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宫的曲目对外依旧宣称是水袖舞《如云》,知道如妃会在赛前换曲的除了她自己之外只有四个人:莫云庭、尹槐、谢棋、乐聆。等到尹槐亲自教导剑舞已经距离比试仅剩半个月的时间了,比当初的《绿腰》用的时间都短……说心里有底,那是骗人的。可是尹槐却并不焦急,第一日他照旧是让她扎马步,第二日他让她回忆《绿腰》,第三日回忆何剑教的剑法,待到第四日,他坐在舞殿上,眼睛眯得像狐狸,说:“前半段《绿腰》,后半段《杀阵》。”
“啊?”
尹槐一记白眼飞来,谢棋活生生把剩下那半声惊呼咽了下去。《杀阵》和《绿腰》一个刚烈无比一个柔美万分,怎么可能转换得过来?
她不能,不代表人家也不能,当舞殿上乐聆的琴音响起来的时候谢棋不得已跟上了舞步,先是舒缓无比的《绿腰曲》,如小桥流水初阳晨曦,可是曲到中央却陡然一转变得激昂澎湃,犹如从江南水乡一下子投身进了金戈铁马,万里江山,血染银靴!这样的分裂只是几个琴音的转调,于谢棋来说却是两种极端顷刻间的变故。一不留神,她踩了自己的脚尖,身体狠狠砸到了地上。
“《绿腰》不柔,《杀阵》无霸。”尹槐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师父若在世,绝对让你跪上一个时辰思过。”
浑身的刺痛唤醒了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她咬咬牙站起身来忍着没有去揉膝盖,而是重新跟上了乐聆的琴音。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半个月,时日无多,究竟怎样才能快点儿跟上尹槐的脚步呢?究竟怎么样,才能让莫云庭承认她谢棋也是朝凤乐府里出色的司舞?
乐聆是个出色的司乐,她已经能够把两个完全不同的曲子融合成一曲。她咬牙刺出最有力的一剑,放任自己的身体去适应琴音。乐聆已经是极其出色了,如果忘记《绿腰》的步伐,忘记《杀阵》的招式,全然地去跟随她的琴音会怎样?她说过的,每一首曲子都有几个夺人心魄的点……它们究竟在哪里?
乐声绕梁,谢棋在舞殿上闭上了眼睛。跟上它,柔则柔,刚则刚。没有尹槐,没有乐聆,没有舞殿,甚至没有她自己,一片黑暗的世界里只有瞬息万变的琴音。
渐渐地,一柔一刚仿佛真的能够在一瞬间转换过来了。谢棋悄悄松了一口气偷偷睁眼打量尹槐,却看见他脸上浮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他说:“左手《绿腰》,右手《杀阵》。”
砰——谢棋整个人砸在了地上。她惨烈抬头,欲哭无泪——半截《绿腰》半截《杀阵》已经让她快分裂了,他居然还能想出左手《绿腰》右手《杀阵》这样的诡异法子?!这哪里是练舞,这分明就是折腾!
“怎么,不相信师兄?”尹槐勾唇笑。
谢棋忍不住抖了抖,防备地后退几步。自从上次拜师宴后他就换了个称呼以师兄自称,可就是这一点点的称呼改变,本来的师父换成了师兄,很多事情从一个师兄的身份看起来就带了说不清的怪异,比如——他缓缓从座上站起了身,牵着她的手搂着她的腰慢慢引导着她的身体到最好的状态,手和手相贴,清浅的鼻息就在她的耳边,痒痒的触感……师父是再生父母,师兄呢?
尹槐唇红齿白,俏生生好看得很。他领舞的时候会穿上不辨男女的宽松纱衣,上妆之后,他比乐府里大多数司舞都要漂亮……
“回神。”尹槐的声音有几分不耐烦。
谢棋顿时悟了,师兄也一样,是嫡亲的再生父母。她撇撇嘴甩甩脑袋抛开脑海里杂七杂八的想法,却不经意瞥见门口白影一闪,一个身影从舞殿门口消失不见了。这个时候会是谁在舞殿门口偷偷窥探?
