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尖叫声响成了一片。人往往是这样,一旦到了危难关头什么礼义廉耻都抛到了一边,所有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挤在了门口,跌在了楼梯上,或者直接从楼上跳到楼下的厅堂。人们往往更害怕死人,所有人在逃窜的时候只有谢棋还在发呆,等到整个驿站空无一人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快步跑出了驿站。
马厩里还有一匹马,也不知道是哪个慌乱逃命的人落下的。她忍着颤抖解开了缰绳,跨上那匹马朝西边奔跑——莫云庭刚才走的方向,南华城就在西面。他离开没有多久,如果她快马加鞭应该能赶上的。
夜,彻底降临。
谢棋不知道南华城到底距离驿站有多远,也不知道莫云庭究竟有没有拐进什么小道近路。她只能顺着大路一直朝西面走,等到月到中天的时候,她看见了城门。
城门没有关。这世上半夜不关城门的城池有三种,一是紧急军务,二是空城计,三是死城。谢棋勒紧了缰绳,停在城门口踟蹰不前,手无寸铁,胆小如鼠,小命一条用完没有重来的机会,进,还是不进?
冷风吹过,刺骨地寒,恐惧浸入骨髓。
最后的最后,她咬咬牙狠狠给了马儿一鞭,进城。
据说,南华城原本是除了都城之外第二繁华的城市,有数不清的山珍海味,多少名门贵族都群居在这儿,既在天子之下又在皇城之外,是半个极乐地。一场大火烧光了无数雕花的亭台楼阁,也烧光了所有的浮名。二十年后,南华城成了让人谈之色变的鬼城死城。即便如此,南华的街道依稀还能看出昔日的繁盛。
亏了夜色朦胧,谢棋并没有在地上瞧见传说中的残肢断骨。她放慢了马速,慢慢走在破旧的街道上,心里念的全是快点儿找到莫云庭,快点儿离开这鬼地方。
寂静的城里没有一丝动静,偶尔的蛙鸣鸟叫也转瞬即逝。阴冷的风吹在脸上让人忍不住胆战心惊,就像有什么东西浸入骨髓,一寸一寸地在身上引发着恐惧的骚乱。如果害怕也有形状,她想它一定是这南华城的模样。
“莫云庭……”谢棋颤抖着喊出了第一声,可是却没有得到一丝回应。
马儿也渐渐开始焦躁不安起来,没有走完一条街它就再也不肯往前走了,任凭她如何鞭打,它都只是停在原地。如此僵持了半盏茶的工夫,谢棋终于按捺不住下了马,把缰绳系在路边废屋的一根柱子上,丢下马步行进城。
半个时辰后,她后悔了。莫云庭的身影到现在还没有瞧见,或许她根本就不该进来吧……完全可以在城门外的树边系了马,坐着也好躺着也好,她应该等着莫云庭从城里出来!或者,或者等明天天亮了再进城……只可惜现在后悔为时已晚,她只能硬着头皮朝前走。
忽然,黑乎乎的城里有了一丝光亮!
谢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轻手轻脚地躲到了路边的破屋里,找了一堵有裂痕的墙,透过那道裂缝往外瞧:就在不远处,几个火把荧荧燃烧着,在幽暗的夜里透着诡异的光亮。火把中央,一抹红色的身影鬼魅一样地悬在半空!
谢棋在尖叫声冲破喉咙前捂住了嘴,却没能挡住身上起的鸡皮疙瘩。那个红色的身影映衬着火光在寂静的夜里缓缓起舞。她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叫作舞,因为她的动作很缓慢,就像是被人扯着线的木偶一样,她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悬浮在半空中,舞袖如云,洋洋洒洒飘过火梢,而宽大的红衣下却好像什么都没有一样。一个人不可能单薄成那样子,单薄到见不到女子该有的凹凸玲珑,她像是一个孩童踩着高跷在跳舞,或者是……一副骨架撑着一件红衣。
南华舞者体轻无比,如浮云流水……
谢棋用力捂着自己的胸口远远看着那个木偶: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僵硬,手上脚上仿佛扯了一根线,而提着线的也许是她头顶上的那黑色的夜空,也许是带着风圈的月,也许……
寒冷从脚底袭来,一丝丝攀上腿脚,继而是心胸,最后化作浸入骨髓的寒意。可是,看着那个红衣的舞,谢棋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了了,目光好像被粘在了那个人身上,任凭她费尽浑身的力气都不能挪动一分。传说南华舞是魅惑人心的舞,它能让人观之离魂,心甘情愿地把灵魂奉上。谢棋此时此刻就应该是这样一种感觉吧。不仅仅是目光,甚至连手脚肢体都不能移动半分。
夜色寂静,荒凉的死城里静得让人胆战心惊。谢棋听得到红衣女子周围的火把燃烧发出的猎猎声响,却听不到她的一丁点儿舞步声,落地没有,起跳没有,旋转更没有。她的舞从骨子里就透着让人发寒的恐惧。
良久,红衣女子完成了最后一个收势,缓缓回过了头。虽然隔着长长的距离谢棋却浑身冰凉,红衣的头扭转的方向分明是她藏身的地方!
