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入局

一阵秋雨一阵凉,边疆的战火终于烧到终了。捷报传来的时候是九月二十日清晨。

谢棋刚刚起了床在房中洗漱,步月已经早早地坐在了梳妆台边细细地描眉。她一时心痒,坐在桌边瞧着她摆弄:柳叶细眉,半点朱砂,一张少女的脸渐渐在镜子里生动起来。步月本来就生得好看,妆容全画了更加是玲珑美艳。

“步月,原来你没有眉毛啊。”

步月微微皱眉,冷淡道:“不同的舞不同的妆容,修眉终究不如画眉更加匹配。怎么,衡芜姑娘从未剃去眉毛?”

“没有。”

谢棋撇撇嘴,识趣地闭了口,也坐到自己的梳妆台前——总不能说这张脸还从未上过妆修过眉吧?几个月前,这张脸完全没必要修什么;几个月后,这张脸还是全新的。

镜子里的脸她依旧不习惯,不可否认,这张七分属于舞姬的脸的确称得上美丽动人,可是好看的眉眼好看的五官集合到了一块儿却显得怪异。十几年粗糙惯了,这份细腻当真别扭,她实在忍不住伸手戳了戳自个儿的脸,指尖一片柔滑。她皱眉,镜子里的脸也跟着皱眉,那娇柔的模样害得她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良久,步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衡芜姑娘不上妆?今日是尹大人为了排新舞选角的日子呢。”

谢棋望了一眼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我不会。”这些是有脸的女儿家才会摆弄的东西,她从小到大的打扮顶多就是挑个讨喜的面罩而已,烦琐如上妆,她哪里会碰过?

步月笑道:“衡芜姑娘天生丽质,想来也不用和我们普通女子一样遮丑。步月唐突了。”

显然,她是不信的。谢棋灰溜溜地收敛了神色抬头看她:“步月,要不你帮帮我?”

步月一愣,缓缓摇头:“抱歉,我和如妃约好了去她那里,衡芜姑娘若是实在不会,可以去找乐府里的其他司舞,隔壁屋子的君婷就很擅长的。”

“步月……”

“我先走了,我们前殿见!”

顷刻间,房里就只剩下谢棋一人。步月离开的时候好心掩上了房门,明明看不见什么,谢棋却依旧呆呆地朝房门盯了好久。

半个月了,她在乐府里仍旧没有半个朋友,就连步月也……那个在她大半年前第一次入宫的时候,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存了糕点的步月不见了,泼辣却真心实意的乐聆也不见了,如妃也不见了,她们的善意仿佛都跟着谢棋这个名字一起葬送在了不知名的地方。而她们的敌意都给了她,一个长着舞姬的脸突然凭空出现在乐府里的名叫衡芜的人。

我叫谢棋。她对着镜子轻轻地开口,一遍遍说给自己听,我叫谢棋,不叫衡芜,谢棋,谢棋……

一个人的房间里只留下一丝嗓音的余韵,没有人听到,除了她自己。

忽然,敲门声响了起来。谢棋吓得赶紧收了口,屏住呼吸去听门外的动静。门外的敲门声也很默契地停了下来,半晌,一个温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想知道是谁告的密吗?”

雅妃?谢棋犹豫片刻去开了门,入眼的果然是一身华贵的雅妃。上一次见面的狼狈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她嘴角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眼里却噙着温亮的光芒,盯着谢棋的眼温煦地开口问她:“衡芜,上一次陛下并不是我引来的,你想不想知道,是谁想让你和我鹬蚌相争,然后一网打尽?”

“谁?”

雅妃低眉笑了。拖着雍容华贵的锦裙在地上画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她缓缓靠近了谢棋,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而后轻轻退开几步,含笑盈盈道:“想不想报仇?”

谢棋僵直地站在门口,不回答也不看她。直到雅妃的呼吸已经略略带了不耐烦,她才摇摇头回答她:“不想。”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会后悔的!”

雅妃愤然离去,空荡荡的院落里只剩下谢棋的一声叹息。不管楚暮归如何说小谢不过是一个幻影,小谢都得到了她渴望了许多年的东西。如果真是如妃告的密,她又怎么下得了手去报复?