“谁?”她警觉道。
“不许分神!”尹槐一击恶狠狠的巴掌落到她脑袋上。
“哦。”谢棋顿时脑袋嗡嗡响,委屈地缩头继续练舞。
等到第五日,《杀阵》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她并不知道自己跳得如何,只是乐聆的琴音一次比一次完整,尹槐喊停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到最后,尹槐的眼里带了一丝笑意,手里的杯儿也从金樽换成了白玉杯,等到第八日,他总算是笑出了声。
他说:“再练几日,你就能对外人说是我尹槐的师妹了。”
言下之意,他是满意的。
谢棋也很满意,不仅仅因为这几日来《杀阵》她已经能够张弛有度地跳下来,更因为她总算把那个爬墙角的小贼逮到了。他穿着白衣她认识的,在这宫里个子够高穿白衣的男人只有两个,一个正揪着她的耳朵,另一个就是莫云庭。
尹槐大发慈悲放谢棋一日休息,她从如妃那儿拎了一篮锦丝草亲自去见莫云庭。
外宫宅邸门口,早就熟识的侍卫见了谢棋高兴得很:“小谢姑娘又来送药草啊。”
“小谢姑娘,这一次你可得自己亲自送进去,上次我们哥俩儿可被你连累惨了!”
“嘘!你还想再被打吗?!”
“我也就说说……”
两个侍卫你一言我一句,兴奋不已:“小谢姑娘,请!”
谢棋在他们怪异的目光下进了庭院。莫云庭坐在院子里的花架下,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正专注地看着,连她进门都没有发现。她也懒得打招呼,只是隔着远远的距离打量他——如果不是阴沉着脸,如果不是随随便便就把剑搁人家脖子上,他真的没有一丝武将的生硬劲儿,也没有乐官的脂粉味儿,他身上有的只是一派书生气。可是,偏偏这文雅的模样却生了个别扭的性子……
他不动,她就只能挎着草药篮子站在边上。他翻了一页书,她揉了揉酸痛的胳膊;他翻第二页,她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啪——踩着枯木枝的声音脆脆地响起,谢棋在一瞬间调整好了状态打算应对他冷死人的视线,结果,他根本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她总算可以确定,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她,而是压根就不想理她。
好端端地,好不容易才哄好了的乐官大人怎么又翻脸了呢?又一页书翻过。谢棋干咳一声,把草药篮子搁在了他面前:“见过莫大人。”
莫云庭依旧不抬眼。
“莫大人,我送药来了。”
沉默。
“莫大人既然忙,那我先走了。”
谢棋默默地咬着自己的舌尖,她发现自己除了那几句话再也找不出其他更合适的话。
“男女授受不亲。”莫云庭突然出声。
“啊?”谢棋茫然地从菜篮的提环上缩回了手,“我没碰大人啊……”
莫云庭总算抬了头,眼色如阴雨的天。他皱眉,欲言又止,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来结束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上药。”
“哦。”谢棋默默地收拾锦丝草,边收拾边疑惑,他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怎么这会儿又让她上药?
“愚蠢。”谢棋忙碌的空当,莫云庭轻轻吐了两个字,脸色微微泛起了别扭的红。
《杀阵》日益精妙,谢棋心上却也有一点不安渐渐浮上来——时日不多,她该怎么向步月解释这一切。没几个人知道比舞的时候《如云》换成了《杀阵》,所有人都以为如月宫会以一曲水袖舞尽显大朝礼仪。步月是不知道的,如果,如果事到最后才告诉她,她所有的辛苦努力都付诸流水……她会怎么想?在这宫里,她是谢棋的第一个朋友,谢棋最不愿意伤害到她。
比舞前五天的晚上,谢棋演练完最后一遍《杀阵》后终于耐不过心上的纠结偷偷去了西厢,她想找机会和步月说清楚,却不想在路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乐聆?
