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祭舞
谢棋发现船甲板上还有其他人的时候,已经是半盏茶的工夫后,所有丢人的举止都已经被瞧得清清楚楚,又使她这张灰不溜丢伤痕累累的脸烧了起来——
船甲板的角落里有一方小小的案台,案旁坐着一个锦衣之人,居然是许久不见的贤王楚暮归。
“小谢姑娘,久违了。”楚暮归执扇抱拳,眼角含笑,“昨日是暮归处事不妥,在金度城里偶遇莫兄急于叙旧,居然忘了派人在原地等候小谢姑娘,还望小谢姑娘海涵。”
原来,他就是那个“故人”。谢棋脸上发烫,多少话卡在喉咙说不出来,到最后只能冲着楚暮归干笑:“好、好久不见啊……”
半个时辰后,尴尬已经蔓延到了船舱内。楚暮归在船舱里备下了一桌宴席,款待已经半个月不曾好好吃上一顿饭的他们,可是看着这一桌的山珍海味,谢棋却怎么都提不起兴致享用。一想到他把刚才她又哭又笑、莫名其妙的发疯通通看了去……如果可能的话她想重新跳到水里去。
楚暮归静静听完了谢棋结结巴巴解释的前因后果,扇儿轻摇,他说:“金度城里有个首富姓金,是这湖中岛的主人,至于冒充朝凤乐府的乐使之人……暮归还真未曾见过。既然小谢姑娘想要彻查,暮归倒可以当一次客主。”
“客主?”
楚暮归脸上一红,拘谨地笑了:“暮归的母亲是金度城人,暮归年少时候也曾经偷偷出宫玩耍,最常逛的就是这金度城,故而算是半个主人。”
“王爷也能偷跑出宫?王爷不是……”谢棋诧异地把视线移向楚暮归的腿,他不是双腿不便吗?人家皇子可以偷偷溜出宫,他这又是轮椅又是侍卫的怎么偷偷出宫?
“小谢,不得无礼。”莫云庭冷声呵斥。
谢棋被莫云庭的目光吓得缩了缩脖子,却听见楚暮归更加轻的声音。他说:“无碍的,想必小谢姑娘是无心之言。”
“那……”
楚暮归的脸红到了耳根,轻声细语:“暮归并非生来腿有疾,儿时也有肆意玩闹的时候。”
“哦。”
托了楚暮归温柔性子的福,谢棋坐在船舱里一点一滴地把尴尬忘记,到最后她只记得楚暮归稍稍多讲几句话就会通红的脸。楚暮归真的是一个非常容易脸红的人,逗逗就红,急了也红……一个爱脸红不善言辞的温驯王爷,皇家很罕见的品种呀,难怪皇帝会放任他安安分分地坐在王爷的位置上。
小七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失血过多伤了元气,留在楚暮归的船上是最好的养伤办法。所以去金度城里教训那个冒牌乐使的任务就落在了谢棋的身上。她本来以为那个乐使会很难找,结果在金度城里胡乱逛了一圈,真就找到了一间叫“朝凤乐府”的……青楼。
她站在门口汗涔涔地往里面探脑袋,脂粉味儿立刻扑鼻而来,无数个莺莺燕燕在里面来回走动,有人弹琴有人唱曲儿,每一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绫罗绸缎,却也每一个都透着狐媚相。面对此情此景,她唯有感慨:还好莫云庭没有跟着来!不然他非得砸了这冒名顶替的“朝凤乐府”不可……
她还在观望的时候,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摇曳着腰肢到了她身边娇声道:“哎呀,这位小姐是来应征司舞司乐的吗?”
“是啊。”谢棋点头。
女人顿时笑得脂粉都要往下掉:“司舞还是司乐?你戴了面罩啊,底下模样如何?要不,先跳一段给我看看?”
莺莺燕燕娇笑无数……谢棋决定忍,忍着路过的人露骨的眼神,在她面前简单跳了几步《绿腰》的舞步。片刻后,女人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资质倒是不错。”
谢棋被浓烈的脂粉香味呛得喘不过气来,强忍着咳嗽问她:“你们这里真的是朝凤乐府吗?那个燕晗的第一乐府朝凤乐府?”
女人凤眼一挑:“那是当然了!小姐以为朝凤乐府的牌匾是想挂就能挂的吗?你看看我们这烫金的牌匾,那可是陛下亲自写的呢!小姐不信就罢了,我朝凤乐府声名在外,不缺上门的司舞司乐!”
女人一番话说得极快,谢棋听得晕晕乎乎的,只听见女人最后一句:“姑娘到底有没有心学舞?”
