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往昔

“那为什么一副不开心的模样?”他轻笑,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棋儿,为师记得每一次你回王府都开心得四处转悠,缠着厨子给你做糕点,怎么这一次却闷不吭声?”

“我……”

“棋儿,小谢是假的,从记忆到性子通通是不存在的。”楚暮归的眼色一凛,沉声道,“你最清楚了对不对?那不过是你用了谢药的药后没有记忆没有过去的一种短暂的假象,司舞谢棋根本就不存在,你说,对不对,嗯?”

“是……”

假的,都是假的。谢棋闭了眼不想去直面,可是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事实却都无比鲜明地在验证着这一点。一个正常人突然没有了记忆,她的个性真的还能一丝不变吗?不可能……换了她的话,她不可能去阻拦乐聆用藏天香,不可能被尹槐罚了还老老实实地下跪到晕厥,她不可能任由那么多人欺负还不反抗……如果连性子都不尽然相同,那记忆呢?很多都是计划之中,很多努力也……

楚暮归说得对,司舞谢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被捏出来的人偶。可是这漫长的两年,真的没有留下一点点东西吗?如果没有,她为什么要在记忆开始复苏的时候拼着性命去往边疆找莫云庭?如果没有,她为什么明明记起了一大半,却对着谢剑说“你滚”?

“师父,你既然让我失去了记忆,为什么还要找我回来?”

楚暮归轻笑出声,他盯着她的眼道:“小谢的任务已经完成,为师要的是你,棋儿。只有你才能让楚天寻生不如死。”

楚天寻,燕晗的帝王。那个痴恋着和她有着七分相似的脸的舞姬的中年皇帝,那个二十年前火烧南华城的元凶,那个杀了他胞弟的三哥。

谢棋沉默不响,楚暮归也不再说话,直到日薄西山,她才极小心地问了一句:“师父,莫云庭……能不能留下他性命?”燕晗的天下已经乱了,不是吗?怎么着也不差一个骠骑将军的性命吧。

楚暮归的眼色霎时阴冷下来,他冷道:“棋儿,你莫不是药性还没有过?!”

他鲜少发火,可是即使他不发火的时候都能谈笑间屠戮无数性命。谢棋被他的火气吓得浑身冰凉,直到他甩袖离去,她才缓缓回过神来,回到房间把自己狠狠摔进了床里。

她终于不再做梦,因为所有的记忆都已经回来。可是就因为这样,她的混乱已经没有人能够明白了,天上地下,她只剩下楚暮归一人可以倾诉。尹槐、乐聆、莫云庭、如妃、步月、白姨、佳色……他们已经通通成为过去,她再也触碰不到了。

她已经不是小谢。因为,小谢死了。

谢棋想过无数个可能遇上“小谢”的熟人,也许是莫云庭,也许是如妃,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会在王府里遇到小谢的熟人。那时候她大病初愈,脑海里的记忆已经彻彻底底串联了起来。她闷得发慌,偷偷去了王府不远处的校场,却在那儿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仗剑的少年,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武师,被教头绑在木桩上和他对打。他的身体上捆着几乎要嵌入皮肤里的麻绳,身体却柔韧得不可思议,哪怕武师从他的身后袭击他也照样能够挡上一两招。

居然是……小七?

谢棋有一瞬间的恍惚,假如她没有莫名其妙地把小七交给楚暮归,他现在应该会回到南华城了吧。至少不用在这里被人绑着挨打。

“棋姑娘?”武师一见她露出了笑脸,“棋姑娘,好久不见啊!”

谢棋略略思索,扬起笑脸去抢下武师手里的棍子:“陈师父,你这是想要把他拧成两段吗?”

“怎么,棋姑娘想和老夫来两招玩玩?”

谢棋警觉后退:“我才不和你来两招玩玩,小时候你骗我说只是玩个好玩的,结果却把我吊在水上足足两个时辰!”她可从来不是个学武的好材料,陈师父武艺卓绝教了她半年,她却连三脚猫功夫都没学会。最后他急了说要教她轻功,要破釜沉舟,所以把她吊在了水上,让她必须不断往上踩着水直到跳上树枝,结果两个时辰后……她学会了游泳。

陈师父显然也是记起了以前的事儿,笑得老脸上的皱纹成了沟壑:“棋姑娘虽然武艺不精,却也不失为一朵奇葩!”

“陈师父,几年不见你居然还学会溜须拍马了!”

“哈哈,老朽讲的是实话!倒是棋姑娘,两年不见,你去了哪里?”

谢棋踟蹰了片刻,还来不及编个谎,就被陈师父一句急匆匆的声音打断,他说:“老朽多事了!越老越糊涂,不该过问,姑娘莫怪莫怪,哈哈!”

在贤王府里,有多少事情能过问,有多少事情不能过问,每一个人心中其实都有一个谱。谢棋回了个释然的笑,指着小七道:“陈师父,我能不能带他走?”

