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帝恩

这东西……留着总是让人心慌。当初是鬼迷心窍,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才把画像偷偷带回来,现在知道了她是谁,虽然有名正言顺的理由留着它,可是……总觉得这像是把一把刀插在身上,总有一天会扎得自己血肉模糊,还是把它送回那个废宫去为好。

这一次,她没有迷路,顺顺利利地找到了那座废弃的宫殿。可是,等她鬼鬼祟祟溜进去,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画像挂回墙上,却发现废宫里已经有一个身影抢先一步在那儿了!

会被发现少了画像吗?谢棋的心狂跳起来,倏地躲到了隔壁的侧殿里,从断壁残垣中探出头小心打量着正殿里的那个人,居然……是险些要了她小命的皇帝?这算不算冤家路窄呢?

她一激动,不小心碰到了残破的椅子,一个严厉的声音霎时响起:“谁在那儿?”

静默。

“出来。”

看来,这祸是怎么都躲不过去了。谢棋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从侧殿踱步到了正殿,跪在了皇帝面前行礼:“司舞小谢叩见陛下。”

“是你。”皇帝显然还有记忆,语气阴沉不定,“你来这里做什么?”

谢棋摸摸鼻子抓紧了手里的画卷:“我……我来看看师父,顺、顺便把师父的画像物归原位……”

“是你偷的?”

死一样的寂静。谢棋默默地裹紧了单薄的衣衫,硬着头皮道:“我,我以为这里是废弃的宫殿……这幅画可以拿……”并非贪婪,并非有意,只是冥冥之中的本能,不能让它待在这样的地方和这断壁残垣一起毁掉。大风大浪她都没有死,这一回她不会死在偷了一幅画上吧?

皇帝久久地沉默着,不发一言。

谢棋悄悄抬头看皇帝。他憔悴的神色也许只有到了这废宫才毫不遮掩。她第一次见他不过四十上下,这会儿却觉得他已经年过半百了,那样的苍老,那样的落寞。死人的束缚力永远比活人强大,哪怕是皇帝,也不过是个丧妻的老人吧。

“师父她……”

“起来吧。”末了,皇帝只是叹息。

那一个晚上,谢棋第一次靠近了这个高高在上的老人。

一夜悄然而逝,她瞌睡无比地听着皇帝絮絮叨叨直到天明。在这个废弃的宫里,他仿佛成了个慈爱的父亲,一言一行温煦无比,就连他讲的那个故事都带了三月晨雾时分的迷蒙与温和。

普天之下,再也没有一个女子能和舞姬相比,你虽和她的身形有七分相像,然而尹槐却终究用错了方法,普天之下只有一个舞姬。

十几年前大火烧了这座宫殿,舞姬连同刚刚年满五岁的小公主都不知所踪。留着这废宫,不过是想留着她最后的痕迹。有朝一日,假如音儿回来,会有机会见到她娘亲的印记。

荣华富贵一世,妻离子散一生。

“《杀阵》?”

谢棋诧异的声音在乐府的舞殿里遥遥响着。今天一早,她就被尹槐拖到了舞殿里,被告知这一次比舞如月宫的参选曲目是《杀阵》而并非《如云》。舞殿里还有一个江湖打扮的人,他沉默地坐在殿上,不抬头,不多言,甚至不看任何一个人。

“是《杀阵》。”尹槐道,“罗朱国擅长骑马射箭,不论皇宫贵族或是山野小民都豪放不羁,我们不能与其相比,也不能扬长避短。水袖舞又怎么能比得上剑舞呢?”

剑舞?谢棋默默地瞧了一眼那个江湖打扮的人,又回头看了看尹槐:他该不会是想……

“与其学其形,不如学其骨。小谢,你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学剑,剩下半个月师兄亲自教你学舞。”他笑了笑,让开一条道儿,“小谢,见过何剑先生。”

谢棋放下心来,朝那个一直没抬头的江湖客咧嘴笑:“呃,见……过何先生。”这人,哪怕再擅长使剑,也不该把名字叫剑呀……

“什么时候开始?”

