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宫廷

谢棋不再挣扎,静静地看着楚天寻。谁说痴心人就一定是好人来着?他十几岁驰骋沙场,二十几建功立业,二十五之前花名在外,可他却用一辈子来怀念一个女人。这样的人也能一句话屠戮南华城几万百姓,这样的人此时此刻一点不称心就问她“要全尸”。也许,这就是帝王家,和楚暮归一样的帝王家。

一盏茶的工夫后,侍卫带来了查证的结果:白姨确实被召到了如月宫,乐府里确实漆黑一片,房门紧掩。

“陛下信了?”谢棋小心翼翼地拨开侍卫的刀。

楚天寻的脸色已经不再冷硬如铁,他道:“衡芜姑娘受委屈了!”

谢棋咧嘴笑:“委屈倒不委屈,就是饿了,刚才宴上都没有吃多少东西……”

楚天寻一愣,笑道:“既然乐府今日有所不便,那你就去雅妃宫里住一宿吧。”

“……谢陛下。”

她本意是想让楚天寻送些吃的过来,像当初小谢和他在一起一样听他倾诉。毕竟小谢不过是身形像了些就能让他卸下防备,她如今还要加上一张神似的脸,结果……居然是要去死对头那儿搭伙儿。事到如今,她唯有叹一口气,咬牙,忍。

谣言四起的时候谢棋正在雅妃宫里无事闲逛,几个宫婢聚在一块儿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并不是没有瞧见,只是她不过是个小小的舞姬,在雅妃宫里还是要卖雅妃几分面子的。结果,她的不反驳让谣言在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宫闱。

传说宫里来了一位和当年的舞妃一模一样的舞姬,那个舞姬灯会后就和皇帝在御花园里定了情。传闻那夜,舞妃的旧宫里依稀有鬼火四起。也有人传闻,这新来的舞姬是舞妃娘娘借尸还魂,索命来了!

黄昏时分,雅妃笑得别有深意,在她面前轻声细语:“衡芜姑娘好风度。”

谢棋回以一笑:“我只是懒。”

雅妃轻道:“衡芜姑娘容貌出众又得陛下欢心,这舞姬怕是做不长的。在后宫之中,这慵懒性子可要不得啊。”

“是啊,乐府只留人一年,一年后我就该走了,怎么,雅妃娘娘舍不得?”

“衡芜姑娘真是风趣。”

风趣?难不成直接往你下的套子里面钻吗?这个雅妃是宰相之女,举止文雅,谈吐大方,就连损人的时候都是一副圣人模样,着实是个让人讨厌的人,难怪她在楚天寻面前争宠永远落如妃一步。

谢棋找个理由想逃开雅妃的折磨,可雅妃显然并不打算放过她。她微微抬手示意几个宫婢拦住了她的去路,自己却慢吞吞地挪步到了她面前,眼角眉梢尽是温婉。她说:“本宫自小是父亲的独女,一直想有一个说话的人,不知道衡芜姑娘可愿称本宫一声姐姐?”

“不敢。”

雅妃眼色一暗,轻柔道:“衡芜姑娘不喜欢本宫?”

这套子可是越下越大啊……谢棋扯出一抹傻笑,抓耳挠腮:“哪有啊,雅妃娘娘你那么好看,又是丞相家的千金呢,衡芜不过是燕关一个小村子的村姑,哪配得上和娘娘姐妹相称?”

“小村子?”

谢棋干笑:“是啊,燕关隔壁的一个小村子,衡芜这名字还是王爷取的呢,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村里人叫我三傻姑。”

雅妃的脸色微微沉了。谢棋趁热打铁,一把抓住雅妃的袖摆用力扯了扯:“我大哥叫大毛,二哥叫二傻,我叫三姑,可是我不知道为啥大家喜欢叫我三傻……对了,娘娘你的衣服真好看,可以送我一件吗?”

雅妃的脸彻彻底底地绿了,一点点把自家袖子从她手里挣脱出来。

“哇,娘娘你耳环也很好看!”

雅妃眼里已经写满了嫌弃,沉默半晌才勉强露出个温婉而僵硬的笑,她说:“既然衡芜姑娘喜欢,本宫送你就是。”

“多谢雅妃娘娘!”

