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太后无奈叹息:“你这个丫头真不风雅!”
谢棋吐舌头:“衡芜小时候住过几年湖中岛,岛上经常有书生驾船而来,看日出吟诗,看日落吟诗,风吹草低花谢花开都要吟诗,可衡芜天天住在岛上都看惯了,哪里还有风雅?”
太后板起脸来嗔怪:“就你伶俐!扶哀家回宫去吧,省得你再瞌睡。”
谢棋心满意足,扶着萧太后回华德宫。这御花园她实在是待腻了,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自从相识以后,萧太后几乎天天会召她去陪上几个时辰,从初时的战战兢兢到现下的熟门熟路,她已经彻彻底底地成了萧太后的新鲜玩偶。
萧太后喜好吃斋念佛,谢棋平日里陪她做得最多的,不是抄写经书就是吃斋念佛,所谓散心也不过是在御花园里盯着当季的花儿发呆,日子实在算不上多姿多彩。只是在这儿她至少还有说话的份儿。她在乐府里受尽冷脸,到了华德宫却成了萧太后的宠儿,也不过是借着舞姬的三分旧情而已吧。
“一会儿雅丫头会过来,你们两个可不许打架啊,否则哀家罚你抄一百遍经文!”
“哦……”
在宫闱之中有那么一种人是别人圈养的金丝雀,她们能言善辩、娇俏可人,骨子里却是纯真无比的,接近了会发现她其实没有坏心眼,更加没有爪子,就如同妃嫔们喜欢养的被剪去爪子的猫儿一样。
谢棋努力在萧太后面前扮演的就是这样一只金丝雀。即使她有爪子,也不能伸出来,否则这个在宫闱里混迹了一辈子的老太后天晓得会怎么对付她。
雅妃在午后准时到华德宫给萧太后请安。彼时谢棋正陪在萧太后身边替她抱着一只猫儿。猫儿叫绒花,毛色纯白,长得比球还肥壮,见谁都咬,独独见了她温顺无比。萧太后十分开心地夸赞“衡芜心善,牲畜不惊”。
雅妃坐在华德宫殿上轻笑:“雅儿听说太后近来收了个好玩的东西天天把玩着,怎么没看见?”
谢棋在安静地逗弄绒花,翻翻它的爪子,掐掐它的脸,把它翻个个儿天晓得它的肚子。绒花是一只野心难驯的猫,也是一只懒猫。初时它可不是那么温顺的,她没办法只能耍了些小手段在它身上,带了一些让人四肢无力的药粉,每次对着它撒上一点儿,几天后它倒学乖了,依旧是见谁都咬,只是不敢再咬她了。
“太后,您有好玩的东西就不理雅儿了呀?”
所谓“东西”当然是雅妃对谢棋的称呼。谢棋慢慢抬起头,果然发现萧太后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因为绒花的身子已经伸展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它几乎把她的膝盖当成了它窝里的绒毛毯——萧太后的眼里满是笑意,显然对她和绒花相处得那么“融洽”很满意。
“雅儿还要吃一只猫儿的醋?”
雅妃娇嗔:“谁不知道太后疼在心尖尖上的是绒花小猫呢,雅儿只当第二就足够了。”
谢棋依旧低头摆弄绒花,心里默默发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还真想象不出来,丞相府书香门第出身的雅妃到了太后这儿怎么就好像是如妃上身了呢?每个人在宫里都有一套求生之道,雅妃原来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书香女。雅妃这一番话显然是又想把她往低处贬,她不想反驳,只是默默地挠醒了绒花。
“喵!”
绒花肥猫何其尊贵?好梦被人惊醒当下发火,睁眼对上谢棋的脸却霎时畏缩了,最后气自然出在了殿上唯一一个与它关系不好的人身上——它冲着雅妃恶狠狠地干嚎一声,又趴在谢棋膝盖上闭上了眼。
萧太后笑得前俯后仰的时候,谢棋抬起头冲着雅妃飘了个眼色过去:雅妃娘娘,失敬啊。
雅妃的脸色不大好看,却强颜欢笑:“绒花倒是越来越机灵了,知道我在和它争宠呢。”
萧太后笑道:“绒花是只烈性的猫儿,除了哀家这个它从娘胎里出来就一直瞧见的人外,它也就和衡芜合得来。”
雅妃轻笑:“也是一种缘分。”
“是啊,缘分不易。”萧太后笑得别有深意,“雅儿,你年少的时候就和舞儿交往甚密,情同姐妹,衡芜同舞儿长得如出一辙,如果小燕喜还活着……恐怕也和衡芜……”
太后红了眼眶叹息不止,直至老泪纵横。雅妃也掏出手绢擦着眼角,坐到了太后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太后节哀,太后疼我和舞姐姐是出了名的……只是舞姐姐和小燕喜命薄,太后若是再这样伤心,舞姐姐在天之灵恐怕要责怪雅儿没有照顾好太后了……”
燕喜?谢棋默默地在一旁听着,原本平缓的心跳为这个名字没有缘由地跳了一跳。
“所以,哀家希望你和衡芜能够相互照应。哀家见到衡芜那天就在想,是不是老天爷可怜哀家这十年的吃斋念佛诵经,让哀家有一个补偿舞儿的机会……”
雅妃轻声道:“太后放心,雅儿会好好和衡妹妹相处的,相信衡妹妹也会和雅儿投缘,是不是?”
