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南华

那是谢棋第二次听南华城的故事,不是驿站小厮讲的那样,比小厮讲得还要惨烈上许多倍。二十年前,一场大火烧光了这座繁华的城池,聪明的人们躲到了池塘里、溪水里,或挖了地道,在大火来临的时候保下了性命。

大火终了,屠杀却并没有结束。城里所有的水源都被下了药,这第二场的屠杀经历了整整一年,一年里不断有人死去,不断有人想逃出南华城,可是所有出去的人都死状惨烈,生下的孩子十有八九是先天的残疾。

“为什么会这样?”谢棋问,“那红朱是怎么回事?”她很健全,很漂亮,和这南华城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啊。

“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红朱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来自西昭国,我们皇帝昏庸无道,为了讨好你们那个暴君把我们教坊里最出色的舞姬都献给燕晗。我们长途跋涉来到燕晗的时候被人劫持失散了,只好自己找燕晗的第一乐府朝凤乐府,好不容易找到了朝凤乐府的接引乐使,哪里知道这个人是个登徒子!什么朝凤乐府,不过是一群纨绔子弟寻欢作乐的窑子罢了,那丑乐使想强迫我们一行人入乐府,我们逃脱后他一路紧随,最后进了这南华城他们才放弃了追逐。其他姐妹都已经回了西昭,我怜悯南华城里的这一帮老弱病残,留下来帮他们驱赶寻宝寻商的奸人。”

一席话,谢棋迷迷糊糊只听到了“朝凤乐府不过是一群纨绔子弟寻欢作乐的窑子”,这……真的是她出身的朝凤乐府吗?她汗涔涔望了莫云庭一眼。这个红朱,白天还称他为“云庭”呢,她难道不知道朝凤乐府的当家人是莫云庭,他就在她眼前吗?

不知道他会不会怒火中烧拔剑杀人……

好在,莫云庭情绪尚且算稳定。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拧一下,只是听完红朱的故事后轻声道了一句:“红朱姑娘见过朝凤乐府的乐使?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是个肥得流油的男人,而立之年,人丑心黑。”

男人?谢棋插嘴:“朝凤乐府的乐使都是女人啊。”

“你怎么知道!”红朱一脸厌恶,“那个男人有朝凤乐府的牌子,而且我们是找了金度城的城主,那个男人是城主引荐的,不可能有假,可没想到那男人是个卑鄙阴险的家伙!”

这……谢棋有口难辩,她偷偷瞅莫云庭的脸色,再一次不巧撞上了他的目光,顿时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似乎还挺享受?

朝凤乐府的乐使都是宫里退役下来的一等司舞和司乐,可都是实打实的女子。如果说一定有男人乐使的话……只可能是尹槐。可尹槐年纪不大,也不肥得流油,更重要的是,他就算对着镜子孤芳自赏也不会去强抢民女吧!

那一夜,在安静和诡异中度过。谢棋可以肯定的是,那个金度城的城主和那个肥得流油的冒牌乐使完了……

南华城里是没有可以安睡的地方的,照老人家的说法,南华城是遭了天谴,所以有房不能建,有门不能出。她在树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处柔软的干草垛上。太阳还没有升起,干草垛上还留着一丝余温——不远处,是莫云庭。

“开始吧。”红朱的声音。

“什么?”

“南华舞!”

所谓南华舞不过是鬼舞,像红朱那个晚上跳的那样,让人几乎感觉不到脚步的声音的舞。在谢棋看来,这玩意儿也许应该叫轻功,像戏里演的那样,江湖侠客一跃而起十几丈,上房揭瓦悄无声息,杀人不见血,血流有声刀出鞘无声。可是红朱不会武功,却同样能够落地无声,这是为什么?

她的确是在地上跳的舞,只是因为每一次落地都没有声响,所以看起来像踩在空中一样。加上她的衣衫极大,宽松无比,肩上更是不知道用什么撑起了一片虚空,大起大落下来就像是没有肉体的骨架在跳舞一样。

衣服倒是不难模仿,难以模仿的是她的技巧。舞,有时候比武还难捉摸。舞步看技巧,武功看磨炼,能跳好舞的人一定可以练武,而练武的人却不一定能够跳好舞。红朱起舞的时候周围所有的东西都仿佛下沉了,只有她一个轻巧无比,仿佛是云浮于山间,又像是荷塘之上的荷叶,明明茎连着泥沼,叶却飘飘荡荡随风摇曳不落于水。

一曲终了,红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学会了吗?”

