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新曲

距离使节来访只剩下一个月了,三宫的新曲纷纷准备起来。

这几日,谢棋的小日子过得颇为自在。与如妃相处融洽,甚至跟泥猴儿也熟稔了起来,最重要的是,莫云庭不再老是冷着一张脸。那日她剖心剖腹的一番恳求他信任,像是一次绝地重生,又像是真真正正在他的世界打开了个口子,他对她虽然不至于笑容满面,却好歹温和许多了。

还有什么比和乐融融更加让人舒坦呢?

谢棋抱了茶壶躲在花架下晒太阳的时候见到了莫云庭,他与如妃似乎在商量着什么,看到她在花架下偷懒,莫云庭莫大人的眼里没有恼意,只是淡淡望了一眼。

谢棋自觉惭愧,尴尬地上前行礼:“娘娘安好,莫大人安好。”

如妃笑眯眯道:“小谢也一道去吧。”

“去哪里?”

“选司舞。”

“选司舞?”谢棋诧异地看了莫云庭一眼,结果,被不温不火的一记眼神给顶了回来……

如妃轻快道:“月后迎使节的曲子已经决定,我特地找了云庭一道儿去看前些日子选取的司舞,挑个领舞的让尹槐调教。”

原来如此。谢棋自觉这米虫当得有些惭愧,自然乖乖跟在如妃和莫云庭身后去了司舞们住的厢房。结果,一进房门,就被各色各样玲珑招展的司舞惊得眼花缭乱。

浓艳的大红大紫,清淡的白衣素裙,有个别几个怪异的还穿了北边荒芜之地的兽袄,不大的一个院落里,花开了无数,人却比花娇。司舞们个个美貌秀丽,可是这许许多多的艳丽集中到一块儿……只会让人头晕目眩。

谢棋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步月,她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件青灰色粗布衣衫出来,在一片云裳水袖中灰不溜丢,却反而起眼得很。

脂粉味弥漫在院落里,谢棋发现莫云庭眉头紧锁,很是厌恶的模样。她朝他挤挤眼,又被淡淡地瞪了一眼。于是,她心满意足,偷笑着跟着如妃进了厅堂。

如妃坐定,扭头问她;“小谢,你不参加吗?”

她干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她是以三等司舞的身份入宫的,原本就是走了捷径,自己的斤两自己还不清楚吗?

三妃之中,谢棋只见过如妃和雅妃。如妃是民间歌女出身,自然能歌善舞,传闻雅妃擅长的是文墨,想来这次的舞也是走雅致的可能性居多。故而如妃选了支雅致为辅,飘逸为上的舞,唤作“如云”。

司舞们一个个分别从左厢入厅,停留在厅上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又从右厢出厅,一个轮回二十来个司舞走了一圈。每一个都是花枝招展各有千秋,还真分不出高下来。

一圈不绝,又是一圈。

第二个轮回下来,如妃问:“小谢,你觉得哪个好?”

谢棋抓耳挠腮思索了片刻,老实回答:“第三个穿青灰色的那个。”

她并非徇私情,只是这一群花花绿绿的司舞中,只有步月一个人简简单单清清爽爽,既没穿得像月宫下来的仙子,也没穿得比牡丹杜鹃还艳丽,“如云”二字,也只有她当得起那一份干净。更何况她舞技了得,区区水袖舞更是不在话下。

“云庭觉得呢?”

“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谢棋细细回想,最后一个是个飒爽的女子,似乎就是穿着北国兽袄的那个?她忍不住浑身不适,坚决道:“我选第三个。最后一个太……豪放了吧!”

谢棋原本想用强势的眼光去说服他,结果却一不小心走了神:莫云庭脸色如常,长长的衣摆拖在地上,白衣翩然。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制作的官服,虽然说乐官属于伶臣,可是这样轻飘飘的衣饰配着莫云庭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将军穿云裳,别有一番英姿……也许,他才适合跳《如云》?