毫无疑问,她看到了她。
没有什么比这情形更加恐怖的了,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红衣女子在火光里看着她……她忽然慌乱起来,三步两步从低矮的废屋里逃了出去,慌不择路地朝前跑——无论是哪里,毒虫也好废墟也好,只要从这诡异的女人身边离开!
“生人啊,还想跑吗?”红衣女子的笑低低地飘散在夜里。
谢棋忽然发现来时的路上已经远远站了一排黑色的身影。他们比寻常人要低矮上许多,借着月光她可以看到他们有的驼背,有的缺手,有的没有脚……慢慢地朝她靠近,走的走,爬的爬,一路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每一个都龇牙咧嘴。
谢棋被他们围堵得渐渐缩到了墙角,无处可退了。而那些奇形怪状的“人”已经靠近得只有十数丈了。她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一样期待着对面最好是一群拿剑的刺客,而不是一群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退无可退的她抬头望了一眼那个红衣的女子,她抬了抬没有手臂一样的衣袖,紧接着那群怪物就嘶吼着朝她狂奔过来——
谢棋绝望地闭上了眼,脑海里唯一想起的只有三个字:莫云庭。
为什么要到这样的生死关头才想到他呢?谢棋随手在墙边抓起一根枯木对准那群东西的时候,脑海里依旧是混沌一片,有些人或许只有到了生死关头才会想起,有些信任或许早就埋下了,有些诡异的情绪她以为来得莫名其妙,其实是水到渠成,理所当然。
她怎么就没发现呢?
无论如何,现在都已经晚了……
利剑破空而来的时候,正是谢棋手里的木枝被一个怪物狠狠夺下之时。那个怪物伸出手想要掐住她的脖子,利刃在它触碰到她之前把它的手戳出了一个洞,一个身影飞身掠到了谢棋面前,替她挡住了怪物疯狂的攻击。
“莫云庭?”谢棋惊魂不定地抓住他的袖子。
莫云庭不回头,只是轻轻地道:“你不是说会武吗?”
“我……”赤手空拳对付一群怪物?武林高手都不见得能做到吧?他要是再晚来几步,也许见到的就真的是她的尸体了。
“出来。”莫云庭冷厉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我所求不过是一支舞而已,别无他想。给你半刻钟,再不出来,我就屠尽这城中的老弱病残。”
谢棋觉得莫名,这城里只有鬼和怪物,哪里来的老弱病残?可是那群怪物却好像听得懂他说的话,真的被他的威胁惊吓住了一般,居然在十几步外停下了脚步,静静地围坐起来——僵持。
她和莫云庭站在墙角,它们在周围绕了一个圈。虽然是被包围的局面,可是莫云庭却没有输半分气势,他站在那儿,眼里身上都透着浑然一体的威仪,一出宫,乐官的模样早就退得一干二净,身上只剩下了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谢棋几乎能够确定他真的能说到做到,屠尽这城里的一切东西。
显然,那群怪物也信了。片刻后,怪物群让出了一条小道,一个身影渐渐从人群中走出,缓步踱到了怪物前面——那是一个女人,红色的衣衫,瘦骨嶙峋,宽大的袍子下几乎看不出那儿是不是藏着一具躯体。她是刚才跳舞的那个女人。
“你不是来夺宝的?”良久,那个女人出了声。
莫云庭道:“我来不过是寻舞,姑娘若是不信也没有办法。”
“寻舞?”
“南华舞?”
莫云庭道:“姑娘方才跳的舞源自西域,以笨拙之姿祈祷梵神,乃是大拙大巧大雅的舞姿。我国百姓自然是不认识的,鬼神之说一言以蔽之倒也情有可原。只是倘若我们二人在南华城有所不测,想必陛下定当派兵彻查,姑娘当真想好了吗?”
