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棋做梦都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她和莫云庭两个人结伴,离开宫里那些黏黏糊糊的司舞司乐南下游赏。自从恢复神志她就没有出过朝凤乐府,之后的绿萝山庄,再到后来的宫闱大内,她从来没有真正地游玩过,更不用说亲眼见见外面的锦绣山河了。
什么比舞、什么萧妃,通通被她丢在了脑后,只这一路的山河风光、山花野草就让她雀跃无比。莫云庭备了一辆马车,她原本是和他一块儿坐在车里,可是随着马车渐渐入了荒郊,她再也按捺不住小心思,探了半个身子到窗外——蓝天如洗,碧草浅长,连路上的风都带了一丝丝的甜。她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看到这样的风光了,即使是路上的一朵野花也能激起她的兴奋。
真的出宫了吗?她眯着眼合不拢嘴,明明早上还在那个笼子一样的宫里,一面受着各种各样的气,一面对很多冥冥之中牵制着她的事情苦恼不已,这份大礼来得太过顺理成章,与其说是为太子纳妃典寻舞,还不如说是一次彻彻底底的出逃,逃开一切的捉摸不定,逃开所有的烦心事。
长长的一路,莫云庭都沉默不语。谢棋好不容易收了心才记起马车里还有这一尊冷面神在,不由得干笑:“莫大人,我们要去哪里?”
“驿站。”
“莫大人,我们这一次要出去多久呀?”
“一月。”
“莫大人,我们什么时候下马车?”
“酉时。”
和尚敲钟,问一句答两个字,他的眼里写着清清楚楚的两个字:别吵。马车上的氛围顿时尴尬了起来。谢棋悄悄挪远了一些,尽量远离莫云庭这个喜怒不定的人,趴在窗上专心看外头的景色——不知道为什么,外头晴好的天似乎阴郁了一些,景色也不如刚才鲜亮了。肚子开始叫嚷,从早上出门到现在还粒米未进呢,她默默地捂了捂肚子,忍。
时光渐渐流淌,骄阳不知何时进了云里,夏日的闷热笼罩着大地。谢棋趴在窗上轻轻叹了口气:肚子饿还能挨着,口渴呢?从早上到现在莫云庭也是没有吃一点儿东西,他是不是木头做的啊?
片刻之后,大雨来临,外头的路泥泞起来,雨声不止。她伸出手去接雨滴,忍着想把脑袋伸出去接雨水喝的渴望。看得着摸得着却喝不着……她惨兮兮回头望了一眼莫云庭,却发现他也在看着她,以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他这是发现她饿了吗?
结果,片刻后,他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这……谢棋的心晃晃悠悠找不到落点,她铆足勇气开口:“莫大人,你……饿不饿啊?”
莫云庭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滞了。谢棋的心也跟着颤起来,这厮,又想做什么?心跳纷乱,一声两声无数声,她看着莫云庭低下头,从马车上的箱子里取出了一个小包裹,一点点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最后递到她手里:各式糕点一应俱全,还附带了一个水囊!
“谢、谢谢啊……”
谢棋默默地接过包裹,挑了几块糕点塞进口中,又灌了几口水,一抬头却见到一个鲜红的果子,顿时呆住了。拿着果子的是一只细白的手,青灰的衣袖上绣着几只修竹。它的主人正眉头微锁,一副随时都会把手缩回去的神情。
谢棋抓过果子,咬了一口。甜的。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不止,蛙鸣一片。宫廷真的远去了。
马车轮子在荒郊野地陷进泥沼是意外,那么翻车就只能算是谢棋一时失误了。就在一个时辰前,暴雨之下马儿都不愿意往前走,车夫的鞭子都快抽断了,马车依旧陷在水坑里出不去,谢棋和莫云庭下了马车,撑着伞站在路边,等着车夫赶马,谢棋实在按捺不住焦躁,甩了伞去帮忙推马车,结果一不小心,马车推翻了。
马儿的嘶鸣一声接着一声,被压在底下的马挣扎不止,也不知道有没有断裂的木渣刺进它的身子里。车夫不得已拿了一把匕首割断缰绳,再然后,马儿也跑了。
荒郊野外,一把伞,一个包裹,三个人。
车夫抱拳致歉:“大人,属下办事不力,大人恐怕只能步行去前面的驿站了,或者大人找个避雨的地方,属下骑着这剩下的一匹马去驿站找马车……请大人责罚。”
“还有多远?”