“不会。”谢棋撇嘴忍住翻白眼的欲望。她还丝毫不知道她怎么悄无声息地跳舞,她一不讲技巧二不分解动作,只是跳了一遍就问她学会了没,这哪里是教舞,根本就是为难。

“资质不够啊。”红朱叹息,“也许你要在这里住上三个月。”她回头,望的是莫云庭,眼里藏着的光亮连谢棋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吧。谢棋咬牙切齿找不到发泄的地方。

“也许是半年?”她笑嘻嘻地坐到莫云庭身边,递上一杯水,“渴了吧,云庭。”

浑蛋!

谢棋气呼呼地坐在地上歇息,用余光打量着莫云庭的反应。他沉吟片刻后开口道:“半个月,我们时日并不多,恳请红朱姑娘半个月内教会小谢。”

红朱沉默片刻笑了,淡淡地道:“可是,学舞毕竟靠天赋,好的师父也不一定个个徒弟都是能歌善舞的呀……半个月可能不够。”

谢棋在地上拽下了一把草,依旧没能浇灭心头的火。红朱的言下之意,就是她谢棋资质愚钝,即使她这个名师来教也教不会。可她明明连最起码的“教”都没有教!

红朱依旧在笑:“云庭,要不我努力多提点,一个半月?”

“十天!”忍无可忍,谢棋咬牙出声,“我只要十天,十天后我一定学会南华舞!”

一时间,红朱和莫云庭的目光都到了她身上。只是不同的是,红朱的目光里带着鄙夷,而莫云庭的目光里却带了笑。三月春风一样的笑意让谢棋忍不住跟着露出了笑容,她下定决心咬牙:“我只要十天。”

前三日,茫然。

师父与陌生人的差距谢棋总算能够明了。尹槐真的是一个好师父,往常她还埋怨他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可是他每一样训练都是有理有据的,每一次教舞他都替她设计得很周全,先学什么后练什么,再去慢慢接近他要的舞。他替她计划好了一切,在她的身旁扶着她往前走,丝毫不给她走歪的机会。曾经她以为这是尹槐的手段厉害,现在才发现,这是尹槐的体贴和负责。

因为,这个红朱根本就不想教授她跳南华舞。

红朱看起来很尽责,每天天亮的时候她就在溪边跳舞给谢棋看,一招一式皆是尽善尽美,可是整整三天都没有和谢棋解释过一句,为什么能够跳得无声,为什么能够仿佛踩在云上,为什么……她只是一遍遍地跳,让人误以为她尽心尽责,滴水不漏。甚至从来没有让谢棋跳一遍试试看。

谢棋在晚上自己偷偷练舞,她记住了红朱的步伐动作,却怎么也跳不出她的轻盈来。她在一处废墟里找到了一面铜镜,如获至宝。空暇的时候就对着镜子一遍遍地重复那些单调的动作,却终究不得法门。

砰——清脆的声响,谢棋仓皇回头,却发现是小七躲在窗边偷看,刚才是他撞到了脑袋的声音。她哭笑不得,朝他招招手:“进来吧。”她只是不想让红朱看到她在练习,不想让红朱笑话,给红朱嘲讽她资质的机会。

小七犹豫片刻,默默地进了屋。

烛光下,破屋里,谢棋当着他的面继续一遍遍演练那些单调的姿势,小七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破旧的屋子里只有她的脚不断落地的声音,嗒,嗒,嗒——

要是没有这声音,该有多好?

跳累了,她坐在地上叹息:“小七,三天了,你说我能不能学会?”当初自报十天是一时意气,她真的没有一点儿把握。要是在这儿看舞的是尹槐就好了,他一定能看懂其中的窍门……

小七一直很安静,他必须安静。谢棋没指望他会回答,可他这一次居然连肢体动作都没有,她含怨地看着他,哪怕他朝她点点头说能学会安慰她一下也好啊。时间悄悄流逝,小七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做了个动作,让她彻底傻了眼——他伸出手,在她的脑袋上蹭了蹭,摸头。

好吧,谢棋对着铜镜惆怅,就当是安慰吧,他想告诉她——你乖一点儿,一定行的?

第四天,休息。因为红朱病了,她柔若无骨的小身板倚在树上,朝着莫云庭娇声细语:“云庭,你陪我说说话可好?”

什么病是只要聊天就能好转的?谢棋远远坐着咬自己的袖摆,眼不见为净。溪边青草初长,她找了处浓密的地方躺着望天,耳边却依旧传来很远的地方南华城里的老人们的声音:

“听说红姑娘病了?”

“老天保佑,红姑娘是个好人啊,好人长命!”