女子脸色微变,沉默不语。
“我想陛下烧南华一次,就不会介意烧第二次。”
女子脸色大变:“你……”
莫云庭俯身行了个书生礼,轻声道:“姑娘,我们一行只为舞。”
谢棋呆呆地看着莫云庭和那红衣的女鬼眼对眼,不知道在争斗些什么,心上的恐惧已经渐渐收了起来——听莫云庭话中的意思,难道他们根本就不是鬼魂?至少这个红衣女子不是鬼。可是如果不是鬼,为什么要到这南华城里来装鬼呢?如果不是鬼,她是怎么跳出这样没有肢体仿佛只有骨架的舞?
沉寂的空气中透着一丝诡异,月亮渐渐升到了夜空中央,又落到了树梢。谢棋不明白,莫云庭究竟是怀着怎样的耐性,才能和那群不知道是人还是鬼或者是怪物的东西僵持整整一夜。他就像是雕像一样,他们不动他也不动。
当第一缕晨曦的光芒划破天际的时候,红衣的女子皱着眉头瞧了一眼即将破晓的天际,开了口说:“你们跟我来。”
初阳。
谢棋终于看清了昨夜那帮“怪物”——那哪里是怪物,虽然他们高高低低胖瘦不齐,虽然他们长得奇形怪状,可他们是人,有老人,有小孩儿,有缺胳膊少腿的,有没有手的少年抱着没有腿的孩子……黑夜并没有掩盖他们的缺陷,而是把他们的缺陷无限放大了,所以昨天晚上她才会以为自己碰上了一帮怪物。等到天亮了,发现他们每一个的脸上都是一双惊恐的眼睛,分明比她还害怕。
谢棋在人群里发现了一个手臂流血的少年,目测那伤口大概是昨晚被她的树枝刺伤的那一个。他是这群人中罕见的四肢健全的,也是唯一一个穿得还算干净,脸上也干干净净,最像是正常人的。只不过此时此刻正用一种仇视的目光看着她,一副随时要扑上来咬人的模样。
鬼谢棋是怕的,人可不然。昨晚差点儿被他们吓丢了半条小命就算了,今天他居然还敢瞪她?她冲着那个少年抛了个“有种咬我啊”的眼神,气得少年涨红了脸。
谢棋跟着莫云庭到了南华城深处的一个破屋里,外面的一群老弱病残也跟着进了屋子。红衣女子从一口破橱柜里取出了几个馒头塞到每个人手里,当然,谢棋和莫云庭是没有份儿的。她一个个分发,分给了老人,分给了少年,分到最后却剩下几个孩子没有。
橱子已经空了,几个孩子相互望了望,其中一个忽而放声大哭:“我饿,红姐姐我饿……”
红衣女子慌乱起来,忙不迭去擦他的眼泪:“小放别哭,姐姐马上去外面找,别急啊……”
谢棋也手足无措,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一群老弱病残和一个年轻女子为了几个馒头难过成这副模样……现在不是国泰民安吗?怎么会这样?
她局促无比的时候,那个受了伤的少年缓缓走到那个叫小放的孩子面前,把手里的馒头递到他面前。小放惊喜地接过了馒头狼吞虎咽,可是红衣女子的脸色却更加不好了,她恶狠狠地瞪着少年,红着眼呵斥道:“小七,你次次让出吃的,你别忘了你已经三天没吃了!”