“大约步行三个时辰。”车夫往回看了一眼剩下的马,眼睛一亮,“不如……”
“走吧。”莫云庭并没有等他说完,他说,“可以顺路赏景。”
这最后一句话是对某个湿漉漉狼狈不堪却还在四处张望的司舞说的,只可惜那个司舞的心思全然不在他身上,她正瞧着路边一只从田野里蹦出来的青蛙,看着它三两下跳跃着离开视线。无论她身上有多少秘密,无论她是怀着什么心思进朝凤乐府,毕竟现在的这一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司花,一点点新奇就能让她忘记了防备,露出迟钝憨傻的神情……他忍不住微微上扬了嘴角,伞下的世界已然是晴天。
也许这一趟出宫,是对的吧。
“走吧。”他轻声道。
谢棋收回了遗憾的目光回过头:“哦,好。”
莫云庭微微犹豫,伸手一指:“车夫没有伞。”
谢棋一愣,反应过来:“哦,我替他挡雨。”她笑嘻嘻把伞递给尴尬不已的车夫:“走吧。”
莫云庭皱了下眉,缓步朝前走。
车夫偷偷瞧了一眼莫云庭后慌忙摇头:“姑娘,属下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
“走吧。”莫云庭淡淡地道。
车夫陡然肃穆接过了伞:“是!”
半个时辰后,车夫的伞也意外地破了,终于。连同他本人都快马加鞭赶去了驿站,和莫云庭分道扬镳,为的是“找来马车”。
谢棋不想淋雨,只得钻到莫云庭的伞下面去:“莫大人啊……”
“云庭。”莫云庭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朝前走着,隔了片刻才慢慢补充道,“在外不许称大人。”
“……哦。”谢棋点头,这不就跟那些戏里的一样嘛,达官贵人出门在外就喜欢玩些个微服私访藏起身份的事儿,然后翩翩佳公子遇上了红颜蓝颜粉颜生生死死,被传为一段佳话——可是,叫他云庭?她默默地咽了一口口水,捏了捏虚软的拳头。这让她怎么叫得出口?
莫云庭停下了脚步,眼色莫名,却摆明了是在等着她叫。谢棋在他的目光下有些腿软,清了清嗓子开口:“云……少?”
沉寂。莫大乐官的脸上写的是不满意。
她只好硬着头皮出声:“云、云庭……”
“嗯。”
极轻的一声,尾音几乎要融化在雨里,听起来居然有几分乖顺。鬼使神差地,谢棋抬起头望了莫云庭一眼,结果就再也没有把眼睛收回来。莫云庭啊莫云庭,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她走在他身边,他的衣摆偶尔会触着她的手,每一次相触,她的心跳就乱上一分。
天色渐渐晚了,雨停月出,地上的水潭里映出月亮的影子。谢棋已经筋疲力尽,驿站的灯光终于遥遥出现在视线里。只是,她已经没有了继续行走的力气。偏偏这时候莫云庭却不打算停下,她摇摇欲坠想追上他的脚步,结果却被路上的石头绊了一下,狠狠栽在路上,紧随其后的是翻天覆地的头晕目眩。
“怎么样?”莫云庭颇为关切的声音。
“累。”谢棋老实回答。如果可以,她也想快些到驿站,好好吃上一顿饭,好好洗漱沐浴,再好好睡上一觉……
莫云庭沉默片刻,自顾自地坐在了路边。他说:“驿站还远。”
是啊,驿站还远。谢棋轻轻叹息,晚上的光亮是传得最远的,哪怕是远在天涯的光也能移到近在咫尺。驿站的灯光是看见了,可是驿站究竟有多远谁也不知道。她磨磨蹭蹭想从地上站起身来,手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不由得轻呼出声:“啊——”
一瞬间,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月光那一点点微弱的光芒根本照不到地上的东西,她刚才究竟摸到了什么?
“怎么了?”莫云庭抓住了她的手腕。
谢棋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拼命地喘气摇头。短短几句话的空当,疼痛已经剧烈到让她难以呼吸的地步了。
“你等等!”