“有。”
女人马上笑靥如花:“来,姑娘请进。”
谢棋一路跟着女人,绕过无数个房间,终于到了一间安静的屋子里。片刻之后,一个三十多岁的胖男人掀开帘子进了屋子里,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又慢慢踱步绕着她转了好几圈,终于开口道:“资质不错,小姐若是留在我朝凤乐府,假以时日一定可以位列入宫的司舞之列。”
谢棋憋着笑强装正经:“真的吗?”
胖男人慢条斯理,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挺着肚子笑:“当然。不过在那之前小姐先得交一笔‘入府费’,以预付我朝凤乐府栽培你的花销。当然也有些好姑娘家境并不富足,这笔入府费嘛,可以先在我们初级乐府赚,不出半年,小姐定然可以入朝凤乐府。”
他的身上处处泛着油光,果然是一副脑满肠肥的模样。谢棋从他的话里听明白了两件事情,要么现在立刻交一笔钱让你入朝凤乐府;要么在楼下青楼接客半年,照样能入朝凤乐府……他们这个冒牌的朝凤乐府从头到尾就是在干拐卖姑娘和骗人钱财的事。这样的人渣少一个就是燕晗的福气啊。
探明白了,其实她只要借口考虑考虑,回去把这件事告诉莫云庭就可。她也这么做了,只是临出门的时候那个胖男人百般劝阻,她一时心痒问了一句:“那你是谁呢?”
不问则已,一问那胖男人竟得意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昂首挺胸道:“告诉你也无妨,在下乃是燕晗第一舞师,姓尹,单名槐字。”
谢棋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这个脑满肠肥的“尹槐”最终下场凄惨,冒牌的朝凤乐府被楚暮归一声令下抄了个干干净净,而这个冒牌的尹槐却被留了下来,既没有入狱也没有驱逐出金度城流放到边疆,因为宫里的真尹槐决定亲自见见这个胆敢冒名顶替他的家伙。
谢棋不能想象,若是尹槐发现“尹槐”长这副模样会是怎么个反应。依照他惯用的手段应该是让他生不如死吧?
押解去边疆前夕,冒牌尹槐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话:“小姐是何方神圣?”
谢棋难得好心地回答:“朝凤乐府的司舞。”
冒牌尹槐顿时颤抖得像筛子一样,大气都不敢喘——谢棋心里一直有个问题疑惑不解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去问。一个区区朝凤乐府司舞就能把他吓成这副模样,这样胆小如鼠的人怎么能够降伏会武又有胆色的红朱?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贸然拦截西昭的“贡品”吧。这个冒牌朝凤乐府让一行西昭舞姬无功而返,让红朱想要报仇而数年不成,它的头儿真的是眼前这个哆嗦得比筛子还厉害的冒牌尹槐吗?
事情进展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儿,可她却抓不住那一闪而过的思绪。她在镣铐扣上准备起程之前拦下了冒牌尹槐,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两年前,是不是你派人阻拦西昭司舞找朝凤乐府?”
冒牌尹槐已经上了囚车离开好长一段距离,听到她的话,他却骤然回头狂笑出声,没有答复。
冒牌朝凤乐府被一举端了,金度城里却没有一丝欢庆的气氛。那时谢棋正和楚暮归、莫云庭赏月归来,偌大一个城池晚上居然没有人走动,明明时候尚早,空旷的街道上却没有一个活人。明明之前这儿还是个夜市,怎么偏偏这几日却一下子清静下来了呢?现在天下太平,没有战祸也没有瘟疫,这样的清静着实让人费解。
第二日天明时分,街上终于有了陆陆续续的行人。谢棋在客栈的厅堂里听见了一个传闻——南华城八千厉鬼夜出索命!这几日百姓们都在口口相传这件事情,城里人心惶惶,每一个人都夜不能寐。
南华城是什么情况?所有人都知道,二十年前南华城里几千精兵连同一城的无辜百姓,被一场大火活活烧死。死于皇家的纷争,该有多少人心有不甘命丧黄泉?传闻说二十年来,城里的冤魂都已经凝结了鬼气,夜夜啼哭不止,更有人说,在晚上见到了红衣狰狞的队伍在街头游荡,见到生人就活剥啃噬……
谢棋听了想笑,和说书人抬杠:“可是前几年怎么没事?那群鬼还要挑黄道吉日吗?”
说书人瞪眼道:“黄口小儿休得胡言!南华厉鬼有八千,十多年前被张天师封住了城池,可是几日之前那封印却不知道被什么人破了!南华厉鬼这才成群结队出城,可怜的金度城和南华相邻……”
他说得煞有介事,谢棋憋着笑瞥了一眼同桌的“南华厉鬼”之一:他的眼里已经冒出了火苗,直直瞪着那个说书人,一副随时要冲上去咬人的模样。
她摸摸鼻子贴上去低声调侃:“小七,做厉鬼的感觉怎么样?”