雅妃逃似的走了,像是生怕她真的答应结为姐妹似的。谢棋在原地站着,目送雅妃飘飘然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才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把玩着手里的耳环,眯着眼看了一眼西方,随手把耳环丢在了庭院的草丛里。

日落时分,谢棋被白姨安排到了步月的房间就寝。

东西不可乱丢,谢棋深切地明白了这一点是在雅妃的人马杀上乐府的时候。在那之前,她无法想象温文尔雅的雅妃绿着脸的模样,在那之后,她彻彻底底地明白了,昨夜的一派无心之举带来的后果也许比想象中的要严重得多。

宫中侍卫说是奉了皇帝的命令,二话不说就直接闯进了她的房里,见柜子就翻,见被子就掀,不仅仅是她的东西,就连步月的都不能幸免于难,一时间整整齐齐的一个房间比乞丐窝还乱了许多,但凡他们经手的东西几乎没有完好的。

“你们做什么!”

“滚开!”

侍卫的力气要比谢棋大上许多,她被他们一把推开,撞到了门上,一时间耳鸣不断。而那些侍卫也终于从她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个白色的饰品盒子,昂首挺胸出了门汇报:“禀娘娘,玉娉婷果然在她的房里!”

“你们去回报陛下吧。”雅妃的神色稍稍舒缓了些,目光落到谢棋身上,皱眉道,“衡芜,你真是枉费本宫一片信任。”

这算什么?谢棋拼命克制着心上的火气,逼自己在雅妃的注视下保持镇定去思索她这一出戏的目的是什么,昨天还向她示好,今天就突然变了脸,难道是因为捡到了她丢下的那对耳环恼羞成怒?

“见陛下之前,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说什么?”

雅妃放柔了神色,轻声道:“比如,求求我呀。从这里到陛下寝宫少说要半刻钟,衡芜,本宫是个念及旧情的人。你说,是不是?”

“也许是。”

谢棋默默翻了个白眼,却也渐渐明白了她今天这一场好戏的目的。步月不在,白姨不在,她今天这一出戏只是为了逼她和她做这个姐妹而已。三宫相争势均力敌,谁也不肯相让,如果她加入……

雅妃含笑:“那玉娉婷是陛下赏赐之物,本宫平日宝贝得很,一不小心丢了御赐的物件罪过可就大了。衡芜,你可想清楚了?”

谢棋握紧了拳头暗暗咬牙,从乐府到楚天寻的寝宫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而雅妃也只打算给她一刻钟。如果她妥协,那她就要彻彻底底地跟她站到同一战线,如果她反抗……她根本没有机会反抗,就算她是贤王亲自送到乐府的人,一旦她入了乐府就只是一个小小的司舞,不用楚天寻出面,雅妃就能以盗窃的罪名杜绝她和别的妃嫔站到同一战线的可能性。

雅妃静静地等待着。谢棋按捺着心里的火苗悄悄打量她,她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忐忑,像是有十足的把握谢棋会妥协一样。可谢棋实在不喜欢被人逼着做附属,更何况如果跟了她,那谢棋可就真的和如妃这一帮昔日的好友兵戎相见了。不值,至少她不值得谢棋做这样的牺牲。

时间一点点流走,雅妃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异样,由白泛红,由红泛青,末了苍白着一张脸狠狠瞪着谢棋,像要把她的脸戳出印迹来一样。

一刻钟有多长?

谢棋在心里默默数着,几乎是享受着这漫长的一刻钟。既然她能釜底抽薪,反正也是不成功便成仁,买卖不成仁义一起覆灭的局面,她就陪她赌,看看究竟是她釜底抽薪能赢,还是她破罐子破摔狠。

“雅妃娘娘,你就不怕适得其反吗?偷鸡不成蚀把米?”

“衡芜,你好大的胆!”雅妃恼羞成怒,“来人,把这个小贼抓起来!”

抓起来?这一句很耳熟的话谢棋听了有一瞬间的恍惚,从当初三等司舞破格入宫到南华舞落台,她在这宫里磕磕碰碰地一路走来,听了无数遍“把她抓起来”,前几次是因为面罩下的脸,这一次还是因为这张脸。不过是一张脸,居然能引来那么多人心怀叵测。当初的小谢是无力反抗,而现在,她不能反抗,一旦反抗了,她这罪名可就彻彻底底地落实了,她还能有日后吗?

半个时辰后,她被扭送到了雅妃宫的正厅,被迫跪在了雅妃面前。她这样的小角色自然是惊动不了楚天寻大驾的,雅妃拿捏得最好的也就是这一点。

“你招还是不招?”

雅妃高高在上,神情冷淡,谢棋忍不住冷笑:“娘娘打算动私刑?”

