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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疯疯癫癫说着胡话,谢棋多半时候是静静听着,偶尔插上几句话也是无关痛痒。

“六王爷和七王爷是双生子?”这么说,楚暮归和那个死状很惨的王爷是双生子?

他笑,“双生子是双生子,不过老六幼时就伤了腿,不能争这江山,老七飒爽,老六温存,否则老三焉能留下他?”

所以才保住了一条命吗?谢棋有些冷,悄悄往墙角缩了缩就不想再理这个疯疯癫癫的男人。她的沉默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开始引吭高歌:“生不欢,死不惧,铁打的江山血肉为墙,父子仇敌兄弟残,笑话一场书上一笔……”

第二个消息到来是大约十天后。满身酒气的侍卫心满意足地抓着一壶酒,倚在栏杆上打着哈欠,他说:“西面是莫将军挡着,这里面乱起来谁来挡呢?你啊,别看是个小小的跳舞姑娘,你这一出事不知道是着了谁的道哟,哪有那么巧的事情?这儿一出事西面就立刻十万大军压境,西面这还打得不见分晓呢,老百姓又闹起来了……陛下都急出白发了,嗝……”

“那,什么时候会处置我?”她急得满头大汗,死也好活也好,早早出个结果才是最好。如果能活,如果能活下去,她再也不想在这宫里待下去了,去边疆去山村,怎么样都行。

侍卫和隔壁的男人面面相觑,哈哈大笑:“小姑娘,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谁还记得你啊?你是死是活谁还关心?你等战事过后一年半载再问吧!”

谢棋顿时无言,她想告诉侍卫和隔壁的男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着她,那个人虽然远在边疆,可是终有一日他会回朝,终有一日他会扬鞭策马带着一身英雄气概回到帝都,带她离开这囚牢。

她日日等着,却不想,等来的是第三个传闻。

传闻说骠骑大将莫云庭以一当十,数骑杀入西昭军营不幸被俘,生死不明!

如果莫云庭战死边疆……

脸上的伤口已经不大痒,却开始掉一块块的坏皮。谢棋不敢让隔壁的男人看她的脸,那一张本来就很丑的脸现在是什么样子她根本就不知道。她开始做梦,不分白日黑夜地做梦。梦里都是些细细碎碎的小事,有踏进河里学游泳的画面,有许多个十来岁的孩子念书的画面,有朝凤乐府的大门徐徐打开的画面……半个月后,她第一次有了一段完整的记忆。

梦里,她成了个小小的女孩儿。

江南春早,二月时分下了几场春雨,柳芽新出。

清晨下了场雨,地上湿漉漉的,浅草鲜嫩。时候尚早,街上还不见几个行人。一扇紧掩的朱红色雕花大门前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十三四未及笄的女孩儿,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脏兮兮的脸上两眼通红,几道暗红泛黑的伤口蜿蜒着爬过脸颊、鼻梁,攀爬至额头,整张脸狰狞不堪。

她默默跪在那儿,像是一尊小小的石雕。算不得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巍峨大门上的匾额:朝凤乐府。

路上陆陆续续有了行人,时不时有人在不远处驻足,小声议论着这个面目狰狞的女孩儿,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这样的早晨,这样的面容,没有人确定她究竟是不是什么逃犯之流。

嘎吱——

巍峨的大门终究是敞开了,一个小厮从里头探出脑袋,望了一眼跪在门前的丑陋女孩儿,他哆嗦了一下,撇撇嘴道:“我说丑丫头,你不用跪了,就你这长……大人是不会收留你的!你趁早走吧!”

女孩儿的眼里闪过几抹光亮,狰狞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她重重地朝小司磕了一个头,木讷道:“求你,让我进朝凤乐府……”

“你……”小厮语结,气得直跺脚,“痴心妄想!快点儿走吧!”

女孩儿好像听不懂,又重重磕了一个头:“求求你了。”

看她的神色,恐怕不仅是长相残缺,指不定连脑袋都不怎么灵光。小厮恼怒起来:“小爷说了,你不可能见得着我家大人的,你这丑丫头怎么这么不识抬举!识相的就快滚!明日我家大人回来见了你这脏东西在门口,小心你的腿脚也给打残了!”