莫云庭在她的注视之下皱了眉,脸上有一丝僵态。

谢棋却浑然不觉,依旧傻乎乎瞧着他出神,于是……被他呵斥了。

莫云庭冷冷地道:“你在看什么?”

她一时反应不及,傻呵呵答:“你啊。”

四下无声,回音袅袅。

莫云庭莫大乐官的眼神变了又变,最后别开了头,不知道是躲开还是不屑。

谢棋终于回过了神,才发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诡异的话,如妃盯着她的目光里已经有了愈来愈多的促狭,她才惊觉干咳,脸上发烧,心跳声声:居然盯着这个冷面神想他跳舞的模样?被他知道了,会被大卸八块的吧……

“莫非你有合适的人选?”莫云庭的声音带了几分不自然。

你啊。谢棋在心里干笑着说,当然没有胆子把这个合适人选说出来,只能一口咬定了之前的答案:“选第三个!”

“最后一个。”

“可是曲子叫‘如云’……”如妃说曲名“如云”,叫一个豪放的司舞来跳,这也太不着调了吧。

“最后一个。”

“莫大人……”你是存心抬杠吗?

莫云庭皱眉:“最后一个。”

谢棋瞪眼:“你……”

打断这僵持的是如妃的笑声,她头上戴着闪着珠光的钗,假怒道:“你们两个,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一个领舞人选也能争执成这样。”

莫云庭神色僵硬,微微低了头。

如妃道:“我也觉得第三个更加适合《如云》,云庭,你可愿让小谢一次?”

莫云庭低眉不语,片刻后才微微颔首,默许了。

谢棋如愿,朝他露了个笑,却只看见他离去的背影,还有如妃一声轻叹:“他从小就这性子,点头了说明他心情不坏。”

“从小?”谢棋诧异,莫非他们从小就认识?

如妃笑得别有深意,她说:“我这弟弟性子向来别扭得比姑娘家还麻烦,小谢莫要见怪。”

谢棋顿时傻眼:“弟弟?”

“是啊,你不知道吗?”如妃笑叹,“我还以为他早就告诉了你,我们是姐弟啊。”

一时间,所有的谜团迎刃而解,为何莫云庭能深夜拜访一个妃嫔?为何他能出现在她的寝宫?为何他一天到晚往如月宫跑也没有引来非议?为什么他们的举止亲昵毫不介意外人的眼光……早就听闻莫云庭在宫里有个歌女出身的妃嫔姐姐,早就知道如妃也是民间歌女,怎么就没把这两者连接起来呢?

谢棋只想敲碎自己的榆木脑袋!

之后的几日,春暖花开,暖阳和煦,平静而美好。《如云》既然已经找好了领舞的人选,谢棋就真成了实实在在的米虫。早起早睡,喝茶赏花,这一切的宁静被一个许久不见的人打破。

她在她的地盘上见到了那个人:锦衣束发,笑眼如月牙儿,两只脚却大大咧咧搁在石凳上,朝她抛来一个暖融融的眼色。这宫廷大内,有如此风华者,唯有尹槐。

他噙着笑,软声道:“小谢,好久不见了,可曾挂念师父?”

谢棋本能后退,干笑:“挂念。”

尹槐眯眼笑:“真的?”

“假的。”

“不肖徒弟。”尹槐一指戳伤她的脑袋,“为师为了你亲自去寻舞,在外艰辛奔波风餐露宿,你不念恩也罢,居然连安抚下为师都不屑!说,真挂念还是假挂念?”

他的眼里闪动的威胁是真的。谢棋唯有妥协,自动挨到了他身边,惨烈道:“……真的。”

尹槐满意点头:“不枉为师特地寻了舞。为师昨日看了步月在练习的《如云》,拙劣是拙劣了些,不过倒是个基本功扎实的舞。从明日起,你跟着她练那个水袖舞,她练一个时辰,你练三个时辰。”

“我也要练?”谢棋讶然,“为什么?”