小七狠狠回瞪了一眼,闷不作声地往自己口中塞了一筷子菜用力咀嚼。
谢棋凑上去:“喂,小七啊……”
“小谢。”莫云庭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调侃,“食不言。”
谢棋灰溜溜地缩回脑袋,却听到楚暮归温煦的声音:“也不知是何处传来的消息,这几日已经人心惶惶,听说不仅是金度城,周边的好几个城池都已经民心不安,日落空街巷。莫大人怎么看?”
莫云庭淡道:“鬼神之说不可信。”
楚暮归笑了:“并非人人都如莫大人一般学识渊博。人心惶惶终究不利国之根基……听说陛下已经决定在太子寿宴之上祈神祭天,安抚南华亡灵。鬼神之说……不信则无,信则有。莫大人莫要见笑,暮归以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南华城的事也许真有几分蹊跷。”
莫云庭道:“祭天多半祭人心。”
“国之根基,人心足以。”楚暮归笑着转了话锋,“小谢姑娘如何看?”
谢棋正在戳一条鱼,那鱼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品种,居然长得个头极大而且皮硬得如同树皮一样。突然被楚暮归温存的声音点到名字,她的手一颤,鱼头应声和身子一分为二。她抬头看了一眼楚暮归,又看了一眼同样在等她答复的莫云庭,想了想道:“食不言。”
一瞬间,莫云庭的脸色泛了红,想必是气的。
谢棋也在犯迷糊,敢情他这个“食不言”只是对她一个人起作用?
“现在可以讲。”莫云庭挤出一句话。
谢棋犹豫片刻,夹起鱼肉放到小七的碗里,讲了第一句话:“小七,吃鱼。”他已经盯着这条鱼很久了,却一直不敢动筷子,想来是因为有莫云庭和楚暮归在桌上的关系,她只能替他切了这鱼送到他碗里。
“谢棋,你……”莫云庭的脸色顿时冰冻。
谢棋缩回脑袋不吭声。他们在讲的国家大事她可没什么兴趣,什么国之栋梁什么人心民心的,她只想知道,这一次皇帝要在太子寿宴上加祭祀,是不是意味着她不必跳舞了?
第二日,金度城里谣言更甚。这一次已经不止一个人看见了南华百鬼夜行——金度城里已经开始死人,死的并不是寻常百姓,而是二十年前曾经位及骠骑将军,现在已经告老还乡的李常李将军。李府上下一片狼藉,上到家主下到奴仆无一幸免,而且通通死状奇惨,明明没有一丝火星,他们的身上却都有烈火烧过一样的痕迹……人人都在传闻,是二十年前的命债到了了结的时候了,因为当朝者不仁贪官横行故而厉鬼来索命了。
第三日,死的是二十年前颇为有名的衡府的少爷。他前一天晚上还流连在青楼别馆风流无限,第二日清晨时分却被同床的艺妓发现已经七窍流血而亡。传闻中,他的身上还留下了刀剜的痕迹,上书四字:父债子偿。衡家少爷的老父早已亡故,老父身前的身份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是当年金戈铁马的皇家亲兵的御用军医。
一道圣旨在第三天传到了莫云庭的手里:速回都城!
莫云庭要回都城,谢棋自然是得跟着回去的,可眼下却有个大麻烦:小七怎么办?
谢棋小心地和莫云庭商量:“他能跟我们入宫吗?”
“除非你想让他一辈子待在宫里当宫人。”
“可是他还那么小而且……”还不会讲话。
几番纠结,楚暮归解了围:“小谢姑娘若是信得过暮归,可以让小七给暮归当个侍从。”
贤王是个好王爷,这年头难得有王爷能温和成这样,谢棋自然是笑开了眼,拉着小七的手叮嘱:“小七啊,以后好好跟着贤王,等我一年后出宫再来找你哦。”
小七眼圈泛红,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乖,跟着贤王,早日成为一个男子汉。”
谢棋跟着莫云庭入宫门的时候回过头,看见的是小七站在风里目送着她的模样。她笑着朝他挥挥手说再见保重,可是他小小的身子却一动不动如同雕像。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少年的小七。那个倔强的少年穿着他从南华城里带出来死活不肯换下的破旧衣服,北风吹得衣服上的口子随风翻动。
很久以后她再见他时已经全然找不到一丁点儿年少时的熟稔,唯有一双眼依旧透着倔强的神色,带来一丝丝旧时的回忆。
那时候,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一个叫小七的南华城“厉鬼”,他已经叫作谢七。
入了宫门谢棋就不得不戴上面罩,可这面罩也只戴了不到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她就被一道旨意带到了如妃寝宫。如妃笑语嫣然:“小谢,让姐姐看看你的脸现在如何?”