莫云庭松了手,飞身跑了过去。谢棋只看到月光下他的一抹身影,足下一点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等等,等什么?谢棋伸出不疼的手放到自己的嘴巴里狠狠咬了一口,血顺着喉咙慢慢下滑,淡淡的腥甜就在唇齿间蔓延开来,换来的是陡然的清醒。虽然他不见得是个好人,却还是个信得过的人。他说让她等等……那就再等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不晕厥。
疼久了,脑袋就会慢慢变得迟钝,她躺在地上瞧着他离开的方向迷迷糊糊胡地思乱想,最后想得最多的居然是他不愧曾经是个将军啊,难怪那么久也不见他喘个气……
片刻后,一股清凉浸入了她的手。她勉强抬起头,见到的是莫云庭不知道从哪儿采来的一大片荷叶,荷叶中间盛满了水,他正一点点拿那些水清洗着她的手。脏兮兮的手被他轻轻捏着放到了荷叶中央,刚才尖锐的疼痛渐渐变成了钝痛。她看到他凑近了在看她的手,神情专注,抓住她手腕的手却是冰凉的。
“肿了。”他轻声道。
谢棋咬着牙动了动手,果然,本来还算是纤细的手指已经粗了两圈不止,模样都已经变成这样了,不知道颜色是红还是黑。天色已晚,一点点的月光根本照不亮她的手,自然也看不到手上是否存在伤口。可莫云庭却一直盯着她的手,像是要从那上面找出些什么来似的。
“莫……云、云庭,我们快些去驿站吧,我还有力气……”与其在这半道上纠结,还不如去到驿站再看,谢棋心想。
莫云庭久久地沉默,最后低声道:“我带你走。”
带?
莫云庭停顿片刻,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背。”
“啊?”谢棋一阵激灵,“不用了!”让他背着?会折寿的吧!
“或者,你想留在这里等天亮。”
“我……”
一场大雨,莫名其妙的疼痛,谢棋趴在莫云庭的背上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也不知道没出息的加速的心跳有没有透过他的背被他感觉到,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她的心慌意乱。整整一路她都没有开口,连喘气都压低了,一点点地呼吸;而莫云庭,却走得很稳,比宫里的软轿还稳,可她却仍然觉得像是坐在秋千上一样的晃荡。
月亮渐渐升上半空,天上一个,地下的水洼里映着无数个,田间蛙鸣,野风吹得路边的细草窸窸窣窣。谢棋终究没有剩下多少力气,片刻后就支撑不住把脑袋搁在了他的肩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卸下的防备,浑身放松的她明显感觉到了身下那个人的脚步顿了一顿,又慢慢稳稳地前进起来。她头搁在他的肩头昏昏沉沉地看路边水洼里的月亮,默默地数着数儿: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一百个。每一个都很晃荡,很朦胧。
她其实一直都清楚,莫云庭不是坏人,如果说这是一场化妆的大戏,他只可能是保家卫国的将军、忠心不二的乐官,而唱黑脸的十有八九是她谢棋。谢棋谢棋,也许真的是人如其名,棋子一颗。
这样的夜色、这样的人太容易让人卸下心防,更何况她是那么想得到他的肯定。她趴在他肩头轻轻舒了一口气,闷闷地开了口:“莫云庭,我可能不是好人。”
莫云庭脚步停滞了片刻,又慢慢向前走。
“莫云庭,我不记得以前的事,可是我……我觉得你以前的怀疑是对的,”她悄悄抓紧了他的衣衫,不知道该怎么接下文,良久之后才沉闷道,“要不,要不你想个办法让我不回宫吧。”她怕,真的怕总有一天事情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怕她会成为伤害重要的人的刽子手。
“莫云庭,我老是做梦。梦里的人……他让我接近萧后……莫云庭,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其实识字,好像还会使剑……莫云庭,我万一是坏人怎么办?我想知道我的过去,可我一点儿也不想恢复记忆……莫云庭,喂……”
莫云庭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可是他一直朝前迈着的脚却一步都不曾停歇。谢棋在他背上絮絮叨叨说了一路,说了醒来的时候被告知她是殉情跳楼,说了舞姬画像的事,其实这些她早就想告诉他,一直忍着不说其实不过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一切的一切只是巧合,希望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司花小谢。谢剑的出现打破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乐聆更是把真相掀开了一层皮。
所有的这一切,她唯一可以倾诉的人是莫云庭。
莫云庭却一直没有开口,也一直没有停下脚步。她说累了脑袋越发昏沉,趴在他的肩头昏睡了过去。驿站的灯近在咫尺的时候,她在睡梦中听见了莫云庭的声音,他说:“我会看好你的。”
许多年后,谢棋依然记得那个暴雨后的月夜尽头他那一声沉寂的嗓音,我会看好你的。这一句和风花雪月没有半点儿关系甚至还带了一丝丝威胁的话,在她的心底打下了牢牢的印记,任凭脸变了、人换了、身份不再,任凭当时已经是他匡扶朝政、她惑乱国纲,她一直把那一句话放在心底——我会看好你的。
看好你的安全,看好你的作为。保你安然,灭你阴谋,牵你在身旁。只可惜那时候她还不过是个傻傻的司舞,莫云庭这闷葫芦的话中意她并不能懂,她只是——在他肩头睡着了,一觉睡到了驿站。
驿站的烛光下,谢棋的手被大夫上上下下翻着看了许久,谢棋自个儿却依旧挪开了视线:如果不是还连着她的手腕,她都怀疑那不是手,而是一串长歪了的紫色萝卜!
