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帝恩

谢棋整整在床上躺了三天,如同喝了酒,分不清是醉生梦死还是梦境迷离。水声滴滴答答地回荡在她的耳边,依稀还有人偶尔低唤一声“小谢”,许多事情犹如梦魇一样纠缠得她筋疲力尽,直到最后沉沉睡去才偶有休憩。这一觉睡醒已经是三天后。

窗外的阳光投射进房里,她在暖融融的床上动了动手脚,脚上的剧痛明显已经减轻了不少,可是身体却到处酸痛。房间里没有人,她掀开被子慢慢从床上坐起身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鞋。脚还是肿,不过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应该……没啥大问题。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药味儿,推开窗户的时候清新的风吹进屋里,谢棋顿时清醒了过来: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如妃的新舞安排得如何了,尹槐那天的诡异话语究竟在暗示些什么……她一瘸一拐地去开门,却在院子里见到了莫云庭。他脸色微微苍白。

顿时,梦里那个低柔的声音和眼前的情形重叠在了一块儿,冷冰冰的莫云庭和梦里那个一直低柔地叫着“小谢”的莫云庭重叠在一块儿说不出的诡异。他坐在院里,她站在门口;他沉默不语,她尴尬无比——现在是什么状况?

她干笑:“莫、莫大人……”

莫云庭站起了身,眼色不变:“你醒了?”

“嗯。”

莫云庭明显不满意这答案微微皱了眉,欲言又止,最后挤出一句话:“伤怎么样?”

“消肿了。”谢棋咧嘴笑笑,小心地靠近他,“莫大人,那个……谢谢你的费心……”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有点儿知道。”

她小声答了,却不知该如何接下一句话。即使他不说,她也是有点儿感觉的。最后清醒的记忆停留在韩御医那根细细长长的针插进额头,后来的记忆与其说是模糊不如说是凌乱,真实与虚幻,莫云庭和那个她只是见到背影就心慌不已的人,所有的事件都交织在了一块儿,身体却不能做出一丝一毫的反应。痴傻,也许该用这个词来描述她之前的状况,可是缘由依旧猜想不透。

莫云庭沉默了一会儿,问:“是不是被人……用过刑?”

“我……”谢棋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半天才含糊地吐了一句,“我不记得。”

用过刑罚,或是没用过刑罚,除了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再没别的证据了,不是吗?谢无,藏天香,过去如同迷雾,生命如同草芥,她本以为十几岁入朝凤乐府之前不过是穷山恶水,现在想来也许是毒山毒水,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自知。

事实证明,只要是和莫云庭在一个地方,宁静就维持不了多久。谢棋不知道自己的神色是不是已经僵硬,因为莫乐官莫大人已经一声不吭盯了她少说有半盏茶的工夫,眼色之莫名,让她毛骨悚然。

肚子在这僵持的时候不识时务地咕咕叫了起来。莫云庭盯着她眼睛的视线一点点往下移,最终停留在了……肚子上。这是比之前冒昧的问话更加挑衅的举止,是可忍孰不可忍?

“跟我来。”莫云庭淡淡地道。

“去哪里?”谢棋这辈子最讨厌听到的就是“跟我来”三个字,可偏偏最常听见的就是这三个字,因此,她扭头不理。

“过来。”

跟,还是不跟?谢棋在原地踟蹰了片刻,最终挨不过心里渐渐升起的慌乱,一瘸一拐地跟上了莫云庭的步伐。他走得不快,可她走得更慢,没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歇息喘气儿。和莫云庭一直有着十数步的距离,她喘气的时候他不会走过来搀扶,却会有意无意地停下脚步。结果,那个午后,谢棋拖着脚慢吞吞地跟在莫云庭后面挪动,一直挪到了如月宫的膳房里。

玲珑糕、核桃酥,各式各样的点心,还有热腾腾的白粥一字儿排开的时候,她差点儿要叩谢身后阴沉地站着的木头脸——也许,他真的只是面目可憎,心眼儿其实挺好的?

她默默地把手伸向了玲珑糕,背后那尊神却冷冷地道了一个字:“粥。”

谢棋果断先喝粥。

以至于晚上的时候宫中最新传闻变成了“毁容女穷追不舍,俏乐官筋疲力尽、步伐缓慢”,她也只能对月兴叹,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谢棋发现自个儿有着野草一样的生命力是在三天后。肿痛无比的脚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没有针灸,没有用药,只是几天的休息居然已经将近痊愈,除了青紫色的印记还在,并且戳着有点儿疼,走路已经不成问题了,甚至于蹦蹦跳跳都没有多大困扰。韩御医眯着眼捏着胡子思量了个把时辰,最终只是道了句:“年轻好啊。”