谢棋唯有尴尬地笑:“锦丝草的药粉我没有用。”
如妃是铁了心想把她的脸面打理好,出宫之前因为怕她中断了敷药,特地让御医把锦丝草晒干了磨成粉末,分成无数个小纸包让她带在身上。可是到了南华城后,她就已经把锦丝草药粉通通给了更需要它们的南华城里的百姓。停药好多天,就算真的有效果也该恢复原状了吧。
面罩被如妃以不大雅观的姿势摘下,她看到如妃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停滞,然后是渐渐升上脸庞的惊诧。如妃的神情让她慌张起来,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却被一阵剧痛刺得慌忙松开了手:“怎、怎么了?”
怎么会那么痛?她的脸上都是陈年旧伤啊,往日不管她怎么洗怎么擦怎么掐都不会再疼的伤口,怎么会一碰就刀割一样地疼?该不会是又裂了新伤口,伤上加伤丑上加丑了吧?
如妃的神色似乎有些凝重,她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招呼宫婢上前交代了一句话:“请御医,快。”
一盏茶的工夫后,御医已经仔仔细细地把谢棋的脸看了一遍,又低头翻开了针包。谢棋在他掏出针之前已经连连退后,一头撞在了茶几上。
“韩御医,小谢如何?”
韩御医摸摸胡子,一脸踟蹰:“小谢姑娘这阵子有没有用什么药?”
“没有。”
如妃一手抓住了谢棋的手腕,把她推到了御医面前道:“怎么样?韩御医你说话可不许绕弯子。”
韩御医沉吟片刻才缓缓地道:“若不是老臣见过小谢姑娘的伤口之前的模样,断然不会相信小谢姑娘的伤口是旧伤。伤口鲜亮,有些地方还透着血丝……想来是秘药锦丝草的药性发作了,或者是小谢姑娘新用了什么奇方,让伤口重新活了过来。”
“韩御医你的意思是小谢的伤口能够治好?”
“照现在的模样看来,能。不出半年,小谢姑娘脸上的伤口就会痊愈。”
“痊愈?”
谢棋细细地斟酌着这两个字,心里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自从醒过来以后,她就一直是伴随着这张丑陋不堪令人见了就害怕的脸,她从来没敢奢望有一天脸上的这些疤痕会消失不见,更加不敢奢望她能变得和普通人一样。
明明之前用了那么久的锦丝草都丝毫不见作用,怎么一下子变成了这样呢?韩御医临走前留下了一句话,他说:“老臣数十年潜心研究药草,可以肯定锦丝草是疗伤的好药,不过它却只是对鲜活的伤口有奇效。对于陈年旧伤,它的作用根本不到一成,如果老臣猜得没错的话,锦丝草医治旧伤还需要一味药引。小谢姑娘这一趟出宫也许是误打误撞碰到了药引,故而积聚在面部表层的药性开始突然发作,伤口一如数年前的模样……”
药引,她用过什么药引呢?
夜晚躺在床上的时候,谢棋还被这个问题紧紧纠缠着。她这一路虽然惊险,却没有真正地伤筋动骨。如果非要说什么药引……那个蜇她的小虫子是一个可能,还有一个可能是尚雅庄里那一瓶莫名其妙灌进她喉咙里的药。
他们是想让她恢复容貌?
她作为一枚棋子,是他们又打了什么主意想重新使用吗?
托了之前送锦丝草的特权还在的福,她出入莫云庭的住处并没有多大阻碍。夜还未深,她重新穿戴好衣服去了外宫,她想把这一切都告诉莫云庭,向他求助。如果可以,她想彻彻底底地和尚雅庄做个了结,从今往后她就只是司舞谢棋。
出人意料的是,外宫莫云庭的住处今天居然没有人把守,谢棋几乎是轻而易举地进了他的住处。昏暗的灯笼光芒下,莫云庭的身影不出意外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的时候,她心上一片颤动。她想上前,却忽然发现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当朝的皇帝。
皇帝和莫云庭深夜细谈还屏退了所有侍卫,这架势可不小。谢棋就算缺了一份细腻心思也不敢贸然向前,可是如果现在立刻折返,一会儿内宫的门就要关了,她今晚注定不能把尚雅宫的事情告诉莫云庭……她决定等,等皇帝和莫云庭谈好了正事,等皇帝离开。
傻站着当然是最愚蠢的行为。谢棋想了想,在院子里找了一处枝叶繁茂的树丛,凭着自己身材瘦小钻进了叶丛中,安稳地看着莫云庭和皇帝议事。虽然距离有点儿远,可是夜深人静,他们的声音还是依稀被风带到了她的耳朵里:
皇帝说:“此番妖言惑众,民心骚动是不得不平的,你身为礼仪之官应当明白,太子生辰之日的祭天仪式献舞不可大意,切莫出乱。”
莫云庭道:“下官明白。”
良久,皇帝才又道:“此番民间恐有乱事,不到万不得已,你且少安毋躁。那人若要有什么花样就由他去。”
莫云庭身形一顿,利落地跪地行将礼:“末将遵令。”
谢棋在树丛里大气也不敢喘——皇帝的前一句话再寻常不过,可是后一句话却是个惊天的秘密。莫云庭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被罢黜将军职位了啊……朝野传闻,说莫云庭是纨绔子弟,靠着裙带关系得了个将军之位,横行无忌,惹得群臣滔天大怒才群谏当朝皇帝,把他由将军贬为乐官……可是就在今天晚上,这个两年前的将军却在皇帝面前跪地接令答“末将遵令”。如果莫云庭并非纨绔子弟才被罢免,如果莫云庭仍然可以在皇帝面前自称“末将”,那这一切究竟有什么别的真相?有多少让人死千次万次的秘密?