“红姑娘是太过操劳啊……”

谢棋闭上眼却不能明目张胆地捂住耳朵,只能一点点地把脑海里的声音赶出去。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有许多好人,红朱是,莫云庭也是,可是不管有多少好人却都没有她的份儿。谢棋两个字早就被盖上了恶人印章,不是吗?

一阵簌簌声传来。谢棋懒得睁眼,反正这南华城里来来去去就那些个人,她难得休息就索性不搭理——时间久了,就真的昏昏欲睡。也不知道那个人在她身边待了多久,等她醒来的时候溪边已经没有了那个人的身影,倒是她身边多了个水囊和几块粗糙的糕点。糕点虽然粗糙,却很宝贵,南华城里的糕点绝对比外头的山珍海味来之不易。这份糕点是谁送的?

南华城里的人白日里鲜少外出,她拿着这几块糕点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进了破屋把小七拉出了门,把糕点塞到他怀里。

为什么?他双目瞪圆,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

谢棋挠头笑道:“这样的糕点我吃过很多,你肯定又挨饿了吧,吃饱了伤才好得快呀。”

小七眨眨眼,用手指指她——你呢?

“我皮糙肉厚,一两顿饿不死。”不管怎么样,他手上的伤都是她惹的祸,他本来就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的模样,再失血挨饿不是连皮都要没了吗?

小七沉默地站着,咬着嘴唇瞪着糕点,最后在她的目光下轻轻咬了一口,朝她笑了笑后开始狼吞虎咽。谢棋顿时有一种错觉,好像是养了一只小猫小狗一样,看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她居然连饥饿都忘记了,说不出的满足。也许是以前坏事做多了,偶尔做一点儿好事就分外开心?

“谢棋。”莫云庭的声音。

莫乐官召唤,谢棋当然不敢不去。哪怕他只是叫了她一声就自顾自地向前走,她也只能跟着他走,一直到了南华城的深处他才停下脚步,脸色不佳。

他问:“南华舞学得如何?”

谢棋摇头:“不怎么样。”

“何时能学会?”

“不知道。”

莫云庭冷下脸来:“那你为何有心思去管些闲事?”

“什么闲事?”

莫云庭闷不吭声,良久之后才在她懵懂的目光下艰涩开口:“昨夜,还有方才。”

昨夜和方才?谢棋仔仔细细回忆,昨夜是在破屋里练舞,然后小七进屋和他吐了一会儿苦水……方才是给小七送糕点,所谓的闲事是这些吗?

“舞未成,不外露,日后练舞不许和外人有往来。”

青衣一甩袖去得潇洒,留下谢棋一个人站在风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他已经越走越远……她在他的身影消失前喊住了他:“莫云庭!”

莫云庭的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谢棋忽然后悔了,局促间也不知道怎么把心里的话喊了出来:“那、那我不知道跳得像不像的时候,可不可以找你看?”

“我是乐官。”莫云庭道,“身为……乐官,你有什么事自然应该和我讲,不须假以他人。”

日落。一日终了。夜依然是安宁的。

第五日,第六日,红朱依旧是趾高气扬地在南华城最高的台上跳南华舞,一遍到末尾就问谢棋:“会不会?”

“不会。”谢棋每每这样答复她,然后看着她眼里不经意露出的一丝松懈在心里暗暗嘲讽,她是西昭的司舞又怎样,她被一大帮百姓心服口服地叫着红姑娘又怎样,她的心思早已经写在了脸上。她厌恶谢棋,却又不得不教谢棋跳舞,她只不过是想把莫云庭逗留在南华城的时间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而谢棋只打算给她十天。

这六日来,红朱已经把南华舞跳了无数遍,谢棋也看了无数遍这飘逸如同鬼舞的舞蹈技巧,可她毕竟是个不会功夫的人,她要想离开地面,就必须有什么训练的法子……谢棋仔仔细细盯着她的脚看了半个时辰,渐渐地,她也发现了一些小窍门,比如说她的每一次跳跃虽然不一定是双脚落地,可她的身体却从来没有倾斜过,又譬如说她总是脚尖着地,一直到下一次起跳的时候脚跟都没有落地过……

她跳舞的时候,感觉非常稳,身体稳,眼神稳,身体的每个部分都稳妥到了极致。反而是在跳起舞来的时候给人一种轻飘飘立于荷叶之上的感觉。究竟怎样的练习才能让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找到它该有的位置,每一次动作后都回到原位呢?