叫小七的少年苍白的脸上扬起一抹微笑,摇了摇头,指了指几个孩子,又比画了一个比较高的手势。片刻后,红衣女子擦起了眼泪。
他不能开口讲话吗?谢棋愣愣地看着屋里的情形,包括那个少年。鬼使神差地,她发现自己居然看懂了少年手势的意思,他是想说小放还小,正在长个子需要多吃饭。看着他手臂上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她心里忍不住生起了一丝愧疚。早知如此,她那一杖直接用敲的好了……
“看见了吗?这里不过是群可怜人,你们这帮衣冠禽兽一个个进城到底想怎样!”红衣女子的声音愤怒无比。
莫云庭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放在了桌上,轻声低语:“对不起,我不该贸然行动。这些……希望可以帮上你们。”
“谁要你们这群人假仁假义!”红衣女子瞪眼握拳,声音却已经带了哽咽。
看来,这真的是一群需要帮助的可怜人。谢棋从刚开始就一直缩在莫云庭身后,想着要是那群人再扑上来,她也好找个最好的位置打上一架,可是这会儿她却觉得脸上发烫:莫云庭确实是个好人,他面恶心善,脸上冷冰冰的,可是骨子里其实很软吧,比她见过的许多人都要心软。相比较之下,她却……
她当然是没钱可以赠的,可是口袋里还有几块昨日没吃完的糕点。她舍不得宫里的美味,一直留在身上,这会儿总算到了糕点的用武之地。
“给。”她掏出小包,挪了几步走到那个不能讲话的少年面前,递上。
小七怒目而视。
谢棋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手心起了汗。“拿着,不吃会饿死的。”她耐下性子笑,“这个很好吃的,你吃完了这个,我帮你包扎好伤口,好不好?”托莫云庭的福,对于包扎伤口、换药这些本该很技术性的活儿,她已经技艺高超了,区区小伤不在话下。
小七的眼里满是和年纪完全不相符的防备,可是他再成熟也终究是个饿坏了的少年,更何况宫里的点心香气扑鼻,寻常人尚且受不了那香气的诱惑,更何况他是饿得面黄肌瘦的难民。他咽了咽口水,僵持了一会儿后没有再拒绝谢棋强塞给他的糕点,半推半就地送到口中咬了一口。
“这是药。”谢棋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粉末。
“这是什么?”莫云庭忽然打断她的动作。
“锦丝草磨成的粉。”
“为什么?”
“如……姐姐让大夫弄的,让我在宫外也坚持天天敷。”
锦丝草还可以磨成粉,这出乎她的意料。如果是粉末,她就能够带着它出宫并且坚持天天敷药了。如果锦丝草真的能对脸上的伤口有好处,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不许用,”莫云庭的脸色顿时阴郁,他说,“有多少,都给他们。”
“哦。”
在这个问题上谢棋并不想多做纠缠,莫云庭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呢?她猜不透,她只能猜到他并不乐意看见她有朝一日变漂亮,也并不乐意看见她登上司舞的顶端。在如妃宫里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每次一见到她在敷面,他的脸就阴沉得厉害……也许他有苦衷,也许他只是不开心,谁知道呢?
“这是治伤的药,敷了后半个时辰用水洗净。”她在莫云庭过于阴沉的目光里干笑,翻开袖子里的口袋把里面的纸包一个个拿出来放到桌上。锦丝草被细心的御医封在了许多个小纸包里,一次一包,很是方便。也是因为它有很多包,她越往后面翻莫云庭的脸色越不善,最后她哭丧着脸把所有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他才稍稍缓和了那一脸的阴郁。
南华城里的人也终于卸下了防备,锦丝草和莫云庭锦囊里的钱被分成了均等的若干份,分到了他们的手中,干净的水洗净了所有受伤的肢体,锦丝草的香味飘散在屋里。所有的人脸色都缓和了,甚至是那个红衣女子,她的脸也像是冬雪融化成了水,原本的冬夜成了春晓。
“多谢公子。”她盈盈一笑,春风化雨。
从衣冠禽兽到公子,这距离可不是一点点。谢棋发现自己被全然无视了,红衣女子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莫云庭身上,显然那一阵春风吹的也只是莫云庭。这让她有些……不舒爽。偏偏某个心思细腻、明察秋毫的前将军现乐官浑然不觉,依旧冷着一张木头脸,对着红衣女子抱拳道:“我等远道而来,希望姑娘不吝赐教。”
红衣女子面上泛红,轻声道:“我叫红朱。敢问公子贵姓大名?”
“莫云庭。”
这两个人……谢棋默默地捏皱了手里最后一包锦丝草纸包,他明明说是来寻舞的,看到人家红朱人长得俏丽起了兴致吗?他爱和她轻声细语黏黏糊糊,她还不想听呢。
不远处,小七在小溪边洗干净了伤口,他站在树荫下仰头望着天,那种感觉就像是明明近在咫尺却和里面的人隔绝成了两个世界。这个少年,明明刚才吃糕点的时候还一副孩子样呢,这会儿却一副早熟模样。谢棋犹豫了一会儿,抓着那包皱巴巴的锦丝草出了屋子走到他身边,朝着他咧嘴笑了笑:“喂,我帮你上药吧,就当我为昨天晚上戳伤你赔罪,好不好?”