今晚要是被任何一个人看到她出现在这里,那绝对是死罪难免!
怎么办?
谢棋心里焦急,脚步却仿佛粘在地上一样一动都不能动,那边的君臣对话她一句都听不进去。良久之后,她才轻轻迈开了第一步,第二步……出了院门后急急奔向内宫。
尚雅庄的事等改天有机会再和他讲吧,来日方长。
也许,正是因为这世上有太多的来日方长,才让人生有了那么多的岔口。
第二天,尹槐带来了一个让人吃惊的消息,太子生辰那一日的贺寿舞取消,取而代之的是祭天舞。跳这舞理所当然只有一个人选,上一次三宫比舞的夺魁者——谢棋。
尹槐坐在案边低眉正色:“这次民乱的源头是南华城的传说,火苗是南华城的仇恨,我们这一次寻舞寻到了南华鬼舞上,居然是歪打正着。”
“为什么还是我?”谢棋愁眉不展,“那么多的司舞,我不该一人独占那么多。”她并非人间绝色,又不是舞艺超群,再这样下去得引发多少女儿家的祸事?
尹槐笑眯眯地道:“这一次南华舞并非我有意安排,而是陛下授意。”
“为什么……”
尹槐的目光渐渐深沉,他盯着她的眼轻声道:“小谢,我当初栽培你不过是因为你有一副和她颇为相像的身形。时间久了,我才发现你是棵练舞的好苗子。”
多少人十年如一日苦练才有的基本功,在她的身上却仿佛是与生俱来一样,只要他用上一些手段强行去扭转它训练它,她就像一片沙漠,无论多少倾盆大雨落下都能吸得滴水不漏。这样的学习能力曾经让他兴奋不已,他明白这样的资质需要在多少年幼的女孩儿中才能挑选出一个,他甚至为她破了无数次例,带她去绿萝山庄,甚至亲自为她去寻剑舞……他一心想把她培养成一个可以和舞姬匹敌的司舞,他想再看一次当年燕晗第一司舞的绝代风华。
“跳一下南华。”他轻轻地道。
谢棋乖乖地跳起了南华舞,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上却忍不住颤动。
她貌丑,他替她找到最合适的面罩;她举止不雅,他把它们强行扭转。他把她的缺陷一点点改去,把她努力培养成一个十全十美的司舞。可是这一次她归来,却隐隐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
他看着她跳完了一曲南华舞。她真的已经学习到了舞的神韵,原本笨拙的肢体动作都已经消失不见,乃至于许多神态举止,她都已经和之前的谢棋不大一样。原本的谢棋没有记忆,整个人都是晕乎乎,那一曲剑舞是她最为凌厉的时候,她也在最后收势的时候回到了一片茫然。可是现在的谢棋却好像是被掀开了雾帘的山水——看得出她真的是在控制每一个动作。
如果说原本的谢棋是一个模仿能力极佳的木偶在学舞,那么现在这个木偶已经活了过来,一招一式已经开始有灵气。
她真的可能成长为一个可以和舞姬匹敌的司舞,可他不知为何有一种不安。这种不安深入骨髓,尤其是在她听他的话摘下面罩的时候。
那张脸伤痕累累,他曾经千方百计想去掉那些丑陋的疤痕,让她变得更加漂亮一些,更加完美一些。而如今听如妃说她的伤口已经开始复苏,他却在看到她的脸的一瞬间反悔了。尽管她的脸上疤痕依旧未退,可是已经有些伤口恢复了平整。而那张已经开始恢复的脸,让他的呼吸都差点儿停滞。
——那是一张可以看出当年舞姬神采的脸。哪怕它现在依然难看,可是有些神采是遮掩不了的。
他最担心的事情很可能真的会发生,她不仅仅拥有和舞姬相似的身形,她甚至拥有和舞姬相似的脸!