午后是选角约定的时辰。谢棋终究还是不习惯女儿家的琐事,整整一上午在房里捣鼓那些胭脂水粉,到最后还是把它们统统洗干净了,从柜子里找到了那张银色的面罩戴着去了舞殿。

舞殿里,司舞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大致看得出是分了几个阵营,乐聆、步月等几个她叫得上名字的都站在一块儿,三宫的司舞司乐分别站在了舞殿的三个角落里,嬉笑声、娇嗔的姐姐妹妹声不绝于耳,混合着不同种类的脂粉味儿充斥着整个舞殿。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迟迟迈不开一步。三宫分开划了阵线,她该去哪里?总不能……一个人占剩下的一个角落吗?

“衡芜姑娘?”步月惊讶的声音响起。

谢棋咧嘴笑了笑,大大咧咧踏进如妃宫下的司舞堆里。一张面罩把她脸上的紧张都遮盖了起来,她能脸不红心不跳地钻进显然并不欢迎她加入的那群人里,然后冲她们露出有点儿恬不知耻的笑容。无辜也好,做作也罢,她总得再融进去啊……

如妃宫里的司舞多半是清冷性子,明明每个人的目光都在谢棋的身上,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谢棋挂着以不变应万变的笑容一一打量过去,最后把目光停在了站在最角落的乐聆身上,循着记忆里的一丝习惯去拉她的手:“乐聆!”

乐聆先是一愣,定定地看着她的脸,片刻之后甩开了她的手:“放手!”

谢棋受了挫,在原地小小地失落了一会儿,也渐渐明白了其中缘由:琴师的手并不是随便能碰的,除非是全然相信的人。她摸摸鼻子咧嘴笑了:“乐聆,我还没有结对的司乐,我听说你也没有结伴的司舞,你与我结对好不好?”

这半月来,她一直没有被委派到任何舞场任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没有一个熟稔的司乐。乐府中,司舞和司乐都是成对行动的,她形单影只,白姨自然也不好安排任务。

“多谢衡芜姑娘厚爱,”乐聆僵笑,“我并非没有伴儿。”

“谁?”难道她离开的几个月里,乐聆已经重新和其他司舞合作了吗?

“她现在暂时还不能回来,不过用不了多久了,我们同是朝凤乐府出身,是知根知底的好姐妹。我不习惯和陌生人结对子。”

“暂时不能回来?她叫什么?”谢棋惊讶地瞪大了眼,乐聆在朝凤乐府也是独来独往惯了的人,什么时候有个知心知底的好姐妹?

乐聆沉默片刻才轻道:“谢棋。”

谢棋。极轻的两个字湮没在舞殿上的窃窃私语声中,谢棋却听见了,清晰无比。如果不是乐聆的目光根本就没有落在她身上,如果不是乐聆的脸上露骨地写着生人勿近,她几乎以为乐聆已经认出了她。良久,她才明白过来,乐聆不过是在回答她的问题。乐聆的好姐妹,乐聆知根知底的伴儿名叫谢棋。

很久以前,她还是小谢的时候,乐聆对她暴躁地呼来喝去,可当她已经不在……乐聆却说她是她知根知底的好姐妹。

谢棋不知道该怎么去缓解这怪异的氛围,只好干笑:“她的事我也听说了……她还会回来吗?”如果不是今天她们提醒,她都差点儿忘了天牢里还有一个“谢棋”在等着被救助。

没想到这句话惹来了不少的怨气,步月一记不温不火的眼色扫来,乐聆更是一把抓紧了手里的七弦琴,霎时间沉下了脸,差点儿就是横眉竖眼了。她说:“不关你的事。”

谢棋原本还想赔笑,在这样的氛围中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了,只剩下心头一丝悸动,说不上是欣慰,还是辛酸。

“那,谢棋回来之前,你能和我结对吗?”

乐聆的目光是疑惑的,其他人的目光就成了赤裸裸的鄙夷。

“我保证,她一回来我就退出,如何?”