她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包裹匆匆忙忙往御花园方向走,神色慌张,步伐也带了踉跄。谢棋见了暗暗心惊,悄悄跟了上去——乐聆性子虽然泼辣,可是遇事却鲜少有不镇定的时候。比舞在即,是什么事能让她慌张成这副模样?
谢棋第一次发现她的脚步可以放得极轻,轻得像是江湖侠客。也许是何剑教了一个多月功夫的原因,也许是半吊子的《杀阵》起了效果,她不紧不慢跟着乐聆进了御花园,又渐渐深入到假山后的树林深处,最后,她见到乐聆停在树林那儿,缓缓跪了下去。
树林里隐隐约约还站着个男人,他身形高大,仔细看去居然有几分眼熟。
隔得太远,谢棋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心痒难耐,她只瞧见乐聆跪在地上似乎是慌乱无比,一个劲儿地磕头,到最后晚风依稀带来了她颤抖的声音,她在哭诉:“你相信我,我会尽快做好的……”
她在哭,以一种声嘶力竭的方式。而那个男人拔出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说了些什么,乐聆就彻彻底底瘫软在了地上。
他这一刀砍下去乐聆真的是死定了……谢棋手心出了汗,心跳狂乱不止——怎么办?冲出去救她还是……她没有多考虑,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从她藏身的地方到乐聆面前隔着几十丈,可她却在火石电光的瞬间冲到了她面前,一剑挑开了那个男人的剑!
刀剑相抵,清亮无比的声响打破了御花园里的静谧。生死攸关,谢棋几乎忘了自己不会武功,好在何剑给的是开锋的剑,她奋力把乐聆推到一边,下一刻就举剑毫无章法地朝着那个蒙面男人的心脏刺去!
铮——刀剑再一次碰撞,蒙面的男人连退几步与她对峙。
谢棋心里没有一丁点儿底,如果不是夜色遮掩,他会轻易地发现她的胳膊她的腿通通在发抖。怎么办?会不会死在他手里?
手里的剑并不是冰凉,而是带了一点儿温热,赤红的剑身如同新鲜的血液。她紧紧握着剑柄,用一种非常难看的外行的姿势对着那个黑衣刺客。
“你是谁!我已经通知了侍卫!擅闯皇宫可是死罪!”
黑衣刺客眼里有杀气,手上却没有动作,他只是和她僵持,犹如猎豹玩赏猎物一样地看着她笨拙地反抗和一步步难以自制地后撤,眼里的杀气渐渐成了揶揄。
“谢棋,你……”乐聆惊诧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闭嘴!”谢棋不允许自己泄气,她不回头,只是凶狠地对身后的乐聆道,“再出声就不救你了!”
乐聆果然不再出声。她却抖得更厉害了。
刺客的攻击发生在一瞬间,刺客的刀迎头劈来的时候,谢棋恍恍惚惚见到了一道银光,她本能地举剑挡住了那要命的一刀。
刺客刀刀都不留情,谢棋手忙脚乱地抵挡他的攻击,一面躲一面跌,到筋疲力尽的时候居然依旧没有受伤,反而是手上的剑更顺手了,第一剑刺出后紧接着第二剑、第三剑,每一招每一式都似乎是有人牵引着她的身体去反抗。
到最后,一招一式变成了行云流水。
“你会武功!”
那个刺客的声音犹如噩梦一样侵入她的脑海,她几乎要丢了剑抱住脑袋失声尖叫!她会武功,所以一个月能够适应《杀阵》,会武功,所以能和这个黑衣刺客打斗这么久,他根本不是要杀她,只是在引导她使出熟悉的招式!
“你是谁……你是谁!”