“尹师兄?”谢棋被尹槐罕见的阴郁神色震慑,半天才轻轻推了推他,“尹师兄,我这个南华舞怎样?我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却说不上来……”
尹槐的神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阴沉。他道:“小谢,以后不准摘下面罩!也不准再用药!”
“啊?”
“永远不许摘下面罩。”尹槐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地叮嘱,“小谢,你告诉我,除了我还有谁见过你现在的脸?”
“韩御医和如妃。”
尹槐轻轻舒了一口气,长叹道:“小谢,也许我不该因为一己私念逼你入宫。”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舞姬,可是很多人却希望有第二个舞姬。亲者希望,仇者更希望。恨始终比爱蔓延得久远,倘若她这张脸公之于众……他赌皇帝会因为她的身形像舞姬而手下留情赌赢了,可是他却不敢赌假如她连脸都和舞姬相像,等待她的究竟是荣华富贵还是九死一生,或者是生不如死的炼狱。他不知道这个单纯的毛躁丫头还有没有命活到出宫那一日。
太子生辰终于到来。
这是谢棋第一次见到燕晗的太子:他双十上下,俊秀儒雅,长得和皇帝有几分相像,却比皇帝更加让人想亲近些。她在珠帘后面候着上场的时候悄悄打量上座上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模样居然让她有几分亲近之感。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有些纯然的自在感觉……
连年大旱已使民间怨声载道,加上这两年洪涝频发,北旱南涝原本就惹了不少民怨,而南华城的事情犹如一颗火苗落在了干草垛上,顷刻间便起了燎原大火。太子生辰的宴席早就已经不是重头戏,重头戏成了谢棋献上的南华舞以慰鬼神,祈祷上苍降下福祉保燕晗风调雨顺。
谢棋有些发抖,不仅仅是手脚,还有心。南华舞她虽然学了有八九成像,落地也是无声无息的,可是她始终揣着一颗忐忑的心。这份忐忑和往常任何一次献舞都不同……
“不要紧张。”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如果有那日比舞的七分水平就可以了。”
莫云庭?谢棋忍不住微笑起来,转过身去凑近他:“莫云庭,好几天没有见到你了,你跑哪里去了?”自从那日她偷偷溜到他的住处,结果瞧见了不该瞧的之后,他就消失了,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忙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莫云庭的眉宇间有一丝疲惫,对着她的目光却是柔和的。他微微扬起笑脸道:“我出宫了几日,今日太子寿宴,不得不归。”
他的温存总是不着痕迹。谢棋在心底偷笑,脸上却挂着一丝正经颜色:“一会儿跳完舞后我有话想对你说。”那个尚雅庄的事情再不说可就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莫云庭眉宇间的郁结缓缓舒展开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半天才轻轻吐了一个字:“好。”
“不过这个南华舞有两个时辰呢……”
“我等你。”
我等你,三个字,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缱绻。谢棋迈步走向舞台的时候,耳边一直回荡着这几个字,心上有一处像被塞满了棉花一样柔软。有些事情不需言明,有些笨拙的人言明不了。
莫云庭,莫云庭,虽然是个阴晴不定的坏脾气乐官,虽然别别扭扭经常容易一个人生闷气……不过,她还是想一直在他身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弃她的脸……
“哎呀,我等你,好温存呢。”如妃的娇笑声响了起来,“云庭,莫不是这半个月小谢把你吃干抹净拆了下肚了?堂堂骠骑将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巧可人了呢?”
莫云庭神色一滞,尴尬地别过头去。
如妃身上的脂粉味儿陡然靠近加重了,她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云庭,你这是千金小姐待字闺中等书生来跳花园墙吗?难不成你想等小谢来开这个口?”
莫云庭沉默不语。舞台之上,谢棋已经稳稳站在正中央,没有司乐,没有陪舞,她一个人泰然站着,俨然已经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一等司舞模样。而就在半年前,她还只是朝凤乐府里的一个司花;一年前,她还是他的贴身侍女。
如妃顺着他的视线瞥见了谢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重重叹息:“我好歹也是色艺风流,怎么会有你这样不解风情的弟弟!”
莫云庭默默低了头,脸上写满尴尬。
“罢了,指望你还不知道何时是头,今晚到我宫里来,我来牵这线吧。”
如妃瞥了一眼莫云庭,本来是一句玩笑话,却没想到他当真脸红到了耳根。她一时看得差点儿忘了喘气儿,以至于当他轻声应了一声“嗯”的时候,她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
榆木疙瘩啊榆木疙瘩,你何时开个窍?