女孩儿愣愣地瞧着小厮火冒三丈的模样,眨了眨眼,默默地缩了缩身子,却再也没有其他动作。一如既往地,她选择了略过他的话,呆呆傻傻地跪着。

小厮别无他法,“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大门。

女孩儿眼睁睁看着雕花的大门又关上了,她不着痕迹地轻喘了一口气,埋下头弯曲了身子,笨拙地调整了一下跪姿,又是一尊小小的雕像。

朝凤乐府的大门不常开,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个面目狰狞的丑丫头低下头后浑水一样的眼眸里一瞬间闪过的清亮,还有嘴角那一丝嘲讽的笑。

这淡淡的一抹笑,和之前木讷痴傻的模样是天壤之别,居然让她晦涩的神态消失殆尽。

只可惜,没有人看到。

又是一轮日出和日落。太阳再一次东升的时候,一顶官轿停在了朝凤乐府的门口。

轿帘掀开的片刻,女孩儿重重地磕下头去,咬着牙沙哑着嗓音开口:“求大人收我入府!”

大门外一片静谧。

良久,又是清晰的磕头声——

“求大人收我!”

“求大人收我!”

“大人,求您让我入府!”

女孩儿不敢抬头,只是盯着地上青砖的纹路,直到一抹青灰的衣摆出现在她的眼帘里,停下了。

“名字?”一个温凉的声音响起,言语间带着一丝调笑。

女孩儿似乎是手足无措,慌乱了一阵子才笨拙答话:“小谢,不,我、我叫谢、谢棋……”

“抬起头来。”

抬起头来,伴随着这慢条斯理的一句话,女孩儿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战栗。她脏兮兮的手茫然无措地抓着撕裂的衣摆,揪了一把才咬咬牙抬起头,直视站在她面前的那个青灰色的身影——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如玉的手,一把油纸伞遮住了初升的太阳,伞下一摆墨绿的衣摆,一块玲珑美玉系在腰间,一缕发丝如墨。

她悄悄揪紧了自家衣摆,犹豫要不要凑近——太阳刚刚升起,又是二月出头的日子,女儿家都不会打伞,更何况是个七尺男儿?

油纸伞稍稍停顿之后扬起,谢棋终于看见了传闻中的君王宠臣莫云庭。

那一张脸白皙如玉,水墨画般的眉眼。

谢棋木讷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转瞬即逝。传闻这礼乐大臣莫云庭是个佞臣,仗着君王宠爱横行朝野,他曾经为了一曲羽裳舞倾了整个城池寻找秀女,还为了一场悦君舞建造了七十七丈高的凌云阁,劳民伤财惹得百姓怨声载道。她本以为这样的贪图美色喜好虚荣的佞臣,会是个肥头大耳的人物,没想到居然是这副模样。

谢棋对上温顺的视线,清晰地看到他眼里满满的诧异。她在他的眼瞳里看见了自己狰狞的脸,慌乱地低下头去。

莫云庭眯着眼,眼里光芒莫名。他柔声问她:“哪儿来的?”

“不、不知道……”谢棋咬着嘴唇左看右看,最后木然地伸手指了指人来人往的大街口。那儿放着一张破旧的席子,上面盖了一些破棉絮。

“爹娘呢?”

“不记得……”

“几岁了?”

