷冰冰。谢棋默默等候着,心神不宁地看着花犯跳冬舞。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莫云庭的目光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到她身上过。他的脸冷硬如冰,不带半点儿情绪,只是看着就能让人遍体生寒。
谢棋原本还担心和他面对面会是怎样一种尴尬的感觉,可是直到花犯的冬舞最后一个收势完毕她才发现,她其实并不需要担心这种尴尬会发生,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一毫看她的意思。她于他仿佛是空气一般,全然不存在。
她原本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大发雷霆,拿剑刺她这个冒牌的小谢,结果,他竟然是不屑,是全然的漠视。
第二支舞就要开始,芳草小心翼翼地莲步上前行了个舞礼,轻声细语:“芳草见过莫大人。”
莫云庭微微点头:“开始吧。”
芳草跳的是春舞,她原本长得就苍白娇小,这春舞一张一弛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闲花野草柳芽嫩枝在初春时分颤抖地展露出鹅黄的新苗的模样,动作虽小,却透着几分神韵。尹槐的眼里难得地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他与莫云庭相视一眼,皆是轻轻颔首。
“红情见过莫大人。”
第三曲,夏舞。红情是一身橙红的衣衫,一曲夏舞热情无比。谢棋的心却在红情的舞里一点点地冷清了下来,原本激烈的心跳渐渐变缓,到最后几乎不再跳动了……一曲终了,红情谢礼。谢棋怎么都迈不开第一步。
舞殿上,司舞的琴音还犹有余韵,绕梁不去。谢棋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她几乎是磨蹭到了莫云庭面前,鼓起勇气抬头对上了他的眼。
那是一双沉寂的眼,不愠不怒,却透着一丝寒意。他仿佛又成了很久之前,她刚刚入朝凤乐府的时候见到的那一个冰冷睿智需要时时提防的乐官莫云庭,而昨日那个带着和煦的笑意对她说等我半个时辰的莫云庭……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衡芜见过莫大人。”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木然,一如他的眼神。
佳色插话道:“莫大人还没有见过衡芜吧,衡芜是月前贤王带进宫的新司舞,原本你该在庆功宴上见到她的,她是《葬秋》的秋舞的领舞。”
莫云庭依旧没有开口,目光中的木然已经沉淀成了山。
谢棋终于知道,最为磨人的从来不是他往常架在她脖子上的剑,或是他往常那样冰冷责备的眼神,而是像现在这样不带一丝情感的目光。不怕冷言冷语,只怕目中无人。
他一直没有说开始,她只得在尴尬中忍不住开口:“莫云……大人,秋舞……”
“不必了。”莫云庭终于开了口,他说,“我昨日已经见过你的秋舞,我以为尚可,今日就不必再跳了。”
“莫……”
“十天后是庆功宴,你们好生准备吧。”
空荡荡的舞殿里顷刻间只剩下谢棋一人在原地苦笑,三天费尽心神琢磨出来的秋舞,她连跳一次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曲终人散。
她不明白,她别有目的进朝凤乐府的时候都不曾有过这样的遭遇,她真真正正以真面目示人的时候,怎么就众叛亲离了呢?
“衡芜,有心事?”
“啊?”
萧太后一眼瞪来,谢棋的脑袋上就莫名其妙挨了一指戳:“你啊,和哀家逛御花园都心神不宁的,是嫌弃老太婆无趣吗?”
陪太后玩耍心不在焉,这罪名可不小啊。谢棋咧嘴笑,扯着萧太后的袖子晃了晃:“衡芜哪里敢哪,陪太后说话衡芜可愿意得很,就是太后整天对着花花草草都不开口,我没多少耐性,再好看的花叶和外头的狗尾巴草一样,几片叶子一片花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