谢棋自然是没有听见如妃和莫云庭的窃窃私语,她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到了舞台上。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大大小小的官吏齐聚一堂。
南华舞是没有配乐的,这是她第一次离开乐聆的舞。一支鼓乐响彻云霄,南华舞的第一步也终于踏了出去——这是一曲无声的舞,它形似鬼,貌似浮云,步伐如同万千杨絮齐放。她踏出了第一步就再也不能收住第二步第三步。南华舞落地无声,人比鬼影轻,并不是因为舞者的步伐稳固,而是因为舞者的步伐不稳。从第一步开始就已经失去了平衡的身体,不得不靠下一个动作去支撑才能不跌倒,而上一个动作的不稳冲劲就在下一个动作的起势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化解了。
这是一个开始了就不能停下来的舞,一旦停下必定摔得人仰马翻,每一次发力被不平衡的舞步引到身体的各个角落,又在下一个瞬间被悄无痕迹地化解着,台下的人看来,她就像是一个飘荡在台上的魂魄一样,脚未落地,人就已经转了好几个圈换了好几个动作……
宽松的纱裙在一个个看起来很平缓,其实却要使上浑身力气才能维持住的剧烈动作下被微风灌满,红衣扬起,在高台之上宛如有天风吹过,以血肉之躯祭奠神明的仪式终于到了最高潮!
南华舞是何其消耗体力没有人能够知道,他们看到的都是轻飘飘如同浮云一样的外在,只有谢棋自己知道,那具看起来很飘逸的轻纱之下的身躯已经是大汗淋漓。这是一曲献祭神明的舞,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她咬牙坚持着,一步步数着自己的步伐。
疼痛,来得措手不及。她从来没有想过身体会在跳南华舞的时候发生这样的变故,如果只是普通的伤痛她定然会咬牙坚持,可是脑袋里忽然发作的剧烈疼痛却在一刹那夺去了她所有的意志!她一步落空,再也维持不住南华舞的平衡,几乎是在一瞬间,她从高台上狠狠栽倒下去!
那一瞬间,除了脑海里几乎要炸开来的疼痛,她只来得及看了莫云庭一眼,遍体都凉透了。这是她第一次登台跳舞失败,却也是最彻底的一次。
燕晗天灾不断,民怨难消,故而祭天以慰民心。可是如果祭天舞失败……结果,会是怎么样?
没有人敢出声,同样没有人敢上前搀扶。谢棋不知道脑袋里忽然发作的疼痛来自哪儿,她只知道这一个月来的艰辛努力,甚至她有记忆以来的努力都通通付之东流了……地面被午后的阳光炙烤得发烫,她咬着牙忍痛站起身来,茫然无措地向莫云庭在的方向望了一眼——莫云庭的眼里已经满是惊恐,他似乎是想上前,却被如妃紧紧拽住了手脚,他们两个在激烈地低语着什么。
祭舞失足,天降灾祸!
她缓缓站起了身,抬起头眯着眼去看高高在上的帝王。脑海里的疼痛如同山崩地裂焦土化作尘埃,她完全是呆立在舞台下面,在死一样寂静的场上等待最后的宣判。
“押入天牢。”
最后的最后,她只听见了皇帝低沉的宣判。四个字,谢棋的世界迎来一片昏暗。
谢棋醒来的时候头痛已经消去了一大半,她发现自己躺在了干草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隐隐的月光从高高的铁栏窗口投射进屋子里。明明是夏天,这儿却冷得出奇。
这并不是谢棋的第一次牢狱之灾,却是唯一一次让她惶恐绝望的牢狱之灾。她不懂政事,却也明白祭天的重要性。燕晗几十万暴乱的百姓等着这所谓的祭天来让老天爷下雨,或让老天爷带来天晴,还有无数人相信南华有八千厉鬼要血债血偿。她这一次的献舞献的是人心,献的是安定,是皇帝帝王术的一次豪赌!可是,她却败了,败得凄惨无比,脸面全无。
如果她已经入狱,那莫云庭怎么办?尹槐怎么办?朝凤乐府会不会受牵连?整个宫中乐府会不会受到牵连?
头痛欲裂。谢棋喘着粗气在地上躺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力气重新回到身体里,她才慢慢地坐起身来,一点点挪到了墙角边。
牢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叮叮当当声,隔壁牢房的一个人“砰”的一声用力靠在了相邻的铁栏上,冲着她嚷嚷:“我还是第一次遇见小丫头被关到死囚呢。一般宫里的女人犯了事儿,都直接被一杯毒药赐死或是乱棍打死,小丫头,你什么来头?”