大夫摸着胡须轻松得很,他说:“这位姑娘不过是被点翠蜇了,待老夫开些药草,姑娘的手后天就能恢复原貌了。”
“点翠?”
大夫颔首道:“点翠是我们这儿山野之地的一种小毒虫,毒性不强,发作起来却够呛,疼上几个时辰肿上几日就过去了,姑娘被蜇了没哭没闹已经不易了。”
这是夸奖吗?谢棋尴尬地回头瞧了莫云庭一眼,她可怜兮兮的时候他可都看在眼里,结果却对上他含笑的眼。含笑,居然是含笑,这分明是嘲笑吧?
谢棋在驿站的房间里喝完了那碗苦得呛人的药。体贴的驿站小厮把她落在厅堂里的包裹送到她房里的时候,一直在盯着她的手瞧,等她抬头和他对上了视线,他才尴尬地挠头:“姑娘很疼吧?点翠这小虫子咬上一口两天没力气呢!”
谢棋点点头。
好管事的小厮很快打开了话匣子:“斗胆问一句,姑娘和那位少爷这么晚了行色匆匆的是要去哪儿?”
“南华。”
“南边的南华镇?”小厮瞪大了眼睛,“真是那个南华?!”
“是啊。”谢棋疑惑道,“有什么不对吗?”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镇,听尹槐讲,传闻那儿有红衣的女子跳舞如仙落凡尘,所以一开始莫云庭就把第一个落脚点选在了南华镇。
小厮的脸色白了又青,最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关了窗户才凑前小声开口:“姑娘难道没有听说过南华镇的故事吗?”
“故事?”
“南华靠近帝都,却荒无人烟,是一座死城!二十年前我们的现任陛下和兄弟争位,七王爷的将领们就驻扎在南华镇,只等着帝都老皇帝一命呜呼……哪里知道是现任皇帝技高一筹,在他们刚刚扎稳了营寨的时候放火烧城!满城的将士和满城的百姓都……连七王爷都命丧大火。二十年前的夏天,尸体的臭味都熏跑了附近好几个镇子的人!帝王家的兄弟啊……”
“那个放火的皇帝是现在的陛下?”那个会对着舞姬画像暗自忧伤的皇帝,怎么看都是个多情的仁君啊,怎么会?
“嘘!姑娘小声点儿!”小厮左顾右盼,哑声道,“小的是看姑娘一个女儿家要去那种地方才跟你说的,那儿啊,闹鬼!按理说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也有不安分的人想去开辟片新生意挖金,小的早年有个兄弟不信邪就去过一趟南华,据说那儿的街上还留着不少没烧完的尸骨……手手脚脚谁也分不清是谁。我那兄弟胆大,硬是挨到了晚上,结果你猜他见到了什么?鬼!红衣服的厉鬼!他吓得赶紧跑回来了!”
“红衣?”
小厮惊魂不定,半天才开口:“是啊,戏里面不是都这么演的吗?善鬼弱鬼都是白衣,红衣的是厉鬼啊……姑娘,你还是别去了吧!小的先下去了,姑娘可千万劝着那位少爷一点儿啊,有些个公子哥儿就喜欢玩别人没玩过的,这性命可不好玩!”