“会不会?”黄昏时分,红朱照例问她。

谢棋冲着她露出个傻呵呵的笑容,抓耳挠腮:“不会啊。”

红朱叹息:“你资质平平,勿要急切。”

谢棋依旧是傻笑:“好。”

夜幕降临的时候,红朱离开了南华城,去附近的城里采购食物。谢棋没有休息,她偷偷摸摸顺着溪水往上游走,一路走一路寻找,究竟怎样才是外在辅助练习身体的稳当的办法?尹槐说习舞者初期必须借助外力,可锻炼平衡需要的东西又是呢?

她在上游发现露出溪水的石头时,兴奋得差点儿叫出声来,它们有的隔着一两步,有的隔了五六步,如果在那上面练习跳跃真是再好不过了。

起初的一个时辰,她无数次误踩进溪水里,月到中央时,她已经能够在石头上来去自如,虽然姿势不大雅观,虽然这个来去自如的代价是她浑身湿透,胳膊上还划出了不少伤口,可终究是一个大进步。月西移的时候,她浑身酸软地躺在了路边的草丛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居然是一觉到天明。

第二天,谢棋顶着脏兮兮的衣衫和乱糟糟的头发,回到了溪水下游的南华城里,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里尽量让自己笑得憨傻一些,蠢一些,再蠢一些。

红朱先是一愣,而后是闷笑出声:“小谢姑娘,你去了哪里?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谢棋回以傻笑:“我,我本来想出城玩玩,可是迷路了,后来跌进了水里……”

红朱抿唇笑:“小谢姑娘真是天真烂漫。”

谢棋低着头默默地咬牙,什么天真烂漫,你直接说真是傻蛋得了。

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当然是要换的,可是她带的几套衣服都落在了驿站里。而这里她唯一能穿的衣服只有红朱的。谢棋纠结了很久,终于进了屋子换上了红朱清一色的红衣。望着镜子里那个红衣的身影,她发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她咬咬牙开了门,却发现是莫云庭。

“昨夜,你去了哪里?”

“我……”谢棋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愁眉不展地站在原地,最后豁了出去,“莫云庭,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效果好不好?”

不等他有所反应,她就退后几步摆好了起势,在他诧异的目光下缓缓地舞了起来——第一式,第二式,她闭着眼睛努力忘记手上的动作,想象着回到了昨夜溪边的碎石上,两三步一跳求轻,四五步一跳求稳,感觉对了,其实落地的时候声音真的小了许多。也许是腿脚热了,也许是她真的已经太久没有全然落地,脚下明明是坚硬无比的土地,可是时间久了仿佛成了冰……片刻后,汗如雨下。她脱力地坐在地上仰头问莫云庭:“怎么样?有没有一点儿像?”

她只求有一点儿像,让她可以确定之前几日的观察和昨夜的尝试没有白费,可是莫云庭却久久没有言语。

“莫云庭?”

“不错。”半晌,他终于出了声,脸色僵硬,纠结片刻后又轻声补了两个字,“很美。”

谢棋喜出望外:“真的?”

“嗯。”

“那……”那你喜欢吗?

“小谢姑娘,你换好衣服了吗?”红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打断了谢棋的话。片刻后,红朱进了屋,亲昵地扯过她的袖子道,“小谢姑娘真美,真替云庭高兴收了个这么貌美的徒弟呢。”

这个红朱,还真是人前人后两副模样。谢棋不露声色地甩开她的手,却听见莫云庭罕见的和颜悦色的声音:“多谢红姑娘谬赞。”

多谢红姑娘谬赞……一句话,既肯定了谢棋的出色,又显而易见地把她划为了自家人。谢棋听了脑袋开始犯晕,而红朱,分明已经阴沉了脸。

结果,下午的练舞红朱第一次让谢棋展示了成绩——她坐在树边笑靥如花,指着树前一块空地柔声道:“小谢姑娘,今日已经是第七日了,不如今日让姐姐看看成绩?”

“好。”

谢棋在展示之前悄悄打了个小算盘,既然是红朱不仁在先,那就休怪她不义。她还没有完全摸清这个南华舞的套路呢,不能被她看出她真实的模样……所以,她笨拙地比画起了南华舞的招式。她每一记笨重的落脚都能惹得红朱眼里的神采亮上一分,等到她把一套南华舞跳到终了,红朱居然还微笑地朝她颔首。这哪里是赞赏,这分明叫正中下怀。

夜晚来临时分,谢棋又默默地收拾着想去溪边练习步伐。一个人影拦在了她面前,朝着她摆摆手拦下她的步伐。

“小七?”

被人抓包的感觉可不好,谢棋干笑:“小七,你跟着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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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