谢棋沉默了片刻,答:“我是乐府司舞。”
那人大笑起来:“莫不是和侍卫私通?那也不至于关到这等重地吧?哈哈……”
“我……我祭天舞失败,从台上摔了下来……”
那人沉默良久,久到谢棋几乎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轻飘飘叹了一声:“小丫头,祭天舞跳垮了,你死定了。”
谢棋浑身一僵,小心地把刚刚吸进肚子里的气息一点点吐出来,轻声嘀咕:“我知道。”
都说伴君如伴虎,她算不上是伴着君王,哪怕皇帝不想杀她,还有文武百官看着呢。人心若是散了,多少金银财宝都换不来,千万将士丧命血流成河的灾难,也许会因为这一曲祭天舞而成为现实。唯一或许可以挽救的办法是杀了跳舞之人,以安抚不稳的人心。
于情,她犯错在先;于理,在天大的后果之中非要做出一个选择的话,皇帝怎么会留她性命?
只是,心有不甘。
变故来得实在太快,快得让她措手不及。明明所有的事情都渐渐有了眉目,明明她已经打算把所有的秘密和盘托出,明明那个人已经那么好……
第一夜,她在昏昏沉沉的梦里浮沉。恍惚中,她知道自己在发烧。额头痛得厉害,手脚却冰凉无比。后半夜与其说是在浅眠,不如说是晕厥。第二日的阳光透过小小的窗户投射进牢房的时候,她出了一身的冷汗,额头的疼痛居然减轻了不少。只是,衣服全部湿透了。
有人命硬,有人命贱,这一场高烧居然简简单单地就退了,头痛也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谢棋躺在干草上想笑,如果这样死了,究竟是不甘心还是畅快呢?
死牢不允许探望,看守的侍卫却带来了如妃的消息。他说:“西昭边境发生祸乱了。莫云庭位复骠骑,即日出征。如妃让你好好保重身体,切莫冲动焦躁,等到莫将军大胜归来,方能以赫赫战功保你出狱。”
西昭祸乱!
谢棋坐在冰凉的地上不知所措,茫然开口道:“这和……祭舞失败有关联吗?”
守卫早已匆匆离去,留下的只有她发颤的回音。良久,隔壁牢房又是一阵叮当声,男人的声音淡淡地传来:“祭天失败,民间动乱,自然是外族入侵的好时机。西昭等了很多年了吧,奈何我燕晗自从二十年前有过兄弟相争的乱事外一直安稳无事。”
果然……还是因为她的错吗?
那晚在外宫,皇帝还叮嘱莫云庭要他少安毋躁,切莫冲动,可是仅仅隔了几日,他就被派上了战场……莫云庭是皇帝的心腹,也定然是最后一张牌,他都已经卸任乐官变回了骠骑将军,想必事态已经严重到一触即发……事到如今,她唯有傻傻假设:如果这一趟不曾出宫,如果没有到南华城,如果没有遇到红朱,事情是不是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男人忽然道:“莫云庭是谁?这几年的小辈吗?”
谢棋木然答:“他是燕晗的将军。”
“帝王亲信?”
“是。”
“可惜了一个年轻人啊。”男人叹息,低头缓缓笑出声来,一声比一声响亮,到最后已经俨然成了疯狂大笑,“这一去边疆可就不知道还有没有性命回来了。”
谢棋陡然清醒:“你什么意思!”
没有回音。
“喂,你说话啊!”
男人好像痴傻了一样,一面笑一面唱歌,唱的不知道是哪里的小调,嗓音千回百转沙哑无比,叫人莫名其妙生出几分寒意来。不管她怎么焦急地催促他,他都没再说话。
又过几日,谢棋的脸上开始痒。也不知道是牢里阴湿惹得脸上的伤口溃烂起来,还是牢里有什么小虫子在蛰咬她原本就已经开始活过来的湿润皮肤。她不敢用脏手去碰,更不用说用指甲抓,真痒了只能咬着衣袖缩在草上强行忍着。久了,居然忘了什么是痒。
牢里只分昼夜不分时辰。谢棋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多久,又醒了多久,时间久了是比死还让人揪心的寂寞。也不知道隔壁那个人往常是怎么在这空寂的牢里待着的,只是他不疯的时候会和她说话。
他说:“燕晗皇族血脉向来昌盛,各个皇子长得都是一派风流倜傥。若是放在寻常人家该是天大的福分,可惜生在皇族,多子是祸啊。老大是个宽厚的主,老二、老四文武双全,老六、老七一对双子金童玉雕一样地惹人疼爱。老三也曾经把这两个弟弟当宝贝,只可惜老皇帝一垮,兄弟反目哟……”
他说:“想当年我也是金戈铁马戎马半生,领兵三十万一举攻下过南州十三郡,只可惜兔死狗烹,皇帝留我这条命还真是重情重义,哈哈。”
他说:“小丫头,你不知道,当年楚氏七殿下一笑,多少女儿家把鲜花丢下小楼,只等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哪,只可惜当年他才十六,却是皇子里死得最惨的一个。一把火烧尽风流事啊。”
他说:“小丫头,人活一世,风光利禄比不过桃红柳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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