“不知道……”

“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不记得。”谢棋被戳中了痛处般捂住了脸,浑身紧绷。

片刻沉默后,谢棋铆足了劲儿抬起头正视莫云庭,闭眼磕头:“求大人,收下我吧。”

日头渐渐升高了,空气中带了点儿嫩草香。阳光洒在谢棋的脸上,把那几道伤痕照射得越发丑陋不堪。微冷的晨风中,谢棋的脸上却有一层细细的汗珠,在太阳底下散发着点点光芒。

“收下我吧。”

莫云庭低眉略略琢磨着眼前这个丑丫头带着哭腔的一句哀求,嘴角露出几分笑意。他只粗粗看了她一眼,挑眉笑道:“走吧,你这张脸给司舞们当个使唤丫头都会被嫌弃有碍观瞻。”

莫云庭只丢下一个背影和一句话。大门终究还是在谢棋面前关上了。

又一日天黑天明。

朝凤乐府的大门依旧紧掩,就连时常出来赶她走的那个小厮也已经不大露头了。

谢棋已经没有力气维持跪着的姿势,只是软软地靠着朝凤乐府门前的石狮闭眼歇息。除了清晨的时候路边叶子上残留的一些露水,她已经连续五天没有进食。

谢棋不大活动,她把所有能省的力气都省了,为了保持更加持久的体力,她盯着那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开的门,连呼吸都缓慢得像是算好了节奏。

七天其实算不得她的极限,很久以前,她曾经在冰天雪地里跪着等一支葬思花开放,一等就是七天,连续七天不进粒米,为的不过是把最鲜活的花送给那个人入药。而如今,不过是跪在这儿五天而已。

阳光再度投射到她冰冷的指尖的时候,朝凤乐府的门轻轻地被人推开了。出门的是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素衣,踌躇着步伐停在了谢棋面前。

谢棋仰起头看到的是一张过分白皙的脸,和一脸怯生生的表情,估摸着是被她脸上的刀疤给吓着了。她犹豫着抓住她的一抹衣摆,张了张嘴却没开口。

倒是女子满脸通红,半晌才开口:“我……我是这里新进的司舞,我没有贴身的丫鬟,你愿意跟我吗?”她见谢棋没反应,脸色越发难堪,“我、我看你跪在这里好久了,正巧我没……府里丫鬟不多,你可以和我住一起,月俸我的分你三成……”

女子越说脸越红,到最后已经窘得手足无措。

“好。”

谢棋想对她露出一个笑。也许是嘴角扬起得太过狰狞,女子吓得花容失色,只匆匆丢下一句“跟我来吧”,就狼狈地进到了门内。谢棋只得摸了摸自己实在算不得平整的脸,暗暗发笑。这张脸何其难以入眼,她早该知道。

“你……叫什么?”那新进司舞又怯怯地折了回来。

“小谢。”

“我叫杜蕊,你……你以后就跟着我……我和大人禀报过了的。”

谢棋乖巧地点头,跟在她身后:“知道了,杜小姐。”

“朝凤乐府”四个镶金的大字气势非凡,谢棋在乐府门外最后一眼却不是落在那上面,而是落在了街头一处拐角。那儿有一抹黑色身影一闪而过,只留下衣摆一角尚且在她的视野中留下一丝痕迹。

整整五天五夜,谢棋终究是跟着杜蕊进了朝凤乐府。乐府内花团锦簇,一路上穿着轻纱的女儿家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她们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杜蕊和谢棋,目光中隐隐闪动着嘲讽。

“看啊,那个杜蕊把那个鬼一样的丫头带回来了。”

“呵呵,长相丑就算了,还是个蠢得像木头一样的拙丫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傻子。这样的人杜蕊居然也要?”

“人家也是别无选择嘛,哪像姐姐家,哥哥位列高官,人家不过是个县官之女……”

谢棋一直默默跟着她,方才的疑问已经从她的表现中解开了一大半:这个叫杜蕊的司舞大概是家里不够得势,不被人看好,所以没配个贴身丫鬟。也许是正好看着她在门口跪了好几天,就起了自己出月俸雇她的念头。

杜蕊羞红的脸渐渐成了苍白,连脚下的步伐都带了踉跄。她在前面飞快地走,一点儿余光都不敢瞄向周遭的人群。谢棋在后头跟着,静静观察着周围因为自己丑陋的面目而花容失色的司舞司乐们,悄悄在心里记着府里的路径。

“小谢,你……”