那个人终于抬了头,目光冷冽无比,如剑出鞘。谢棋在他的目光下僵硬了身体,心跳都仿佛停止,几乎在一瞬间,身上开始泛起一层层的鸡皮疙瘩。只是一个眼神,就能让人骨子里透了寒。

有的人擅长使剑,而有的人,本身就是剑。谢棋几乎没有看到何剑手里的剑是怎么出的鞘,她只看见了一片银亮的剑影在昏暗的舞殿上闪出道道心惊,黑衣的何剑几乎要埋没在这剑影里面,剑如虹,如同行云流水,让人目不暇接。谢棋清晰地听到刚才已然停顿的心跳渐渐加速的声音,到后来的纷乱无比情难自已。也许,这样的剑法就和高妙的舞蹈一样,能够让人情不自禁地心潮澎湃,可是,这样的剑法,用来跳舞?

谢棋忍不住吞咽口水,扯着尹槐的袖子晃了晃:“师父,不,师兄,有没有简单点儿的?”就这套剑法,没个十年八年怎么可能练得成?她连跳舞都笨手笨脚,更不用说练剑了!

尹槐也在看何剑,干咳:“何先生,小谢并非江湖中人,先生这套剑法连在下都记不住……”

何剑一个收势停下脚步,阴沉的目光对上谢棋,开口道:“简单的有,先扎马步。”

“是。”

谢棋厌恶扎马步,每次都是从扎马步开始,这些日子下来,她的马步已经相当厉害了,一两个时辰脸不红气不喘。

尹槐飘然而去,留下那个阴沉的何剑和她面面相对。春日早已过去,烈日当头,谢棋闷头扎着马步,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可是一不小心对上何剑的目光,一身的热汗在瞬间变成冷汗,夏天也冷得让人发抖。

时间一点点流走,舞殿里的熏香已经燃烧殆尽。谢棋小心开口:“何先生,两个时辰了……”从早上到中午她一直饿着肚子,越是接近午后越是头晕目眩。

何剑仿佛没有听见一样,他低头坐在殿上沉默不语,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也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常在宫里走,哪有不见稀奇古怪的人的道理?谢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她忍。

午后的时光也溜走了,阳光投射进舞殿的时候,谢棋已经饿得眼冒金星。她并不寄希望于何剑这位江湖客能够体谅她这小女子,只希望他能够“偶然”记起来她从早晨到现在还滴水未进呢,不给饭吃,好歹赏口水喝啊……可是,他仿佛成了雕像一样,一丁点儿动静都没有。

舞殿陈旧的梨花木门被打开的时候谢棋只是木然回头,然后,在一片烟尘里见到了个不速之客。

“莫大人?”

出声,是错的第一步。因为下一瞬间脑袋上就挨了重重一击,尹槐嬉笑的脸近在咫尺,他说:“小谢,你的心思倒活络。”

“我饿。”谢棋哭丧起脸。“小谢,你把面罩摘下来吧。”尹槐盯了她片刻道,“天热汗多,对你的伤口不利。”

谢棋想了想,乖乖点头摘面罩。现在已经是夏天,刚才又扎马步累得汗流浃背,脸上早已经黏糊糊一片了,皮肤和锦布的面罩贴在一块儿难受得厉害。面罩摘下来的一瞬间,丝丝凉意霎时钻进了皮肤里,她忍不住颤了颤,恶毒地扭头去看何剑。在这殿上,唯一没有见过她这张脸的只有他一个,也不知道江湖客看到她是不是风雨不惊。

结果,何剑的目光和她相遇,他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别扭,就好像早就知道她面罩下的脸是这副模样一样。

歹势!

谢棋垂头丧气地继续扎马步,却感到后背被人盯上了。她茫然转身,对上的是尹槐发亮的眼——他满眼兴趣,一双桃花眼瞪圆了,三两步走到她面前托起了她的下巴左右察看。

……谢棋扭头。

半晌,尹槐犹豫道:“小谢,你的脸,好像有起色。”

“啊?”谢棋一惊,忘记了扎马步。

尹槐仔仔细细察看了一番,桃花眼眯成了月牙儿:“小谢,你脸上的伤口在泛红,难道真是如妃的锦丝草起了作用?”伤口泛红,即是肌肤新生。早就死了的伤口必然是灰色褐色的,而伤口泛红……也就是说,伤口活了。

有了起色,是代表以后会慢慢地恢复吗?谢棋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儿黏糊糊一片汗渍,说不出的难受。以往她的伤口上是根本不会出汗的,她今天出了汗,是因为有新生的皮肤?