雅妃冷道:“司舞虽然不用自称奴婢,不过终究是司舞,你还是个下人。区区一个下人,本宫还管教不了你吗?”她忽而一笑,轻柔道,“更何况陛下已经把你交由我处置,是死还是活,衡芜,你说如何是好呢?”

她的话音刚落,已有几个宫婢拿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刑具来到殿上,一字儿排开在她面前。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谢棋并不认识,可是光看它们的模样就够让人毛骨悚然的了。这才是入宫的第二天啊,怎么会落得个这样的田地?

“还有什么想说吗?”

谢棋冷笑:“娘娘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奴婢但求娘娘无悔。”

“你这是威胁本宫?”

殿上寂静一片,仿佛每个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时间一点点地流逝,谢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平稳下来,从之前的不安到此时此刻的死寂,其实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半盏茶,足够她冷静了。

如果说之前她还惧怕楚天寻会一时愤恨下令杀了她,那么现在她已经渐渐放下了心。破罐子都已经破摔了,她还真不信雅妃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私刑,更不信她敢动她性命,她甚至不相信她敢去告诉皇帝,横竖都是一场身败名裂的赌局,她一个司舞哪里比得上堂堂雅妃呢?更何况楚暮归并非一个真正温驯的贤王,他既然能够安心让她留在宫里,自然不会让她死在宫里。他从来不会兵行险招,也不会孤注一掷,就好比当初的小谢和乐聆一样,宫里除了“衡芜”之外肯定还有人潜伏着。

可是如果小谢的搭档是乐聆,那和衡芜站在一起的人会是谁?此时此刻他会在哪里?

“衡芜,你是打算和本宫硬撑到底吗?”雅妃的脸微微白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谢棋停顿片刻微微露出笑脸:“娘娘,衡芜容貌才能都不及娘娘,更何况娘娘是丞相之女,衡芜就算借了胆子也不敢和娘娘过不去呀。不如做个交易,娘娘和衡芜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雅妃的脸色僵硬。

谢棋眯眼笑:“雅妃,衡芜只愿做个司舞,入宫满一年就离开。”

雅妃久久没有作声。殿上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每个人都捏着一把汗。谢棋咬咬牙抬起头,直视雅妃阴沉的眼。对峙。

谢棋却在心里差点儿笑出声来——这事啊,看起来有门儿。

良久,雅妃微颤的声音打破了殿上令人窒息的寂静:“衡芜……”

这是一场比耐心的赌局,更是看谁能豁出去。谢棋安静地跪在殿上等着雅妃的下文,可是等了许久都不见雅妃再开口。倒是她的呼吸声已经清晰可闻,明明已经乱了阵脚,她还在犹豫?又是半盏茶的时光流走。雅妃的神情终于开始松弛,她缓缓开了口:“本宫也不相信衡芜姑娘会贪图那玉娉婷,也许是我宫里的其他人……”

雅妃松口是谢棋等待已久的,可是她却来不及松一口气,因为殿外忽然骚动起来!宫婢慌乱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切:

“陛下,陛下请稍等——”

“陛下,娘娘在屋里,陛下请容奴婢去禀报……”

雅妃骤然从高座上站起身来,眼里的慌乱几乎凝结成了浓雾——她没有时间多做任何反应,因为几乎是同时,一抹衣摆已然入了殿堂!楚天寻锦衣执扇,一步踏入殿内,他的目光所及之处跪倒了一片,最后站在殿上的是惊吓得忘记了下跪的雅妃。

谢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有些脚软,不管雅妃和她斗智斗勇成什么样子,楚天寻都是最不该掺和进来的那个人。他是一国之主,他的加入会让全局变成散沙,一击即溃,满盘皆输。论理,他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啊……

她心烦意乱,只能尽量安抚自己彻底乱了的心跳。楚天寻的目光却只是轻飘飘掠过她,落到了雅妃身上,纸扇轻摇,缓缓地道:“雅妃,我听闻新晋的司舞惹得你不自在?”

雅妃恍然梦醒,仓皇跪下:“陛下,我与衡芜司舞只是一场……”

楚天寻沉声道:“我听闻,是玉娉婷失踪,故而你从乐府把衡芜抓了来?”

“陛下,那只是……只是……”

楚天寻渐渐皱起了眉头,面色略沉。雅妃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重点,他拧眉淡淡地道:“玉娉婷现在何处?是遗失了,还是证据确凿被这个新晋司舞偷窃?雅妃,你位列三宫,其中利害想必不用我再提点。”

一句话分成了三段,从平淡无奇到让人惶恐不过是片刻。雅妃霎时间脸色惨白!