乐聆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你这人……”

谢棋凑近她,难得好脾气地哄道:“好不好?听说我和她有几分像呢,乐聆,我觉得和你非常投缘,你的身上有一股香味很好闻呢。”

藏天香是不会轻易退却的,虽然现在已经淡了不少,可只要是用过的人就会一辈子带着那个香味。乐聆果然微微变了脸色,片刻之后勉强点了头。

死缠烂打,软磨硬泡,还一股子痞气,一时间殿上无数鄙夷的目光像是要在她的身上戳出窟窿来一样。谢棋却在心底偷偷发笑,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早知道这个暴躁的乐聆原来是经不起软磨硬泡的个性,当初第一次找乐聆当司乐的时候她就该无所不用才对!

尹槐姗姗来迟。

虽然那个惊险的晚上已经过了半个月,可是夜路走多了总怕撞鬼。谢棋心里有鬼,所以默默地站到了人群的最角落,远远地打量他:半个月不见,尹槐今天似乎精神不大好,往日精致漂亮的脸上却有着两个黑眼圈,神情也憔悴得很。

尹槐道:“莫将军归来在即,陛下有命,我乐府须得献上一舞。”

莫云庭要回来了?谢棋一惊,陡然僵直了身体,却听见尹槐继续道:“天气已入秋,我军大胜,我乐府此番献的舞名唤‘葬秋’,一曲《葬秋》慰我燕晗八万将士在天之灵!”

殿上一片静默,所有人都在静候着尹槐的下文。尹槐却忽然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激烈,到最后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了。他脸色惨白,扶着白姨的肩膀喘息了好久,才继续道:“不过,这《葬秋舞》我并没有编完整,我今日身体不适,不能亲自教授,过几日会有人传授于你们之中的佼佼者,一共要选取四人作为主角,十二人为辅……你们,自己选出人选,三日后给我答复。”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尹槐会以“推选”的模式来决定献舞的人选,而不是让她们每人各展才能亲自择优而选。孔融让出的梨不过是个零嘴,而这献舞的人选却直接关系到未来的命运……谁肯让,谁能让?

三宫,四个人选,怎么选?谢棋几乎在听完尹槐的话后就死了心,往常的小谢尚且遭到无数人的嫌弃,现在这个突然降下的“贤王裙带”衡芜,恐怕是万人唾骂,谁还会推举她呢?这葬秋舞,恐怕她是没有机会学了。

推选的过程其实很简单,完全不用三日。当天下午,白姨就把所有的司舞司乐召回了乐府,给每人发了四颗玉珠儿,又准备了五十个小锦盒,锦盒的盖子上写着每一个人的姓名。

银白的小皮鞭在手里绕了好几个圈,白姨笑靥如花:“一个个进来,找好名字把玉珠儿放到盒子里,到最后看谁盒子里的珠子更多,前四个就是葬秋的领舞。”

很简单的法子,其实却是最血淋淋的法子。谢棋捏着手里的玉珠儿踟蹰不已,可偏偏她排在第二个位置,轮到她的时候她还没有下定决心,只好边走边投……自己的盒子里一颗,步月一颗,剩下的两颗怎么办?

“衡芜,有那么难选择吗?”白姨的冷哼传来。

谢棋一惊,随手找了两个排在一块儿的盒子飞速地把珠子放了进去,盖上盒子回头朝她笑:“好了!”

白姨满脸的嫌弃,拖长了声音喊:“下一个。”

黄昏时分,所有的锦盒都被收到了一处。所有的司舞站在一块儿等待着白姨的宣判,而白姨却只是淡淡地报了名字。谢棋只听见了她念出的第一个名字,她说:“得珠最多者,衡芜。”

谢棋先是发愣,而后才有了发笑的欲望。最最被人排挤被人厌恶的人反而得了最多的珠子……这简直是个笑话。

当然,这发生在宫闱之中其实是人之常情,人心所向。

三日后,几个被选中的司舞聚集到了舞殿。谢棋这才看清了她的几个伙伴,居然都不是平日里最讨喜的几个司舞。最是花哨却被人厌恶的红情,说话带点儿结巴的花犯,还有最受人压迫却全然没有反抗能力的芳草!