她又是谁?司花谢棋?两年前昏倒在朝凤乐府门口的毁容乞丐?可是一个乞丐怎么可能会武功呢?司花们的嘲讽,跳楼殉情的传说,莫云庭的防备,尹槐的倾力培养,还有那个梦里的男人,那一次几乎不真实的绑架,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彻彻底底乱了,她抱着脑袋蹲下了身,浑身上下连叫一声的力气都没有剩下。
“谢棋!”乐聆从她身后抱住了她,一遍遍迭声安抚,“谢棋,谢棋,你镇定些……”
谢棋茫然抬起头,眼睁睁看着黑衣刺客停下了攻击,在她面前缓缓摘下了面纱——面纱之下是一张冷然的脸,这张脸她看了整整一个月。是何剑。
“何先生……”
“大人,求您放过谢棋!”乐聆慌乱地跪在何剑身边一次次地磕头,“求您放她一条生路!”
谢棋呆呆地看着乐聆不住地磕头,不知为何想起了两次给她藏天香的情形。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算上这一次,她已经救了她足足三次。
“我不姓何。”何剑无视乐聆的哭求,目不斜视道,“我姓谢。谢剑。”
谢无,谢剑……
谢棋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片刻后,她听见那个男人冷淡的声音:“你有什么想说的?只有一句。”
“放过乐聆。”
谢剑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也许是惊讶她居然不问他是谁,有什么目的,也许是惊讶她的回答速度。不管怎样,他都没有再开口。伴随着一阵树叶的沙沙声,谢剑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地上留了个小包,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藏天香的气味。而谢棋,她早已虚脱,躺在了地上。
月色如霜。谢棋不断地提醒着自己别忘了呼吸,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身边响起一阵簌簌声。
乐聆说:“谢棋,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谢棋被这一句轻叹抓回了些许神志,却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点头。有那么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她也许已经靠近了一些她一直在追查的事情,可是她却不愿意去触碰近在咫尺的真相了。
乐聆没有等她回答,她只轻声道:“明日午时,我在这里等你。”
第二天午后,谢棋终究去了御花园。她在那儿见到了神色如常的乐聆。
乐聆的故事是一个漫长的故事,谢棋躺在草地上,安静地听乐聆讲起她的秘密。
七年之前,衡家有女骄纵无比。可每一个女儿家似乎总有那么一个命中注定的克星,衡家女儿的克星出现在她十二岁那年。富家子弟多半好游玩,在海上突然遭遇了水匪,数不清的随从倒在了血泊里,骄纵的衡家女儿躲在船舱里,透过那一方小小的窗户看到一个少年踏着水花而来,他青衣束发,面如冠玉,手拿一柄长剑,剑势如鸿。顷刻间杀人不眨眼的水匪成了无能的鼠辈,一个个头磕在地上不住求饶。少年踏过层层尸体进到船舱,冲着衡家女儿低眉淡语:“你可受伤?”
“你不知道,那时候他有多么英勇。”乐聆也慢慢在草地上躺了下来,似是向她倾诉,又似是喃喃自语,“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世上除了琴音,还有那么美的声音,连呼吸都不忍心……”
谢棋静静地听着。这个泼辣的乐聆鲜少有安静的时候,这会儿却如同少女含羞,细细地讲述衡家女儿和少年侠客的种种。
他对衡家大恩大德,衡家上下感激不尽,得知他是孤儿,衡家便收留他做了半个少爷。他身子单薄,衡家夫人便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替他调理滋补,他少年将才难得,衡家家主疏通关系默默地替他打点日后为官的一切……就连骄纵的衡家女儿也悄悄抱着琴在他听得见的地方一遍遍地弹曲儿。从《春山向晚》弹到《常相思》,从《蒹葭》到《贺新郎》,奈何他是个木头,琴里数不清的小心思他一样都猜不透,气得衡家女儿三更半夜抱着琴去敲他的房门,想好好骂这块木头一顿……
乐聆的声音越来越低,谢棋却渐渐投入到她的故事里。她轻声问:“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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