真的有一天……脸会变吗?

尹槐笑弯了眼,狠力戳了戳她的脑袋:“太好了!你好好调理,他日定能恢复容貌!”

“恢复容貌?”

“是啊,你的身形和师父有几分相像,如果再有一张和她相像的脸……”

舞姬,又是舞姬。谢棋沉默片刻才小声嘟囔:“怎么……可能呢。”两个不一样的人,身形已经像了,怎么可能连脸蛋儿也像?怎么可能?

这一番新发现,最兴奋的是尹槐,最阴沉的当属莫云庭。谢棋发现他一直静静地站在舞殿上,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反而用审问犯人的目光狠狠盯着舞殿边上的一根房梁。他没有看任何人,可是阴郁的气息却让每个人不舒坦。

也因为这一番新发现,尹槐大发慈悲放了谢棋去吃饭,他自己心情颇好地拉着何剑到一边去探讨剑法和舞技的融合。结果,舞殿上就只留下了谢棋和神色莫名的莫云庭。

“莫大人在想什么?”

莫云庭抬了头,目光落到她的脸上。谢棋一阵心慌意乱,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新生的疤是不是更丑更血淋淋?她捂住了脸干笑:“莫大人在看什么?”

莫云庭又皱眉,他有话想说却又莫名其妙地沉默,到最后,他抬了手——谢棋在一瞬间闭紧了眼睛缩起了脖子,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的举止是一副认打的温顺模样。而她自己或许根本不知道这一点,等片刻之后,她才露出一丝茫然的神色——这神色和那天她在梦里挣扎有几分相似。

“莫……莫大人……”

莫云庭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脑袋上,微微摩挲。

谢棋傻了眼,呆滞的表情僵在脸上。这……是什么情况?

“脸上的伤,没关系的。”末了,他总算是挤出了一句话。

其实,很久以来,他想说的也不过是这么一句话:脸上的伤,没有关系的。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她的脸。因为他莫云庭只能留得住一个不完整的小谢。

这是一种无奈,他不能说。

一剑刺破黑夜的灯笼,谢棋喘息着收了剑,悄悄回头看何剑的神情。她都不敢相信,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她居然真的能把一套剑法给学下来!她不是做白日梦的无知少女,这剑法怎么可能这么快学会呢?可是,她真的做到了,而且何剑显然对她的表现颇为满意。“三分功。”何剑淡淡地道。

谢棋已经开始咧嘴傻笑,三分功?足够了!她又不是真的要扛着剑去闯江湖,她不过是学个剑舞而已,本来学点儿皮毛就受用无穷了,更何况现在得到了他的首肯!

“送你一把剑。”何剑道。

剑?谢棋目瞪口呆地看着何剑解下自己身上的佩剑递到她眼前,一时间无法接受他的厚赠。即使她不是江湖中人,她也明白一柄私人用惯的剑对于一个江湖客意味着什么,她和何剑的交情好到送贴身佩剑的地步了吗?

“这个太贵重了……”

“不贵。”何剑低声道。

“可是先生,这剑对我没用的啊。”宫里的剑舞怎么可能用开封后的真剑?

何剑的眼里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转瞬即逝,他说:“它是你的。”

结果,谢棋半推半就地接过了他手里的剑——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得忘记了呼吸:那是一把浑身朱红的剑,轻巧,精致,剑身上刻着细细的纹路,剑刃透着一丝白光,看不出究竟有多锋利。有的剑是用来耍花把势跳剑舞的,有的剑却是用来取人性命的。这把剑无疑属于后者。

心在微微颤动,因为这剑。谢棋轻轻吸了一口气,抓紧了那把赤红的剑。就好像……它真的是她的一样。大雨将至,舞殿的光线昏暗无比,她抓着那柄赤红的剑走出舞殿的一刹那见到了昏白的天空。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温煦的声音:

握紧你的剑,没有人能够救你。

想报仇吗?入宫,去找萧妃。

棋儿,你可知错?

一声接着一声,宛若从地府传来的声音。谢棋在这炎热的夏天居然打了个寒战,她默默地盯着手里的剑,轻声吐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被吓到的话:“师父……”

师父,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