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乐聆苦笑,眼里的光芒复杂无比,“后来,衡家小姐夜半时分去了少年房里,本来以为最坏不过一拍两散,可是……”
可是衡家小姐怎么都想象不到少年房里是这样一副模样:整个房间几乎被鲜血染红了,少年执剑而立,身下是大约七八具面目模糊的尸体……这些人,分明是衡家前些日子从外头请来的江湖护院。
衡家小姐只看了一眼身子就已经瘫软了,手里的琴砸在地上,琴弦齐断。
“报官了吗?”
乐聆摇摇头,苦笑:“衡家的傻子自作聪明,觉得心上人有苦衷,偷偷帮他瞒住了爹娘。”
“后来呢?”
“后来,他的本性暴露,衡家女儿为了保住爹娘的性命,答应入乐府,养着害人命的五色虫,用自己的琴艺一步步往上爬,接近尹槐,接近莫云庭……”
衡家女儿,衡乐聆。谢棋不知道自己的手脚是不是冰凉的,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她:“那个少年是谁?”
乐聆的脸陡然苍白:“谢剑。”
比舞前三日,谢棋终于跳完了《杀阵》。舞殿之上零零散散站着一些人,如妃、尹槐、莫云庭、白姨和佳色,还有步月。这是比赛前夕的最后一次演武,也是这一段时间的一次终演,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况且,在和步月坦承地讲了如妃的计划之后,这是步月第一次来看她练习。步月牺牲了自己的利益才换来的这一次赌博,她可不能给尹槐丢了脸。
舞殿的大门紧掩,阳光透过窗户投射下几道光影,微尘在光影中慢慢飞舞着,一切安静得如同黎明之前曙光未露之时。乐聆坐在舞殿侧边一手按着琴弦,看得出她也有几分紧张,却仍然向谢棋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当然,安抚中依旧带了一丝警告意味。
谢棋撇撇嘴,小小地朝前跨了一步,抽剑出鞘——自从上次的坦白倾谈,她好像真的已经和乐聆成了不错的姐妹,乐聆不再像刺猬一样一碰就犯毛。比起在朝凤乐府的相处情形,简直是天壤之别了。
第一个琴音乍然响起,轻轻浅浅地划过舞殿中央的房梁,宛若荷塘上起了风。谢棋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第一个起势刚刚落下的时候她已经迷失了自己,把她的思绪扯回舞殿的人却不是乐聆,而是尹槐。
“别跳了!”尹槐三两步踏到了舞殿中央,一把扣住她了的手腕,“今天开始休息,三天后比赛。”
“为什么?”
谢棋彻底乱了神,明明是他特地把所有人都叫到舞殿来看她的《杀阵》,怎么到了这时候却突然说不许跳了呢?她茫然四顾:不远处的佳色和白姨非但没有反对,反而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至于莫云庭,他根本就没有神情。
“舞要常练,韵不可多泄。”
什么舞?什么韵?谢棋抓耳挠腮:“我不明白。”
“回去歇息。”尹槐只留了这一句话。
谢棋回到房里躺在床上依旧不能明了尹槐的用意。尹槐是个严师,离比赛只剩下三日的时间,他怎么会允许她“歇息”三日?
这三日分外地难熬,这不是普普通通的休息,而是软禁。一起被软禁在房间里的还有一个人,乐聆。这也是唯一的安慰了,好在现在乐聆算是姐妹,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唇枪舌剑的状态,这三日可怎么熬?可是,再怎么要好的姐妹,三天三夜面面相对……这三天,她已经听了无数遍的《杀阵》,可她却依旧弹不腻。谢棋吃饱喝足又睡醒,坐在桌边支着下巴瞧乐聆:她似乎走到哪儿都会带着琴,弹琴的乐聆安静,不弹琴的乐聆暴躁,完完全全像是两个人……可是不论哪一个,都受着藏天香的威胁。
她说她只是听从谢剑的命令,可谢剑身后的人又是谁呢?为了自己的目的给一个小女子藏天香这种阴狠的东西,那个人究竟会是谁?如果那个人只是需要一个在朝凤乐府里的内应,她不可以吗?
她也姓谢,这是巧合还是……这一切,莫云庭应该都是知道的吧,所以他在朝凤乐府的时候就对她一个小小的司花防备那么重,所以他才千方百计阻止她入宫,可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干脆严刑拷打或者干脆把她赶出朝凤乐府呢?他一直冷冰冰,却也能替她挡刀,虽然多半时候是他拿着刀架在她脖子上……
“你在发呆?”