“啊?”谢棋木木答应着,三两步追上杜蕊,却不小心被脚下的青石绊了一跤,摔了个人仰马翻。

顿时,周围的窃笑声越发猖狂。不远处的三个云裳女子捂着肚子笑:“果然是个粗糙的……”

杜蕊眼圈发红,尴尬地回头望向谢棋,却看见谢棋一脸木讷憨态地揉着脑袋,俨然是一副没瞧见周围人的脸色怪异的模样,看样子是真的不大聪明。她揉揉眼,难掩心酸:“小谢,跟我走。”

“哦。”

谢棋默默地跟上杜蕊的脚步,只在远离人群的时候回头望了朝凤乐府的大门一眼,也正是这一瞥,她见到了一直站在不着眼的角落里的那一袭青衣。

莫云庭吗?她朝他露了个笑,悄悄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他终究和传闻中有点儿出入,传闻他是个草菅人命的佞臣,可是现在看来,在没有确定跪在门口的女孩儿是不是别有用心之前,他还不忍心看她饿死。他居然是个善良的人。你防得了我一时,防得了我一世吗,骠骑将军?

她在朝凤乐府中默默无名,直到有一天那一袭青衣拦住她的去路,他说:“我正好缺一个使唤的丫鬟,不如,跟着我?”

她木然抬头望着他的眼,乖乖点头:“是,莫大人。”

她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向他的别院,轻轻舒了一口气。莫云庭的贴身侍女,她没想到的是,那将会是那样一段漫长的时间。长到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她其实是来找莫云庭私自屯兵的证据的,只可惜他防得滴水不漏。

梦醒时分,阳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谢棋的眼角,她眨眨眼,随手用手背擦了擦脸,支撑着坐起身恍恍惚惚打量着四周的一片昏暗。有那么一瞬间,她分不清这是在尚雅庄的刑房里还是在天牢。

“小丫头,你生病了?你已经昏睡三天了!”隔壁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

“三天?”

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男人的手按在了铁栏上尽量贴近她,粗声粗气道:“小丫头,你可别莫名其妙丢了小命。我在这儿一关二十年,好不容易来了个能说话的,你可别早早去见了阎王!”

话虽然粗糙,情却是真的。谢棋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冲着那个男人笑了笑。天牢昏暗,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她的笑,可是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几次张口说不出话来,出口的第一句话就带了哽咽:“我想出去。”

从来就没有这样想过,她想找到莫云庭,她想知道莫云庭是不是还活着……她想把她知道的和记起的所有的事情告诉他,可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她只能面对着阴暗的墙,冰冷的铁栏,还有每天才半个时辰的阳光!

男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小丫头,你以为这天牢是你想出去就能出去的吗?”

“我重病吐血能不能出去?”

“不能。”

“我招供能不能出去?”

“不能。”

“我……到底怎么才能够出去?”

男人沉默了片刻,忽而大笑起来:“死了呗!哈哈,小丫头,要不把脖子伸上来?叔用这双半残的手结果了你,你就能够横着出去了!”

他又开始发疯了,间歇性的。一旦他进入这种状态,谢棋就会自动地选择闷声不响,尽量把自己挪得离他远一点儿,再远一点儿。果然,不出片刻他又开始唱曲儿,曲到终了,他才叹息道:“这里不是有生有死的天牢,是等死的天牢。我虽不知小丫头你究竟有什么来头,能让老三把你关到这里来,但是你既然来了这里,就肯定是死不了了,但是也出不去。你会在这里被关到老死。”

“这里是哪里?”谢棋一惊。她也曾经好奇,莫非燕晗真的那么国泰民安人心大善,这天牢里就只有两个人?现在听男人讲的意思是这里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天牢。

男人灌了一口酒,竟然又笑起来:“这里啊,是老三关押不愿意杀又不能放的人的地方。进了这里的人名字就被从档籍上勾去了,说不定小丫头你在外面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宫里的人明明知道你在这儿,却没有一个人敢把你当活人。”

谢棋呆滞:“为什么?”

“那要看你是什么来头了。小丫头,你如果只是一个普通舞姬,怎么会有这么大面子?”