雅妃的目光落在谢棋身上。谢棋不得已抬起头冲她笑道:“是啊。”
前几天又是山野村民又是小贼,刚才还是“东西”呢,太后一番话就成了“衡妹妹”,雅妃的这个妹妹可真不金贵呢。
萧太后不知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连连点头:“你们和睦就好。”
绒花已经醒了,软软地伸出一条金贵的腿来。谢棋一把抓住了,结果,被绒花瞪了一眼。她瞪了回去,绒花扭头,她戳了戳它的肚皮,正玩得不亦乐乎,却听到了雅妃带着羞赧的声音。
她说:“太后,雅儿这一次来是和你说件小事。雅儿……怀有帝裔了。”
“真的?”萧太后的脸上霎时绽开了惊喜的神情。
雅妃点点头,笑得满足无比。
谢棋却一不小心把绒花戳得怨恨无比——雅妃怀有帝裔……一股说不清的不舒适的感觉渐渐侵入她的骨髓。她从朝凤乐府到进入宫闱,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提醒着她,她有一个很相似的人,舞姬……楚天寻不是一心一意恋慕着那个早已经香消玉殒的舞姬吗?十几年没有纳新妃的楚天寻,夜夜去那个破败的废宫里想念着舞姬的楚天寻,她虽然对舞姬这个传说得太过神乎其神的人并无多少好感,可是如今雅妃怀孕又何解?
什么痴心帝王,什么神仙眷侣、宫闱佳话,原来也不过如此!
庆功宴近在眼前,谢棋早已把秋舞练得熟练无比。照例前一夜该好好休息准备第二日的庆功演出,可是今夜她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鬼使神差地,她披上衣服出了乐府,沿着记忆里的道路缓步到了那一座废弃的宫廷。
她对这里总有一丝说不明的情愫,不似惧怕,也不似欢喜,反倒像一种执念。而今晚牵引着她偷偷摸摸到这废宫的执念是雅妃怀孕。
舞姬的画像挂在残破的屋子里。她提着一个灯笼靠近它,看着画上那个几乎和她长得一样的女子脸上恬淡的笑容。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画像,不知道为什么想苦笑。
“喂,雅妃怀了帝裔。”她朝那画像轻声道,“舞姬娘娘,你知不知道?”
舞姬如果在世,恐怕也早就年过而立了,没有雅妃那样年轻,没有如妃那样娇俏,如果她不是死在最美好的年华,楚天寻会不会用十几年来与她温存呢?
恐怕是未知吧。
最是无情帝王家,纵然是楚天寻也不过如此。那,楚暮归呢?
再一次见到莫云庭是在庆功宴上。西征的将领们齐聚一堂接受封赏,楚天寻坐在高座之上,举着金樽笑声朗朗,他说:“今日是我燕晗双喜临门之日,莫将军击退外敌大胜归来,雅妃怀有帝裔,理当好好庆贺!”
楚天寻的声音很响亮,精神抖擞。谢棋在外面候场听得清清楚楚,等到管事的宫婢奉旨宣司舞司乐入殿的时候,她已经把脸上的厌恶收敛得干干净净,带着笑意进了殿。
《葬秋舞》是一曲声势浩大、威武雄壮的乐曲,故而司舞司乐几乎挤满了整个殿堂。冬、春、夏、秋,四位领舞,十二位伴舞,二十位司乐,所有人都准备完毕的时候,谢棋走了神——殿上的大将们无不欢声笑语,唯独莫云庭独自坐在最靠近楚暮归的位置上低着头喝酒。在一群壮实的大将中他原本就突兀,其余人都是铁甲银盔,他却已然换上了乐官的轻衫,仿佛是误入武将群的弱质文官。
他为什么这副打扮?
琴音鼓乐渐渐响起,谢棋被迫拽回了自己的思绪。花犯的冬舞凛冽锐利,芳草的春舞含苞待放,红情的夏舞热情奔放,终于,第四遍《葬秋曲》奏响了第一个琴音。
谢棋心里揣着一份微妙的感觉,她从一介小小司花被尹槐逼着学习《绿腰》,到后来大大小小的舞跳了无数场,却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为莫云庭跳上一曲舞。她没有再戴过面罩,当莫云庭抬起头看着她的时候是真的在看她……这样微妙的感觉让她有些兴奋,却不知兴奋从何而来。
楚暮归说,小谢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虚假的个性,虚假的经历……可是,那个虚假的小谢在知道自己随时要消失的时候选择了对谢剑喊“滚”,选择了一个人风餐露宿远赴边疆……哪怕是恢复了记忆已经知道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却因为他的冷脸而乱了阵脚……
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才能让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甚至称不上“完整”的小谢豁出性命去追随呢?如果,如果对于楚暮归的记忆没有回来,她是不是也会对莫云庭藏一份心思?