乐聆实在算不上温柔的声音近在耳边,谢棋撇撇嘴,趴在桌上点头。
“想什么?”
“莫云庭。”谢棋用力甩头,恶狠狠灌了一口凉茶。说不清什么地方似乎有一张网,把所有人都网在其中。
乐聆嗤笑:“怎么,又想为人家跳上一次楼?”
“我真的是殉……吗?”
“怎么可能!”乐聆翻了个白眼,眼神却带了一丝紧张。她细心地关好了门窗,才目光复杂地盯着她欲言又止,“谢棋,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要不要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你还有隐瞒?”
“当然,和你这蠢司花拴在一根绳上,我还能保命吗?”
谢棋干笑:“到目前为止似乎是我保你命的次数居多吧。”
“住口!”
哪怕是姐妹状态的乐聆,态度依旧不见得温和。谢棋早就习惯了她这副模样,见招拆招地服软:“乐聆,你看,我无亲无故无脸无才的……”
乐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踌躇开口:“你跳楼那一日,我偷看到你和谢剑偷偷见面。”
“什么?”
“原本我和谢剑约好半月一见,那一日我藏天香发作,按捺不住想早点儿去约定的地方,却……却看到了你,你和他似乎相熟得很。那次以后,我就经常偷偷注意你,你几乎不和其他司花讲话,我想查你根本无从下手,所以……所以我就趁着莫大人外出,把你锁在了司花苑后院的破屋里……”
锁起来?谢棋刚想发作,被乐聆一声“听我说完”压了下去。
房间里霎时间安静下来,除了两个人清清浅浅的呼吸声,就只剩下乐聆压得极低的嗓音。谢棋初时是强压着怒气听,到后来却被乐聆讲的过去惊呆了。这是她第一次听一个看见她“殉情”过程的人讲起过往,也是第一次听到一个和传闻中完全不同的流言真相。乐聆说,她并非心灰意懒殉情自杀,而是……早有预谋。
见谢剑在先,等莫云庭入宫在后。那个司花谢棋被锁在司花苑里整整三天,她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哭喊,甚至没有敲门叫嚷,而是像傻了一样呆呆地在破屋里不吃不喝三天。她是那样的默默无闻,以至于整整三天没有一个人发现司花苑里少了个人,也没有人会惦记着一个叫谢棋的毁容女有没有出现在前屋。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够一个身子虚弱地丧命了。乐聆是那时候耐不住心里的慌张去开门的,结果却差点儿丢了性命。
乐聆拉着谢棋的手,牵引着按在了她的上臂,咬牙切齿:“那个时候你身上有一柄匕首,我才一开门,你就像鬼怪一样掐着我的脖子,还用匕首割破了我的手脚!只差一点点,我的手就废了!”
“啊?”
“啊什么啊?就是你!你还说,要么废掉我的手脚滚出去,要么日后站到你身边,你保我一命。”乐聆灌了一口茶水,“我本来没打算要这条命的,假装答应了你再找机会逃跑,可是哪里知道,第二天你就从天星楼上跳了下来。”一个会说“日后”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自杀殉情呢?
“后来呢?”
乐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来,你醒了,我被谢剑勒令跟随你,与你搭档,他不再提供我藏天香,并且告诉我你身上有藏天香。”
谢棋默默地抢过乐聆手里的茶壶替自己斟了一杯茶,一口一口地抿着。
“你不怕?”乐聆犹豫道,“你什么都不记得,可你的过去却……”
谢棋想了想,道:“怕。”
“那为什么……一点儿都不惊慌?”