尹槐道:“你以为一曲《绿腰》你就补全了舞技?你这三脚猫,可跳不了我寻来的舞。”

“我为什么要跳?《如云》从领舞到伴舞,不是都有人选了吗?”

“你为什么不跳?”尹槐冷下了脸色,“你以为我送你入宫,只是让你来赏花喝茶的,嗯?如妃善待你,你是不是真的忘了你的身份?你和她们一样,是乐府司舞,你还是落后她们一大截的三等司舞!”

尹槐嬉笑惯了,鲜少有认真的时候。谢棋很少见他这般神情,居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的话如同一瓢凉水,把她彻头彻脑浇了个透彻。

她是什么身份?她入宫是为什么?尹槐以身家性命保她以三等司舞的特例入宫,她却在这儿悠哉度日,不思进取……当初入宫,一半为报尹槐知遇之恩,一半为查那个舞姬,可是她怎么就通通忘记了呢?

“对不起。”她低下头,真心道歉。

尹槐却早已收敛了方才冷厉的神色,恢复成满面春风的模样。他说:“乖。”

“可……”

“小谢,你身体的柔韧比得过一等司舞,可不许给为师荒废了。”

“嗯。”

“乖。”尹槐眯眼笑起来,“不如,我们现在开始?”

“你!”

尹槐的手段向来是让人毛骨悚然的,那是一个惨烈的午后,他含笑盈盈神态轻松地让她倒着下了腰。这不难,难的是尹槐把手上的茶杯搁在了她的腰腹上。这不过分,过分的是尹槐临走前,留下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小谢,要是我回来看到杯里的水洒出三成,我就有法子让你从今往后不敢喝水。”

尹槐其人,说到做到。这依旧不算惨烈,惨烈的是整整一个下午,尹槐都没有回来。

日落西山,黄昏已至。

第一个时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脑门,脑门又热又涨;第二个时辰,热涨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上升的冷意;等到第三个时辰,眼睛看到的事物纷纷变了样儿,各种颜色交织在了一块儿,周遭的声音都开始模糊不清……谢棋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随时晕倒过去,甚至不能肯定会不会直接背过气去。

她终于明白,这才是尹槐的惩罚。门口响起敲门声的时候,谢棋已经没有心思去关心了。房门“嘎吱”一声被轻轻推开了,她只见到了一抹裙摆在眼前晃了晃,继而是一声幸灾乐祸的声音:“这么狼狈?”

这声音,是乐聆?

“两个时辰前,尹大人托我转告你说你可以起来了,可我一不小心,忘了。”

谢棋很冷静,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不是不气,而是根本没有力气,她甚至已经忘了怎样才能把身子重新放松下来。乐聆的声音仿佛是隔了无数层的纱幔,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怎么,不气恼?谢棋,你不是很威风吗?谢棋……喂,谢棋!”

究竟怎样才能让身体恢复知觉呢?直到昏迷之前,谢棋依旧在想这样一个问题,她只是想放松下紧绷的心轻轻舒一口气,却没想到紧随其后的是漫天的黑雾,再也看不见一丝东西。

又是梦。

她已经很久不曾做梦了,自从入宫之前被那个神秘的人绑着说了一番奇奇怪怪的话后,她的生活一直很安逸。可是在这样一个超过身体承受能力而昏厥的午后,那火光刀光血光的噩梦又重新占据了她的大脑。

断壁残垣,乌黑的焦炭,嘶喊的人群。她疼得想打滚儿,却有好几双手按着她的手和脚,冰凉的汁液涂抹到她的身上,那是撕心裂肺一样的痛楚,暗无天日的折磨。

那时候,一直伴随在耳边的只有水声,滴答,滴答——

还有那一声轻柔的低叹:疼不疼?

那个声音说:记住这疼痛,记住每一道伤口,不要忘记,也不许忘记……

那是梦,还是记忆?