小七神情倔强,咬着牙不开口也不做手势。
这种口是心非的小破孩儿行为,谢棋早在如妃家泥猴儿身上看多了,他不吭声就是代表:“喂,你自己明白的,快来伺候大爷我。”他终究只有十三四岁,孩子心性还未脱吧。她难得好脾气,凑近了拉起他的手臂,在他防备的目光中把手里的药粉一点点撒到他的伤口上。
他先是厌恶,却也不反抗,等到药粉真的落到伤口上的时候还露出了一丝惧意,手腕微微向内缩了缩。
“不疼的。”
小七眼里迸发出一丝光亮,恶狠狠地瞪了谢棋一眼,那模样居然像被踩着尾巴的猫儿。
谢棋唯有干笑:“我没说你怕疼啊。”
小七鼓着腮帮子扭头,显然是不打算再理她,手却没有缩回去。谢棋把手里的纸包撒干净了却找不着可以包扎的东西,他们这群人的衣服比抹布还脏,包了还不如不包……她在溪边找到了一片大叶子,洗干净了又找了根柔韧的草,把叶子围着他的手臂绕了几圈,用细草捆紧了。
小七回过头,满眼嫌弃。
谢棋抹抹鼻子笑:“坚持下嘛,晚上就可以拿下来了。”虽然它卖相的确不佳,可是好歹实用呀。
小七伸出手摸了摸那片巨大的叶子,又看了看谢棋,眼里噙着一抹奇异的神色,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谢棋顿时差点儿流泪,这感觉,就像是把一只野猫慢慢地摸顺了毛,虽然它依旧不冷不热的,却已经会用尾巴轻轻碰她了……瞧,这才是人性,这才是立竿见影嘛!哪里像某个人,不管她怎么讨好怎么温顺怎么任凭他搓圆揉扁,他都是一副冷冰冰随时会瞪眼的模样。最过分的是他只对她冷冰冰!对其他人分明……分明……
破屋里,莫云庭已经坐在了桌子边,两个人似乎在谈论着什么。一个火红鲜艳,一个青衣潇洒,花红柳绿相衬得很。她在屋外郁闷地洗手,溪里的倒影把她拽回了现实,溪里的人戴着面罩,面罩下面的那张脸她能想象出来,这样的谢棋……比任何人站在他身边都要难看。她狠狠投一颗石子砸碎了倒影。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过头,看见小七站在她身边伸手指着她的面罩,做了个掀开的动作。
她果断摇头,指了指他手上的伤后又指自己的脸,朝他翻起白眼,五指作爪,龇牙咧嘴,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我也受了伤,小心我摘下面罩吓死你!
小七呆愣片刻,忽然又笑了,摆摆胳膊又指荷叶。
谢棋吐吐舌头,朝屋子里瞥了一眼叹息摇头:没了啊,药可都给你们了,我哪里来的药治伤——更何况,他并不想让她痊愈,虽然她并不知道缘由,可她知道这不是错觉。
小七冷冷看了一眼,点了点她的喉咙。
谢棋一愣,咧嘴笑出声来:“我都忘了自己会说话的。”他惯用肢体和眼神表达,使她差点儿都忘了自己会说话。小七的眼里瞬间露出鄙夷的目光,是赤裸裸的鄙夷。
半个时辰后,谢棋被莫云庭阴冷无比的眼神唤回了屋里,又在他阴冷无比的眼神逼迫下坐到了他身边。小七几次想靠近都被他的目光吓退,无奈只好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块石头上。
他淡淡地道:“这几日就劳烦红朱姑娘了。”
“劳烦什么?”谢棋茫然开口。
红朱笑靥如花:“你师父想让我教你南华舞,是不是,云庭?”
莫云庭颔首。谢棋差点儿被口水呛着。
“听说你叫小谢?”红朱柔声道。
“我叫谢棋。”
红朱脸色一变,片刻后轻笑起来:“小谢姑娘戴了个面罩呀,莫不是容貌太美不想引起纷扰?能否给红姐姐瞧瞧?”
谢棋回以干笑:“红姐姐真想看?”
“小谢!”莫云庭冷声呵斥。
谢棋悻悻地低下了头,心里涌起一阵不舒服。他总是不希望她变得好看,如果可以,她真的想问他一句:“为什么?”
日上三竿的时候红朱出了城,谢棋依旧陪在莫云庭身边闷声不响。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一个极轻的声音响了起来:“小谢。”
她抬起头,对上的是莫云庭讳莫如深的眼神。他说:“你……不要纠结于容貌。”
她说:“我……并不在意。”
“小谢,你很好了。我……”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脸上似乎有一丝……红晕?谢棋眨眨眼,不能体会他的话语,她知道,他其实不阴沉的时候,可以很温煦的,温煦柔和如同那一片废园里闪着荧光的锦丝草。
作者“步玲珑”的其他小说
《锦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