谢棋听完男人的一番话已经没有力气开口。如果真的一辈子出不去……真的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待到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吗?

天牢再一次响起清脆的铁链声的时候,谢棋已经分不清过了多少日。她原本没有心力去关心究竟天牢又关了个什么样的囚犯进来,可是那清脆的铁链声居然停在了她的牢房前。看守牢房的侍卫面无表情地打开了牢房的大门,那个被押着的人便被推进了她的牢房。

同囚?

牢房昏暗,谢棋只依稀辨认出了那个囚犯也是个女人,和她差不多的个子,披头散发,面上……如果不是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她根本不会发现,那个女人的脸上居然也是刀疤满布!而且,那是新伤。

“棋儿,出来吧。”一个熟悉的冰冷声音响了起来。

谢棋在牢里过的这一阵子别的没有进步,唯独听力比以前好了许多。她能一下子认出那个人的声音,那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谢剑。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打通了天牢的关系,用一个和她身形相似的女子偷梁换柱,代替她在这天牢老死!如果是别人,比如隔壁的男人,这方法并不可行。可是她是谢棋,是一个毁了容貌的人,只要把那个人的脸也割伤,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谁能够认得出来。

她不动,谢剑便低低笑出声来:“棋儿,不想出天牢吗?”

不可否认,谢棋被这一句出天牢诱惑了。没有什么比自由更可贵,更何况莫云庭还在遥远的边疆生死不明,她不可以再在这天牢里继续待下去……

她在原地踟蹰了片刻,终于脚步发软地踏出了牢门。

“小丫头,出去以后帮我带个话儿!”隔壁的男人灌了一口酒,含混道,“告诉老三,二十年不见,大哥心里念着他!告诉他,因果到头终有报应,大哥等着他和七弟喝酒!”

“皇长子别来无恙。”谢剑慢条斯理道。

男人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七弟的心腹大将闻人兄啊。怎么,这个小丫头是七弟余党?”

他竟然是皇长子,当朝皇帝的大哥?!而谢剑居然是那个烧死的七王爷的心腹?!

谢棋被男人这一句话震慑得迈不开脚步,却看到谢剑慢慢引了一个火把走了进来。她第一次看到了男人的脸,那是一张乱糟糟却依旧可以看出几分慑人心魄的皇族威仪的脸,和当朝的皇帝居然有几分相似。男人的目光炯炯有神,对上她的脸时他却好像发现了什么鬼神似的大笑出声,笑得整个牢房都跟着颤抖。

谢棋往一旁缩了缩,木然地往前走。男人最后的声音在牢里回荡着,他说:“小丫头,我终于明白老三为什么留你性命了。果然是有因必有果啊,你终于还是来了啊!”

谢棋终于见到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后。出了牢门,谢剑让她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又用一块湿透的透着药味儿的锦布细细地替她擦脸。整个过程中,她像一个人偶一样任由他摆布,最后,她在谢剑冰凉的眼里看到了诧异,还有一瞬间的失神。他的眼眸里模模糊糊倒映着她的脸,只可惜那个时候她并没有仔细去看。她居然是光明正大坐着马车从宫廷正门离开的。没有一个侍卫拦路,没有一个人投来惊讶的目光,她就这样轻轻松松出了宫门,一路乘着马车到了帝都的郊外。

新鲜的空气,新鲜的太阳,新鲜的草和地。谢棋闭着眼睛在原地喘息,谢剑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等着她。

“我被关了多久?”

谢剑低沉道:“两个月。”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谢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棋儿,不是‘你们’,是‘我们’。你姓谢,从来没有变过。”

莫名的火气渐渐升腾而起,谢棋几乎是暴怒着开口:“姓谢又怎样?我不想再和你们有瓜葛!”跑不过谢剑,轻功不如谢剑,武功不如谢剑又怎样?她现在只想拼尽所有的力气逃离这个姓谢的噩梦!

谢剑并没有追上来,她只听见了他一声微微诧异的疑问:“药性还没全然起效吗?”