因为年轻,半个月才会痊愈的伤口六天痊愈;因为年轻,她必须回到尹槐的爪牙之下继续练舞。

每日的练习雷打不动,又增加了许多训练,比如各种蹲姿,各种画圈,各种踢腿,姿势虽然简单,一天下来却是浑身散架。尹槐素来急性子,两日后就教她翻圈儿的技巧,初到四位转和平转,再到紫金冠,几日下来,技巧进步与否尚不可知,这腰肢可是足足瘦了一圈。

于此,尹槐似乎满意得很。他在月光下执着琉璃杯喝酒,目光掠过扎着马步都摇摇欲坠的谢棋,轻飘飘道:“遮去你这张脸,现在这模样倒是尚可一观。”

尚可一观。四个字,是这几天下来减吃减喝又整日练习基本功的成就。谢棋在喉咙底狠狠咀嚼了几遍,强行按捺下心里的小火苗:别跟尹槐较真,忍,忍,忍……

尹槐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低声笑道:“乍一看,还真有几分舞姬当年的模样呢。”

几天后谢棋才明了,尹槐当初那句话究竟打得是什么主意,也正因为这句话,她差点儿又被他害死!

谢棋空白的生命里充斥着许许多多不相干却无法释然的名字,比如谢无,比如舞姬。而舞姬不仅仅是她的梦魇,也是皇帝的。皇帝为了舞姬十几年都没有纳新妃已经传为一段佳话,她却一直没有见过这位传说中的痴情皇帝。第一次遇见,是在如月宫的宴席上。她被要求戴着面罩,在皇帝面前表演一曲让她破格入宫的《绿腰》。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皇帝,她跪在殿下,从余光里瞥见了他的模样:看模样他已经年过四十,可是眉宇间的巍然尚在,皇族霸气尽显无遗。她的目光和他的撞上了,心跳不知道为何乱了一拍。

那感觉,居然是似曾相识。

也许,皇宫贵族都长得一派器宇轩昂?又或者,是由于他和楚暮归是亲兄弟,兄弟两人太过相像所致?

皇帝也在看她,眼里闪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在一阵寂静后,乐聆的琴音袅袅响起。谢棋踏着她的琴音起势,心里默念着之前乐聆口中讲的琴舞结合,这一曲《绿腰》比往常演练的任何一次都要让她投入,心醉,好比人间曲突然上了九天阙,一丝不同,全然相离。琴音渐落,尹槐眼里露出了罕见的赞赏之意。

她偷偷朝他笑了笑,眨眨眼,结果被狠狠一记瞪了回来。

又是片刻的寂静,皇帝沉稳的声音在殿上响起,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谢棋狼狈地收回目光,答:“谢棋。”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皇帝的口气镇定,神色却有些激动,他从座上缓缓站起身来,下了阶梯,踱步到她面前,眯眼问:“跳的什么舞?”

谢棋顿时紧张起来,乖顺答:“《绿腰》。”

“好一曲《绿腰》啊,”皇帝长叹一声,低笑出声,“柔夷之姿,如此神韵,当真难得,尹槐倒是调教出个好料子。”

一番夸奖,谢棋红了脸,乐呵呵去瞧尹槐的脸色——皇帝这番话夸得毫不迟疑啊,莫非一会儿还有奖赏?可是,尹槐的神色却不知为何……有些凝重?

“多谢陛下。”她总算没忘了礼节,匆匆补上了。想不到皇帝神色和蔼,全然没有一点儿架子。

“来人,把这不知好歹的司舞打入天牢。”

一句话,打破所有希冀。

谢棋不敢相信,她居然又一次进了监牢,还是皇宫里的天牢!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什么叫帝王恩是毒药,直到几个侍卫把她结结实实地缚住了,她还是不可置信地抬头去看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为什么?明明这是她跳得最好的一次,明明他还夸奖了她,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变了脸,而她还莫名其妙一点儿都摸不着头脑……

“陛下!”尹槐急急跪在殿上替她辩解,“陛下,这司舞……这司舞并不知情,是尹槐见陛下这阵子为国事忧劳,故而、故而自作主张……”

皇帝面无表情,只是冷哼道:“尹槐,你好大的胆。”

谢棋被侍卫押着,茫然不知错在哪里。许久以后,她终于想明白了一点点,想明白了尹槐的惶恐,也想明白了皇帝刚才那莫名的神色代表着什么——舞姬,她的身形可能真的像极了这个人,所以……尹槐这次的确犯了傻,他以为找个和皇帝心爱的女子很相似的人就能讨得了皇帝的欢心吗?如果她是皇帝……她不会喜欢看到自己心爱的人的复制品,相反的,她会把复制品碾碎,一丝不剩。

片刻后,皇帝沉吟道:“打发出宫,或者欺君赐死,二者选其一。”

谢棋的手脚霎时冰凉,脑袋里有数不清的杂音在嗡嗡作响。她在茫然中听到了尹槐的声音,他说:“陛下,这个司舞其实算是我的师妹。师父在世之时曾经遗憾尹槐身为男子,无法继承她的衣钵,她倾囊相授不过是和尹槐有个约定,他日遇到合适的人,尹槐当以一身技艺传授,继师父一世风华。”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她的话?”