陈师父眯眼笑:“卖姑娘个面子,半个时辰。”

谢棋带着伤痕累累的小七进了自家院子。整整一路,那个倔强的少年都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他只是默默地跟着她,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派人从药房拿了药来,又让人端水替他清理了伤口,最后把药一点点地抹到他的伤口上,用白净的轻纱布把伤口牢牢包扎了起来。

他不作声,谢棋也有些恍惚。替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划过的是南华城里的锦丝草药粉。明明隔了不久,却什么都变了啊。

“谢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小七到底年纪不大闷不了多久,没过多久就忍不住出声问。

谢棋默默地摘下了面罩,还未及开口,就听到小七狼狈的声音:“啊,认错人了!”

“是,你认错人了。”一瞬间,她发现心里居然是苦涩的。她低眉替他系好最后一处纱布,犹豫了片刻问他,“你叫什么?”

小七忽然眼里发光,挺起胸膛扬声道:“我叫谢七!”

谢棋手里的药瓶落在了地上,瓷片碎裂一地——谢七,又一个未满十五岁就被赐名的人。

边疆不断有战事传来,贤王府里却是一片宁静。或许贤王府里也不宁静,可至少谢棋的活动范围里一片宁静。不过,她并不急切地想知晓这一切。等到记忆彻底回来,她对许多东西的执念其实像潮起潮落一样迅速失去了兴致,比如对舞姬的复杂感觉,比如对谢剑的厌恶,又比如对莫云庭的挂念。

正如同楚暮归所说,小谢不过是个虚假的被捏造出来的人而已。她开始心安理得地生活在王府里,白日闲来看看小七在陈师父的教导下学武学艺,晚上陪着楚暮归赏月,听他弹琴。只是偶尔会记起莫云庭也会弹琴,她的心上还是有一点点的怪异,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微妙:淡,清,如蜻蜓点水激起的涟漪一样,一圈复一圈地蔓延着,却不足以在心上引起波澜。

比起去纠结这些微不可见的感觉,她更喜欢趴在案上看王府里的舞姬们起舞。她们一个个身姿摇曳,每一个都风情万种地向楚暮归展现着最美的腰肢,最美的眼神,她坐在楚暮归身边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笑着拽他的衣袖:“师父,棋儿给你跳一曲怎么样?”

彼时,楚暮归已经坐在轮椅上,他笑道:“棋儿一舞是要谢师恩?”

谢棋咧嘴笑,语无伦次道:“不,棋儿摆明着是要讨好师父啊,师父莫非看不出来?”

楚暮归静静地看着她,少顷才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他说:“小谢是真憨却喜欢自作聪明,棋儿却喜欢故作笨拙,棋儿,你这聪明原来不是天生的。”

谢棋嘿嘿笑,几步到了宴堂中央,一个落势摆好了第一个姿势,默默念着几个拍子起舞——《绿腰》,她第一次以小谢的身份在他面前跳的第一支舞。其实现在看来,《绿腰》真的是一支非常简单的舞,她已经今非昔比,南华舞都跳得来,更何况区区《绿腰》呢?

可是这一次她却跳得最用心,每一个动作每一次下腰都拼尽了所有的精力,累了乏了,她仿佛又回到了绿萝山庄里,被尹槐那些刁钻的法子折磨,气得朝他瞪眼的日子。楚暮归有句话说得很对,小谢的确是真傻还自作聪明,而她……她真的是后天一点点培养出来的心眼。她不敢和他讲,虽然小谢的生活是虚假的,可是虚假的也许是最美的。只有跳舞的时候,她才能偶尔忘记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一舞终了,楚暮归眼里噙满了笑,他说:“棋儿,你舞艺未退。”

谢棋慢吞吞地蹭到他身边,咬牙切齿:“要不是谢药的药性发作时辰算得精,我也不会从舞台上摔下来。师父,当时可疼死棋儿了。”

他恐怕是算好了她和莫云庭会出现在金度城,先引开莫云庭,而后又用谢剑引她去尚雅庄喝下解除封着她记忆的药性,顺便还喂了她封着锦丝草药性的药引,又算好了等祭天之日她药性发作会搞砸了祭天,皇帝会把她打入天牢……这其中如果有一步出了差池计划就毁于一旦,可他楚暮归出手根本不会有任何差池。

可是,他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不安。两年时间不长,却也不短,所有的一切真的都是幻影浮云吗?

“棋儿,你还有什么心结?”

“师父,我……”

“你念着小谢的那帮姐妹师父?”楚暮归低笑,“棋儿,怎么当了两年的痴儿你居然看不透了呢?莫云庭处处牵制于你,不过是为了查清你怀着怎样的目的。早在朝凤乐府的时候他就处处试探你,甚至故意放谢无进入乐府刺探你的反应。至于尹槐,他不过是为了再造一个舞姬而已,他的冷淡你还没见过吧。”

“尹槐?”