谢棋逃了。

没有方向,没有钱,甚至没有一个完好的身体。几个时辰后,她找到了她的方向——只要一直向西走,就能到燕晗和西昭的边境,就能到战场,找到莫云庭!

这两个月实在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她每一件都想告诉他,每一件都想和他商量,请他指点一条正确的道路。可是现如今要见他就只能去战场。

从帝都到边疆,即使骑着快马都需要足足半个月的行程,就算是莫云庭那样的将军也需要四五天,还得换七八匹最好的马。谢棋站在城门口粗粗地估算着,假如用两条腿……半年?半年过后,还剩下什么呢?

如果四个月之前,有人告诉她,她会为了莫云庭拖着病怏怏的身体万里迢迢去边关,她一定会大笑着告诉人家:怎么可能!为了那块冷冰冰的木头可能吗?可是四个月后,她真的这么做了,而且是步行。一站接着一站,渴了吃野果,累了喝溪水,过去的记忆一点点地在脑海里复苏,可事到如今她却情愿永远都不要记起来,永远做一个简简单单的丑陋司舞。

好心人帮了她一程。那个年老的兵士在运送稻米的粮车上为她腾出了一方小小的位置。他说:“莫将军用兵神武,区区西昭坚持不了多久了!”

谢棋坐在粮车上舒心地笑了,却惹来了老兵一声叹息。他说:“姑娘貌美,去往那种骚乱的地方恐有不测啊!”

“貌美”二字让谢棋再也笑不出来。时隔多日,她犹记得那日在溪水里第一次看见自己脸的时候的震惊——

两个月囚禁,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日出宫她堂而皇之地坐在马车上却没有一个侍卫拦截,为什么谢剑在擦干净她的脸后脸上露出了那样诡异的神情,因为他们看到的根本就不是谢棋。

那一天,她结结实实地栽进了水里,遍体都凉透了,比身子还凉的是心。

她在溪水的倒影里看到了一张年轻貌美的脸,真真正正的肤如凝脂,眼比星辰。这世上鲜少有人的脸上每一样五官都生得恰到好处,人们说的美人多半是合起来好看,让人赏心悦目。倘若有人真正地把每一样都生得精致……那感觉,其实是诡异。

那张脸绝对不属于谢棋,也许眼睛是像的。谢棋刀疤纵横的脸上只有一双比普通人亮了些的眼睛还算得上“女儿姿色”,可那也并不好看,尹槐说,那是眸如点漆,是贼溜溜的老鼠一样的光芒……可是倒影里的人,同样的眼睛却透着说不出的韵味,亮得有些让人心惊。

她曾经做梦都想让自己变得和寻常人一样,好歹不会让所有人都以摘下她面罩为挑战,好歹能够更加配得起站在莫云庭身边一些,可是现在这副模样……她宁可不要。

不仅因为它太诡异,更因为这张脸有七八分和舞姬长得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算她是舞姬转世投胎那年纪也对不上啊……

谢棋从水里慢慢爬到岸边的时候,慢慢回想着,先是在地牢里的那一段时间脸上奇痒无比,再往前就是御医说伤口可能被药引彻底诱发了锦丝草的药性,再往前……是那一碗在尚雅庄被强行灌进喉咙的苦涩无比的药。

她看着水里的脸心上一片冰凉,如果说那碗药是药引,那在舞台之上的头痛欲裂想必和尚雅庄也脱不了干系。祭天舞失败,民间大乱,西昭军队进犯边疆,她被皇帝打入天牢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见不到任何人……这简直就是一举两得,既把“谢棋”这枚棋子用在了最恰当的时候然后销毁,又让她在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地方……重生,换人。

如果她人如其名是枚棋子,那这个下棋的人究竟是谁?他每一步都是精心打算着,究竟想要做什么?

“姑娘,边疆有你什么人,你这么急忙去寻啊?”

老兵的话打断了谢棋的思绪。她明明听清了他的话却不知如何答复,莫云庭算是她什么人呢?许多事情还来不及开口,许多话还来不及讲,他和她到底算什么关系呢?