楚天寻的脸上看不出情绪,雅妃已经渐渐有了瘫坐的势头。

谢棋的心一寸寸地往下跌落,着了地又往地底挖坑:雅妃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真招惹到了楚天寻。这玉娉婷是御赐之物,倘若她承认是遗失,那就是她的罪过,可是如果现在拿出玉娉婷,这诬陷的罪名她又何尝担得起?

“雅妃很为难?”

楚天寻的声音隔着短短几步传来,谢棋咬咬牙抬起头,入眼的是雅妃苍白的神色。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雅妃语带气愤地说:“陛下,衡芜司舞前夜借宿,臣妾与她投缘得很,故而把陛下赏赐的玉娉婷与她一看,可谁知……谁知她山野脾气秉性不改!臣妾那日不慎将玉娉婷落在她的居室,第二天就不见了……故而臣妾……”

“哦?真是如此吗?”

“陛下明鉴!”

楚天寻略略思索道:“可衡芜司舞是六弟的人,这玉娉婷并不是什么稀罕物……”

雅妃冷笑:“贤王府自然是不缺衣食的,只是臣妾听说她是贤王从边疆荒芜之地寻回的女子。”

言下之意,就是说她是山野村民,没见过真金白银绫罗绸缎,这就是她“盗窃”的证据。谢棋跪在地上低头咬牙不吭声,手指却忍无可忍握成了拳。好个雅妃,她自作聪明设计这一出好戏,结果被楚天寻发现了就以一句“边疆荒芜”来定谢棋的偷窃罪?

即使没有抬头,谢棋依旧能觉察到楚天寻的目光,那几乎要刺穿她脊背的威慑力……她不想和雅妃一样发抖,所以只能挺直了脊背在殿上强撑。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楚天寻的声音:

“衡芜,玉娉婷可在你那里?”

雅妃的神色慌张,目光死死锁着谢棋的脸。谢棋在她防备的目光里朝她丢了个冷眼才平静地答道:“陛下,玉娉婷是什么东西?”

“你没见过?”

“没有。”

“可是雅妃不是说前夜她与你共赏过吗?”

谢棋缓缓挤出一丝笑意,轻叹道:“陛下真信吗?”

“衡芜,你这个山野之民休想挑拨本宫和陛下的关系!”雅妃终于没了风度。

楚天寻却颇有兴致,他问:“可有证据?”

证据?谢棋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下来,她回头朝雅妃笑:“娘娘曾经赠奴婢一对耳环可有此事?”

雅妃冷道:“是又如何?”

“娘娘的耳环价值连城,衡芜山野村民见不得贵重物,故而——”

“故而如何?”

谢棋微笑道:“一不小心扔了,陛下若是想查证,衡芜可以带陛下去找。”

雅妃的脸渐渐涨红,而后是惨白。

价值连城的耳环弃之如草芥的人,又怎么会贪图玉娉婷?她扔那耳环的时候纯粹是因为不喜欢雅妃赠的东西,没想到阴错阳差,反倒救了她一命。

楚天寻神色微变,良久才缓缓露出了一丝笑意。

谢棋在心底想了很久楚天寻此时此刻的笑意代表着什么,却始终想不出来。屋外的闷热压得她呼吸有些困难,心上明明有焦躁却不知源头在哪里。也许,从谢棋到衡芜实在跨越了太多太多的距离,当她是谢棋的时候,她的烦恼是人生一片未知;当她是衡芜的时候,她却为太明显的目的而烦躁不已。

结果,她依旧在殿上跪到黄昏才被楚天寻允许回到乐府。她在跪在殿上的那三四个时辰里,想明白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她是一个司舞,而雅妃是相女,孰轻孰重自然一眼就能分明。午后的大雨冲刷了一切,包括草丛里被遗忘的耳环,即使大雨没有把它冲走,恐怕楚天寻的侍卫也会在他们取证之前把它捡走,销赃灭迹。

罚跪是楚天寻对她的惩罚,罚她不该妄想将计就计地借力使力陷害雅妃。

可是,楚天寻为什么能够在这最为紧要的关头,一分不差地出现在雅妃宫里呢?

黄昏,大雨倾盆。天地白茫茫一片,冲刷掉这一个上午的阴郁。

入秋。

西方边疆的十万精兵是不是该回来了?莫云庭,也该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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