为什么会选出这样的四个人?

“想知道?”

突然响起的声音的主人此时此刻正眯着眼,眼里噙着一抹淡淡的光。他手里把玩着一根银色的小鞭,明显是从白姨那儿借来的,也不知道打算做什么惨绝人寰的事。这副模样谢棋见了本能地想远离,却被他的话语勾住了心魂,只得硬着头皮点头。

尹槐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人心本恶,只有挑最不招人怨的或者遭了所有人怨恨的,才能让你们合作无间呀。”

最不招人怨的是花犯和芳草,招了所有人怨恨的……谢棋深深叹了一口气,忍。

“衡芜,是吗?”尹槐用鞭子挑起她的下巴,“好好一张脸,戴什么面罩呢?”

“习惯。”

尹槐挑眉:“哦?遮美?”

谢棋强笑:“……我老家风沙比较大,所以出门都戴面罩。”

尹槐轻笑:“衡芜,你空长了一张舞姬的脸,却连舞姬半点儿人缘都没有。”

“我当然不能和舞妃娘娘比。”

“是吗?”尹槐的笑声轻轻上扬,呼吸渐渐贴上了她的耳畔,他凑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宫里?”

谢棋顿时语结:“我……”

尹槐字字清晰地说道:“纵然有贤王做你裙带,你迟早也得滚出皇宫。”

谢棋从来没有听过尹槐这样的口气,这样的话语,是一种由内而外的陌生和战栗,他明明近在咫尺,却用一种近乎是厌恶的眼神在瞪她。虽然那仅仅是一瞬间,下一刻所有的窒息就烟消云散,毫无踪影。

他的笑容明媚如三月暖春:“《葬秋》需要你们四人合作,佳色会教授你们要诀,只此三日,还有十日作为你们练习之用,半月后为莫将军接风!”

佳色传授的舞蹈很简单,不多的动作,全部是最基础的连环,谢棋只是略略看了几遍就记住了招式。可是佳色的解释却让她又一次没了方向。

《葬秋》由四人领舞,其实是分为四段。冬、春、夏、秋,每一段都要求有不同的风格,同一组舞蹈却要以不同的姿态去演绎,冬凛冽,春温煦,夏热烈,秋悲怆。这四种属性却不能配合四种不一样的舞,尹槐这个舞痴打的主意,居然是让她们用同一曲舞来演绎不同的春夏秋冬。

红情热情奔放自然是夏舞,芳草柔柔弱质是春舞,而花犯,她因为不常讲话本来就带了几分清冷不近人情,是冬舞的最佳人选。谢棋发现她只能选秋舞了,悲怆,悲怆是什么?她皱着眉头无数次去揣测,却只能从记忆深处的杀阵里体会出一点点东西来。

一个时辰后,红情已经能够熟练地跳出夏的部分,果然是和她的个性一样热情奔放;而芳草和花犯也渐渐跳出了一些春和冬的味道,只有谢棋依旧傻傻地站在殿上埋头发呆——《杀阵》是激励将士勇往直前,这和庆功宴上的犒劳三军应该还是有些区别的吧……区别在哪里?

佳色皱了眉头,几步走到她面前道:“衡芜,你若实在不擅长可以退出。”

谢棋一愣,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佳色、乐聆、步月也好,尹槐也罢,这群人怎么突然都转了性?个个都刻薄成了这副样子呢……

“学舞非一朝一夕之工,勤固能补拙,但天资也不可少。你若跳不了,我想没有人会取笑你。”

“佳舞师的意思是?”

“我想贤王送你入宫不过是想让你色艺双全,我乐府司舞俱是从民间千挑万选方才选出的,更何况这秋舞乃是压轴,承接冬、春、夏,你若跟不上可以先从基础学起。你不必觉得羞耻。”

谢棋总算是听明白了几分,原来,她嫌弃她是贤王裙带入乐府,认为她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

“我能跟上。”她咬咬牙忍下火气,一字一句地告诉她,“尹大人不是说三日吗,三日后我一定能跳好。”

佳色神色不变,只是眼角眉梢渐渐露出一丝揶揄来,她淡然道:“那我拭目以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