脸上发烫,她伸手摸了摸,被那陌生的滑溜溜的触感弄得毛骨悚然。脸上早已不是刀疤纵横的触感。真到了边疆,莫云庭还能认出她来吗?

老兵大笑:“是夫君吧,姑娘的脸都红成山花了。”

谢棋脑子里混混沌沌,想的却是:原来这脸已经看得出脸红了吗?

老兵的粮车停留在边疆的一个小镇上再不往前了。谢棋听从了老兵的话,脱下了谢剑赠送的轻纱裙,用它从路边的小贩手里换得了一件宽大的粗布衫遮去女子的身形,一顶脏兮兮的麻布帽遮了大半张脸。

这儿是燕关城,燕晗和西昭交界的小镇。饱受战火侵扰的小镇破烂得不成样子,偏偏还有一些仗着天高皇帝远的达官贵人在尽情地享乐着。强抢民女,抢夺财宝,这些事并不止西昭的掠夺者会干,其中也不乏燕晗的子民。

谢棋在这燕关城里缓缓踱步,心上压着石头一样喘不过气来。入眼的是满目疮痍,空气中犹有血腥味弥漫着,偶尔有一两声哭声响起又很快地不知道消失在了何处——这一切比炼狱还残忍了几分,如果她那天不曾从舞台上摔下来,是不是不会变成这样?她从司花升为司舞之后就不曾有过失败,她以为是天赋异能……结果这一次的失败,却是她输得最为惨烈的一次。

“莫将军大胜了!”

“莫将军两千精兵克敌八千!”

“莫将军归来了!”

不远处一阵骚乱,马蹄声纷至沓来,人马喧嚣的声音很快搅动了死气沉沉的城池。破旧残败的屋子里无数百姓拖着或疲惫或伤重的身子打开了紧掩的门。孤儿牵着弟妹,寡母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儿,有伤的男人拉着白发苍苍的老母走上街头。街上霎时间熙熙攘攘起来,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异常地激动,每一个人都翘首望着西边,等着那轻微的马蹄声渐渐成了震耳欲聋。

莫将军……莫云庭?

谢棋被人群挤得站不稳脚,却又不敢真的和那一群饱受战争摧残的百姓挤,好不容易循着人群间的空隙到了最前面的时候,马队已经近在咫尺。

马上带头的人手里提着个鲜血淋淋的包裹,边行进边大笑。而跟在他身后的人,谢棋看傻了眼。他长枪银铠,脸上的血迹还未干,整个人被阳光笼罩仿佛会发光一样。莫云庭……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她还以为他永远是长衫儒雅,穿着乐官的轻纱在屋里弹琴听曲儿,比她这个女儿家还干净剔透风度翩翩,时至今日她才明白,往常看见的那个乐官莫云庭和现在这个手提银枪沙场归来的莫云庭相比根本就是个死人。这才是真正的骠骑将军莫云庭!

“莫将军!莫将军!”

百姓们的欢呼一阵比一阵欢畅。谢棋却在恍恍惚惚中被谁推了一把,直接冲到了街道中央。等她回过神抬起头来,莫云庭那黑色的高头大马的蹄子已经近在眼前!

她吓得闭上了眼睛,马蹄却久久没有落在她身上。倒是马儿一声长啸惊得她睁开了眼睛,对上了莫云庭漆黑发亮的眼眸。

他在马上,她在马下。他一身银铠浴血巍然,她一身破旧粗布脏乱不堪。

两手臂的距离,触手可及。

他没伸手,她也没有,咫尺天涯。

“你是何人?”莫云庭的眼里依旧留着沙场上的血腥杀意。

他终究没有认出她来。一瞬间,谢棋心中涌上了失落。可是那仅仅是失落而已,并非失望。她现在这张脸和往常的差距并非今非昔比所能概括的,是天壤之别,犹如重生。他认不出来……也情有可原。

她兴冲冲朝他露了个笑容:“莫云庭,我……”。

染血的银枪倏地对准了她的喉咙,把她还没有出口的几个字拦截在了喉咙底。她在一瞬间僵直了身体不敢再有动作。那银枪尖利的枪头的寒气已然逼近她的咽喉,她咬咬牙抬头去看莫云庭:你真的认不出来吗,莫云庭?即使是换了张脸,可是……

早就已经远去的第一个人又折了回来,盯着谢棋片刻大笑:“莫兄,这姑娘倒是好模样啊,怎么,莫兄动了心?莫兄要是有意,陈某倒是可以代为去提亲,哈哈!”