在燕关,假如楚暮归没有出现,那会是怎样一幅情景?
《葬秋曲》的高潮在鼓乐和琴音交错中到来,谢棋再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理清脑海里纷乱的情绪,她只最后看了莫云庭一眼,就低眉本能地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舞蹈——
边疆的黄沙盖过绿草,破败的城墙灰尘遍布,金戈铁马的人啊,吾等暖风不熏人,杨柳纤曲不落塞外风!
葬秋不静,无数期盼激荡在心底。葬秋非悲,她从头到尾都是带着笑意把利落植入舞步。
一曲终了,身子都近乎瘫软。谢棋咬着牙行完舞礼,最后的力气留给了投向莫云庭的目光——他静静地坐在座上,眼里噙着一丝惊诧,却没有更多的情绪。对于她已经有些冒失的眼神,他只是淡淡地把目光移了开去。
“好一曲《葬秋》啊。”楚天寻笑道,“云庭,你莫非是早就知晓今日乐府会有如此的表现,特地穿了乐官服来邀双份的功劳?”
莫云庭低眉笑了笑,举杯轻道:“敬陛下。”
楚天寻大笑出声,举杯一饮而尽:“不谦虚推拒先敬酒,看来莫将军果然是有事相求?”
没有人吩咐司舞退席,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如何。谢棋站在殿上眼睁睁地看着莫云庭从座上缓缓站起身,几步上前跪倒在地,他的头几乎要磕到了地上。
没有缘由地,谢棋的心揪成了团。乱了。也许是为了他即将开口的请求,也许是为了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此时此刻那种仿佛连灵魂都蜷缩起来的恭顺祈求的模样。
莫云庭抱拳行了一个大礼才徐徐开口,他道:“臣愿意重做乐官,求陛下赦免一个人的罪过。”
楚天寻静默片刻道:“什么人?”
“司舞,谢棋。”
不求加官晋爵,但求重贬乐官,他只为了一个小小的司舞。
楚天寻长叹一声笑了:“莫将军倒是难得情深,那个小司舞你过两日就去天牢接吧。”
“谢陛下!”
莫云庭的脸上浮现一丝欣喜若狂的神色,所有的沉默与沉寂都一扫而空,就仿佛整个人被点亮了一般。
谁说虚幻的东西永远触碰不到呢?谢棋不知道这一瞬间自己的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只知道,她不能开口;她才知道原来属于小谢的那一份悸动一直都埋在心的最深处,没有阳光没有雨水,宛若旱地里的一棵草,它发了芽,开了花,一直藏在连她都看不见的地方。直到今时今日才豁然开朗——
可是,她却早已不是那个种草的人了。
楚天寻心情大好,转头望向尹槐,问道:“乐府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尹槐笑道:“臣不过职责所在,陛下要是想赏,就赏几个跳舞的姑娘吧。”
楚天寻一句话,谢棋和几位司舞每人得了不少的绫罗绸缎和金银珠宝。庆功宴毕,每一个司舞脸上都是一派含笑盈盈,谢棋却沉浸在思绪里。
她在这里,那牢里的可能是替身,也可能牢房是空的。莫云庭会亲自去牢里接“小谢”,万一他发现牢里的不是她怎么办?万一牢里空无一人被楚天寻知道了,会不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她是不是……最好跟着莫云庭?
“你跟着我做什么?”夜色深沉,一直没有回头的莫云庭终于忍无可忍转身直面她。
谢棋正中下怀咧嘴笑道:“莫大人,我特地跟着您是想跟您道歉呀。”
“不需要。”
谢棋上前两步拦下他,干笑:“是我一时糊涂失礼在先,莫大人如果不原谅我,我会坐立不安、寝食难安、抑郁成疾的!”
那天的见面只能说是久别重逢被吓着了才会落得这样狼狈,横竖莫云庭都是个面恶心善的正人君子,她作为“衡芜”耍赖打滚儿他还能怎样?
“放肆!”
“莫大人,我只是想和您道个歉,往后我们可以好好相处井水不犯河水呀。”
“你!”
发火了啊,谢棋撇撇嘴稍稍退开几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无辜些:“莫大人,衡芜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处处受人排挤,贤王殿下说莫大人是一个热心肠的好官,莫大人,您可别见死不救啊……”
莫云庭脸色阴沉,良久才挤出一句话,他说:“你得尽陛下和太后恩宠,岂会需要我的救助?”
谢棋稍稍一愣,憨笑道:“需要,当然需要啦,莫大人是衡芜的顶头上司,莫大人,您说是不是?”
莫云庭静静地盯着她,眼里翻滚的尽是厌恶。
这一抹毫不遮盖的厌恶刺痛了谢棋的心,她的脚步霎时停滞,眼睁睁看着莫云庭毅然走远的身影,捏紧了拳头——莫云庭,你抛却功名利禄只为换来谢棋平安,可是谢棋就在你面前,你怎么就认不出来呢?也许他眼里只有过去那一个憨傻的不完整的小谢,可是毕竟衡芜才是真正的谢棋,不是吗?
我就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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