小厮下楼的脚步声急促无比,谢棋坐在床上依旧沉浸在刚才的故事里。尹槐说,南华小镇上有红衣女子在月夜起舞,观之夺人心魄,美如天仙。可她在小厮这儿听到的怎么就是红衣女鬼?南华如果真的是个当年被屠城的死城,那哪来的天仙女子月夜起舞呢?还是说,那个跳着美若天仙的舞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女子,本来就是个女鬼?
谢棋无力地躺在床上叹息,上上次公选是祭祀舞,上一次是剑舞,这一次居然要鬼舞了?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乐府不去采集些江南小曲小舞,非得猎奇去送命……尹槐是个舞痴,怎么莫云庭也跟着他胡来?
这南华死城,她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第二日,天晴。谢棋在驿站的厅堂上见到了一个红衣女子起舞,吓得差点儿从楼梯上摔下来,还好身后有莫云庭撑着,她才勉强抓着他的衣袖站稳了身子。
厅堂上的女子在跳一支很是缠绵的舞,她的身子极轻,一招一式都如同浮云一样,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每一次甩袖、每一次起跃都像是蜻蜓点水,客栈的地板是木制的,她却没有弄出一丝声响。如果不是她的脚还在地面上,谢棋几乎要以为她是飘在半空中。听说古时候厉害的舞姬能在荷叶上起舞,难道说的就是这样轻盈的舞?
红衣,如仙人一样的舞……谢棋混乱的脑海里只升起了四个字:南华女鬼。
“莫……云庭……”
“这是当地的女子模仿南华舞。”莫云庭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说,“毕竟是从去过南华的男人口中描绘出的虚像,空有形而无神。”
谢棋呆愣,回头道:“你早知道南华的事?”
“嗯。”
“你知道南华是死城是鬼都,早知道南华舞是、是鬼舞?”
“嗯。”
“你……”
谢棋愤怒地回到了房里。她有一种被玩弄了的感觉,明明是她自个儿贴上去想出宫,可她也只是想从全是人的地方出来散散心,看看野花野草,并不想进全是死人的地方啊。尹槐知道,莫云庭知道,说不定白姨和佳色也知道,可她们却偏偏都选择不说等着她往下跳,是可忍,孰不可忍!
黄昏再一次降临的时候谢棋正好吃完了送上门的最后一口饭。敲门声响了起来,紧随其后的是莫云庭低沉的声音,他说:“日落后我去南华镇,你去不去,小谢?”
“小谢”两个字放到最后已经成了呢喃。谢棋发现自己的心颤了颤,差点儿就开口答应了,但是理智毕竟还在。她可没尹槐对跳舞的那份痴狂,他既然问她去不去,就是给了她选择的机会,不是吗?既然可以选择,她果断摇头:“不去!”那种手手脚脚交错,骨头遍地黑乎乎,一不小心还踩到头颅的地方……她才不去呢。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离去,片刻后窗外响起了马儿的嘶鸣。她推开窗户看到莫云庭青色的衣衫在客栈门口甩出了一道好看的弧线,看着他策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一瞬间,发现自己似乎想要跟上去,鬼城也好宫廷也罢,就是想跟到他身边去……
人算终究不如天算。夜色彻底降临的时候,驿站里响起了一阵女子的尖叫声,就在她的隔壁。谢棋急忙开了房门去看——房门打开着,早上跳舞的红衣女子瘫坐在门口的地上,面色比鬼还难看了几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房间里,身边是七零八落的碗筷和菜肴,谢棋抓着裙摆避开那些东西,到了房门口朝里面看,顿时也尖叫了起来。
地上有一个男人的头颅,他的身体,趴在不远处的桌子上,还来不及落下。
谢棋知道自己在发抖,因为这个头颅的主人昨天晚上还面色惊骇地扯着她说:“姑娘,你还是别去南华了吧,这性命可不好玩!”
只是短短的几个时辰,这个警告她注意安全的善良小厮就已经身首异处,死状狰狞。驿站里的人鱼龙混杂,这会是谁做的?
第二声尖叫传来时,谢棋还在发呆,也不知道是谁在那边嘶吼:“又死人了!大家快逃命啊!这是有人要杀光我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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