莫云庭冷道:“陈兄说笑,昔日在南华我曾见过西昭舞姬混入民间做奸细,一时怀疑而已。”

“莫兄你太谨慎了!”

奸细!谢棋呆呆地看着那一双冷漠无情,她从来没有见过莫云庭这样全然没有温度的眼……他居然说她是西昭的奸细……

“我……”

喧哗声盖过了她原本就不响的声音。莫云庭收了枪策马扬鞭,留下一阵尘土飞扬。她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恶狠狠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头,冲着他远去的方向放声大喊:“莫云庭——”

马上那人没有一丝的停滞,他明明听见了,却并不打算理会。等到她再叫第二声的时候,他就已经真的远得听不到了。这是真正的谢棋和真正的莫云庭最为相近的一次,只可惜人算不如天。

人群渐渐散去,谢棋站在一片狼藉中叹息:莫云庭,你的性子真的很不好。

没过多少时间,街道又恢复了冷清、寂静。谢棋在原地喘够了气才想着去找一个有水的地方歇一会儿,没想到一转身就对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谢剑。

“棋儿,王爷召见你,跟我走。”

她连连后退:“我不走!什么王爷我不认识!”

“棋儿,不要任性。”

“你到底是谁!我从来不认识什么王爷,你滚!”

“棋儿,你……”

“别叫我什么棋儿,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们姓谢的一家子,你们的事情和我无关!”谢剑看起来并不打算动手的模样,谢棋稍稍宽了心,撒腿就跑!

只是,她还没跑过一条街就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身影。他比一般人要矮上许多,等她跑近了才发现居然是坐着轮椅的楚暮归!他不该在金度城里好好享福吟诗作对吗,怎么会在这里?莫非是来助阵的?

楚暮归的目光在她身上游走,良久才轻声开口:“小谢,怎么脏乱成这样?”

谢棋回头看了一眼,确定谢剑还没有跟上来,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抓耳挠腮:“边疆祸乱,小谢又不像贤王殿下一样是皇亲国戚,有贴身的侍卫保护着,可以穿得光鲜亮丽,脏乱些总比被人抓去好……”

楚暮归轻笑:“这倒是个好方法。”

谢棋正得意,忽然被心里的骇然震慑:“你……你怎么认出我的?”连莫云庭都对面不相识,她和楚暮归不过是泛泛之交,怎么可能被他轻易认出来?

楚暮归低眉一笑,微微摇了摇头,轻轻地道:“你还是认不出本王吗,棋儿?”

你还是认不出本王吗,棋儿?

顷刻间,谢棋听到了脑海里轰然炸响的呜鸣声,比千军万马踏过地面还要响亮许多的声音。她惶然地望向楚暮归,那个温煦的爱脸红的王爷此时此刻已经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他的眼里再也不是清澈见底,他的脸上依旧带笑,可是给人的感觉却再也不是她所认识的楚暮归。

这种变化比她见到自己脸上的刀疤通通不见了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她恍然记起,在入宫之前有一次被莫名劫持,在水声滴答的房间里那个口口声声让她入宫,遵从他的命令接近萧后的声音,就是他。

贤王楚暮归。

居然是楚暮归!

“棋儿,私自行动,还心有动摇,你可知罪?”

楚暮归的声音犹如远在天际。谢棋仿佛踏着软绵绵的棉絮走了几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后又有铺天盖地的疼痛传来,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腿脚,腿脚发软地跪倒在了他面前,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她听见自己轻飘飘如同悬浮在半空的声音:“棋儿知错,请师父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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