“他是当年舞姬收养的孤童,一颗心都系在舞姬身上,只可惜舞姬心有所属,与他又有师徒名分,故而一心执念几欲疯狂。棋儿,他不过是想要一个属于他的舞姬。”

尹槐……对舞姬的感情吗?谢棋闷着头在案上拿了个苹果默默地咬了一口,甜味儿一瞬间浸入喉咙底。尹槐对舞姬的感情她醒来后也曾经揣测过,不过被楚暮归摆在面上讲出来她倒没有料到过。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循着记忆里熟悉的姿势趴到了楚暮归的腿上不再讲话。

他的身上总带着一丝让她安心的气味儿,也许是从火海里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紧紧地抓着他,他早已成了她的救命稻草一样。这种信任好比雏鸟认亲,第一眼的情愫任凭时间阻隔也无法断绝。

师父。

谢棋在心底呢喃着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称呼,心安理得地抱着他的腰蹭了蹭。心上的不安正在被一丝丝地驱散:虽然还是有一丁点儿的别扭,但她照理是不会做违背他的事情的,不是吗?虽然她的师父未必是一个好人,可他却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养育她的人。

他于她,如同舞姬于尹槐。

这一夜,谢棋睡得格外安稳。她趴在楚暮归的膝盖上听着殿上七弦零零散散的琴音渐渐入睡,等再睁开眼已经是在自己的房间。青天白日。

“棋儿姑娘醒了?”

“嗯。”

“棋儿姑娘,王爷备了衣衫和面罩给姑娘,希望姑娘换上以后陪王爷去一趟丝竹坊。”

“好。”

“棋儿姑娘慢慢换衣服,奴婢们先行告退。”

顷刻间,方才还人来人往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一堆凌乱的妆扮物品。谢棋习以为常,伸了伸懒腰下了床,坐到梳妆台前摘下了脸上的面罩。除了谢氏人和武师,整个贤王府上上下下的婢女小厮都没有见过她的脸,没有人敢摘下她的面罩去查看,也没有人敢替她梳妆打扮。小时候她曾经以为,那是楚暮归怕她的丑脸被人瞧见,所以不许外人看;长大后她才明白,这是楚暮归不希望有人能认出她来,把她和贤王府牵到一根线上。

她是一枚棋子,楚暮归最好的棋子。

楚暮归送来了一套和降雪有几分相似的纯白衣裙,还有一个和昔日小谢常常佩戴的面罩有些类似的银色面罩。她一身穿戴整齐后,便有人接她到了门口,上了门口的马车。

丝竹坊是学乐器的地方,楚暮归让她去那儿做什么呢?

谢棋心里的疑问很快就有了解答。楚暮归在丝竹坊精挑细选了一把琴送到她手里,眼角含笑,眸中却带着一抹幽深。

她对着那琴干瞪眼,良久才抬头干笑:“师父呀,棋儿不会弹琴。”

“以前不是会些吗?”

她吐吐舌头缩脑袋:“听过乐聆弹琴,棋儿才明白自己弹得比小孩儿敲碗还难听。”

楚暮归轻笑:“为师独爱棋儿的敲碗声。”

“那我们回府找碗吧!”谢棋低头瞥了一眼小厮手里那一沓厚厚的银票干笑,“师父,您这王爷向来清廉,这琴得要好多钱吧。对牛弹琴还浪费天籁呢!棋儿可以逼陈师父去做一个琴,先拿坏的练以后再买贵的……”那一沓银票,恐怕够南华城里所有的百姓吃上三年吧……

楚暮归一直笑眯眯地听着她讲完这一通谬论,等她把所有的话说完了,站在原地抓耳挠腮的时候,他才略略沉下了脸色。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道:“棋儿,往常你可从来不会替本王省钱。”

谢棋吐舌头:“出门在外穷怕了,棋儿学乖了,师父不高兴?”

楚暮归的神色一闪,嘴角的笑泛起了一丝冷意:“棋儿,你莫非忘了为师昨晚的话?小谢自作聪明,你却是喜欢卖拙,怎么,想把小心思动到为师身上?”

谢棋霎时神情僵住:“师父……”

“你明知为师买琴是别有目的,却想阻拦?”

“棋儿不敢。”

“那,这琴,收是不收?”

她抱着琴露出欢愉的笑容:“收,多谢师父送棋儿那么好的琴。棋儿就算拿着这张琴去招摇撞骗,那也是师父的意思,到时候万一被人五花大绑着丢鸡蛋骂骗子,棋儿就说是贤王子弟,让人家把鸡蛋砸到贤王府门口来。”

楚暮归轻笑:“棋儿果然知为师心意。”

“那是自然,师父过奖。”

“那,棋儿猜到为师此番的目的了吗?”

目的……谢棋微微皱起了眉头,却没有把心里的烦躁表露在外。楚暮归心思缜密,她平常就只能猜透三分,这会儿他送她琴,自然是想让她卖“艺”。而普天之下需要他动用她这枚棋子卖艺的地方只有一个。她心有排斥,不想再去那个地方,更不想再和那些小谢故人有所接触,所以从他开始挑琴的时候,她就开始插科打诨想蒙混过去,却始终没有瞒过他的眼。

“师父想让棋儿再入宫吗?”

楚暮归和颜悦色:“怎么,棋儿不乐意?”

谢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抱紧了琴呢喃:“师父有令,棋儿哪敢不从。”

他的命令,她没有不从过。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入宫,再见到以往的那些人,他们还能不能认出她来。不知道现在这个心口不一、故作娇态、骨子里却实在讨人厌的谢棋,还能不能让那个人再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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