谢棋轻轻放下了手里的茶杯。那是个瓷做的杯子,杯底碰到梨花木的桌面发出一阵清响。那是手在颤抖的声音。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让人知道我在害怕……”
乐聆的呼吸一顿,目光复杂无比。
软禁三日,空虚而漫长。第一天,佳色带来了精美的面罩和华贵的衣衫,她们围在镜子前在她丑陋的脸上一点点地装饰,一张银白的面罩做得精巧无比,边沿的蝶翅仿佛是有意遮美而为,细碎的数不清的珠玉被细致地镶嵌在了衣袖上,头饰却是简简单单的一根红色缎带,鲜红的纱衣映衬着银白的面罩,越发显得腰细不过盈盈一握。
这模样艳丽却不妖媚,像极了很久以前她见过的一幅画。一样的艳丽,一样的沉寂。
谢棋呆呆地看着镜子里那个全然陌生的人,还有那个人背后神色复杂的佳色。佳色的眼里隐隐有一丝晶莹,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映衬在佳色眼里的并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另一个影子。那个影子美丽不可方物,如同尹槐所说的那样,她是天生的舞姬,可自己终究不是她。
乐聆呆愣了片刻,嘲讽地笑:“想不到你遮了丑还可以看看。”
谢棋却只是摇头,摘下了冰凉的面具。遮了丑的谢棋不再是谢棋,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死人。活着的谢棋不如死了的舞姬,从她戴上面罩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被一点点塑造成一个死人……
“丑。”乐聆皱眉。
“丑就丑。”她捏着面罩闷声喘气,“我就是丑,我知道。”如果只有丑陋才能当个活人,她情愿一辈子带着这张毁容的脸,至少他们叫小谢的时候,心里的、眼里的都是她谢棋。
不恐人悲,但惧人喜。
第二日,莫云庭站在门外的时候,谢棋刚刚洗漱完毕,面罩还没有来得及戴上就听见了敲门声。她没梳妆,莫云庭没有带着冷脸,晨曦刚露,门外的树叶尖上还挂着露珠儿,此情此景,居然说不出的赏心悦目。只是……看久了也会尴尬。
“使臣早至,陛下改了主意,三宫皆费尽心力,取消比试直接迎使。你可明白?”终于,莫云庭开了口。
“哦,明白。”也就是说直接跳给使臣们看吗?谢棋悄悄松了口气,且不说她不一定能够胜出,就算胜出了,与其被尹槐再折腾一个月,真的还不如两次一块儿跳了……
又是沉默。尴尬如同抽丝剥笋,一点点地把诡异的氛围暴露在外。谢棋无所事事地回房斟了一杯茶想递上去,却觉得好像不大对,干脆自己抿了一口。
“伤如何?”
“……好了。”
“你近来……脸色不大好。”
一口茶呛在了喉咙底。谢棋花了些力气体面地咽下去,犹豫着问他:“莫大人,我的脸还看得出脸色吗?”整张脸上都是刀疤,没有刀疤的地方也是灰色的皮肤。这些都是陈年旧伤,也不知道当年惨烈成了什么样子。这样的脸不用说是脸色,躺在那儿是死的还是活的都看不出来吧?他真的是找不到其他可以说的话了吗?
莫云庭脸色一僵,眼里隐隐泛起了怒意,居然还有一丝……狼狈?
“莫大人……”
“好自为之!”
谢棋目送那一袭白衣离去,驻足叹息:他白衣翩然,脸蛋儿比她还文弱上几分,哪里还有半点儿沙场血战过的影子。欲言又止地话说一半还扭扭捏捏给人脸色看,这莫云庭是不是乐官做久了把将军的干脆劲儿也丢了?
“想不明白?”乐聆揶揄的声音传来。
谢棋诚实地点头。乐聆抱着琴随意地拨着几根琴弦,嫣然带笑,娇声道:“想不想知道?”
“想。”
一曲《杀阵》被她弹得变了调儿,她眼角眉梢尽是调笑,嗤笑:“不告诉你这块丑木头。”
第三日,谢棋已经习惯了和乐聆同榻而眠,原本或多或少留着的一点生分,随着这三日的朝夕相对和夜夜相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睁开眼就能看见乐聆微微皱着的眉梢,乐聆睡得并不安慰,睡梦中会偶尔叫几声含糊的谢剑,好不容易在半夜睡了过去,却也是这样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一直到天明。
乐聆的心里也藏了许多事儿,谢剑是一桩,沦为人质的父母是一桩,藏天香是一桩。如果不是谢棋恰巧几次的救命之恩无意中软化了她,她恐怕会来个玉石俱焚吧?
这样毒辣的女子,居然在她床上。
谢棋摸了摸自个儿的鼻子,还好,乐聆现在不会害她了,乐聆肯坦承她知道的过往,其实早就已经承认了她们的主从关系吧。
“天亮了。”乐聆忽然睁了眼。
谢棋被逮了个正着,尴尬道:“是、是啊。”
天亮后,就是迎使大宴了,尹槐的希望,白姨的希望,如妃的希望,所有人的希望……都会一朝见分晓。
“怕不怕?”
怕不怕?谢棋缓缓坐起身的时候在想,梳洗的时候也在想,直到宫婢们如行云流水一样进到屋里,把她当作一个木偶一样地摆弄成一个全然陌生的谢棋的时候,她依旧在想。镜子里的不是谢棋,她没有脸,只有三分神韵。可偏偏所有人需要的也只有这三分神韵。比舞在即,到底怕不怕?
很久以后,她才明了,那个初阳的早晨其实乐聆问错了话,她该问的不是怕不怕,而是悔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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