“回陛下,是。”

谢棋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包括皇帝。这些目光里恐怕只有尹槐的是纯然的相护,其余的都或多或少带着敌意。

她在等,等这一次触犯龙庭的后果。大理石的地砖传来一丝丝的凉,一点点地渗透她的手腕、肩胛。寂静好像要在殿上生根发芽,抽枝长叶。这是几乎让人发狂的等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却正好对上天子的目光,听他开口道:“既然如此,就留下吧。月后我要看到你的‘倾囊相授’究竟如何。”

留下人,也留下性命。那一刻,她突然发现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和那个叫舞姬的传奇人物紧紧连在了一起。

“多谢陛下。”尹槐沉稳道谢。

谢棋却瘫软地坐在了地上,眼睁睁地看着皇帝从身边走过,又目送他出殿门。皇帝啊皇帝,她坐在地上直喘气,她要是像猫儿一样有九条命该有多好?这生死无常的宫廷,一年后她真的能活着出去吗?

一场虚惊并不是终点,那天午后,她被尹槐叫到了乐府的房间里。这是间陈旧却打扫得一干二净的房间,房间里静静地站着两个人,白姨和佳色。

房里的氛围很凝重,谢棋浑身不舒爽却不敢开口,只好巴巴地看着白姨和佳色默默地从角落里搬出各色果盘餐点,末了点了一炷清香。看模样是要祭拜什么人。

她忍不住问尹槐:“师父,这是干啥?”

尹槐眯眼一笑,“给你找个护身符。”

“啊?”

“叫师兄。”

“这里是亡故的师兄的房间?”

尹槐一下沉默了,嘴角的笑变了味儿。她还没来得及去仔细体味他脸上的神情究竟代表了什么,脑袋上就已经挨了重重一击,顿时,酸酸的痛在额头上蔓延开来,她委屈抬头:“师父……”

尹槐干笑:“小谢,你还能再迟钝一点儿吗?”

“啊?”

“师兄是我。”尹槐满眼的嫌弃,伸手一指案台,“你,跪下,拜师。”

一幅画在案台前方缓缓地展开,谢棋原本是不经意地抬头,却在看清那幅画像的一刻僵住了表情。那幅画居然是她莫名其妙从废宫里偷出来的那一幅?

仔细看看,却又不是,这一幅画没有落款没有题词,是干干净净的一幅画。也许是仿制品?

“小谢,拜师吧。”尹槐的声音缓缓响起,他说,“一日为师,终生不可叛出。你这一拜就是舞姬的弟子,继她一世风华。”

画上的女子美貌无比,谢棋的心里更是跌宕无比——那个人,居然是舞姬。

佳色已经在地上铺好了垫子,白姨又点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地在案上斟酒。谢棋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两人的眼里已经浮现严厉的神色,她才认命地跪在了垫子上,对着那幅画像一个头磕下去——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谢棋一拜。师父在上,小谢会好好跟着尹师兄学习舞技,绝不辜负师父名望!师父在上,小谢……”她抓耳挠腮,怎么都挤不出来好噱头的话了,到最后又是一记磕头,含糊道,“小谢一定打败所有司舞,像您一样。”

磕了三个头,三句誓言。佳色和白姨已经抹起了眼泪,而尹槐……谢棋总算在尹槐脸上看到了他纯然的没有一丝揶揄的满足的笑,居然像是少年的青涩的笑,温文而无害,简直就是……表里不一,金玉其外。于此,谢棋默默地别过了头。无论如何,今时真的不同往日了。

直到今日,谢棋才终于有了一个名分,舞姬嫡传。虽然舞姬是她的噩梦,可是有这样一个头衔,她在宫中行走比往常通畅了许多,在宫里,“舞姬”两个字代表着无法逾越的殊荣和帝王的极限。十数载不纳妃,三千后宫虚设,一个早已亡故的女子得了这样的帝王恩宠,又有谁敢在皇帝在位的时候去冒犯她?

拜师过后,尹槐由师父降格成了师兄,开始倾囊相授,各式各样的歪门邪道比往常更加诡异了数倍不止,几天后,她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好不容易在比赛前得了一晚的休息,她却怎么都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夜后下了床,从抽屉里拿出那幅已经皱巴巴的画来。

师父啊,好歹现在我是你名正言顺的徒弟,你非潇洒公子我非娇俏佳人,我是不是不该做偷藏画像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