梦里的女孩儿已经不是很久之前的那个小小的血人,她已经有十来岁模样,头发长到脚踝,提着两桶水在小小的横木上摇摇摆摆地走着……底下是个水池,池上的横木只有一手宽,水桶却是实实在在地盛满水的。女孩儿的胳膊已经不能支撑重负,可是离岸边还很遥远,一根窄窄的横木,如果摔下去,会掉进冰凉刺骨的水里。

她在湖面上看到了女孩儿的倒影,那是一张刀疤遍布的脸。

那是她自己。

这个,是记忆。

谢棋的梦绵延了很久,她在昏昏沉沉里挣扎,在夜晚的烛光下睁开了眼,模模糊糊摸了摸自己的身下,是床,床边坐着个人。片刻后,她能看清床边之人的脸了。乐聆居然还没有走?

她看起来神色有一点儿焦急,眉头紧锁,不停地在房里打着转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害她昏迷不醒又不敢请御医的缘故。

活该。

谢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幸灾乐祸地在心里偷笑:尹槐虽然对徒弟够狠,却是个十足的守家癖,他折磨她不要紧,她被人折磨了,他是怎么都不会袖手旁观的。乐聆这一顿罚可是省不了了。

“怎么还不醒……”乐聆忧心忡忡,自言自语。

——现在还不想醒,反正已经是晚上了,大不了一睡到天明。

“谢棋,醒醒……”

乐聆的声音陡然间带了一丝颤意,不一会儿带了哭腔。

——你也有这时候?

“谢棋,谢棋……”

——不醒又怎么样?

她安安稳稳躺在床上,把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哭腔都抛到了脑后,可是随之而来的“扑通”声却让她心里慌了一下,挣扎许久终于睁开了一条眼缝悄悄打量房里,却迟迟没有见到乐聆的身影。

细碎的呻吟在房里响起来,似乎是压抑着无法言喻的痛楚。谢棋没能忍住心软坐起了身,却发现乐聆已经倒在了地上缩成一团蜷缩在桌脚,一副不堪痛苦的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越来越浓烈。

是藏天香。

“谢棋……”

乐聆也看到了她,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却一次次地失败。

谢棋忍不住心寒。乐聆的脾气向来不好,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她才会狼狈成这样。每一次藏天香发作就好像把一只凤凰变成了野鸡,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这诡异的毒让她活生生没了人形。这哪里是人,简直是鬼了……

“谢……”

“你……你等一下!”事到如今,谢棋只能下床从抽屉底层翻出了那小半包藏天香塞到她手里,“我只剩下这一点了,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千万不能多用了!”

她留在这儿,原来只是开不了口。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她上次给她的藏天香恐怕已经用完了吧。所以她三番五次找上门来,却一直开不了口。

乐聆似乎蓄积了一点儿力气,她艰难地伸出手抓过那小半包藏天香,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个锦木盒子。

谢棋又一次见到了那五彩斑斓的虫子。这一只明显比她上次踩死的那一只要小,她眼睁睁看着乐聆颤抖着手打开了藏天香的纸包,拿了一点点放到那只五彩斑斓的虫子嘴边。等它吃完了再取一点儿,如此反复了几次后,她把自己的手指放到了盒子里……

这是一个恐怖的过程,并非血腥,而是恶心。

谢棋不知道那个晚上她是如何看着乐聆让那只虫子喝饱了血,又是如何渐渐恢复平静的表情,她只记得,那一晚乐聆在她房里呆坐了很久,才慢慢收拾了盒子,带着那半包藏天香一步一步离开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好好听着。”乐聆眉头紧锁,眼底写着不屑,抱着琴死死堵在门口。

谢棋傻傻看着她,半天合不拢嘴。前一夜的事情太过尴尬,她本来想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因为这一段血淋淋的过往而见不到乐聆,却没想到天才刚刚亮,她打开门就撞见了守在门口的乐聆。她抱着琴,信誓旦旦说要弹曲子给她听。

“不用了。”

她是个俗人,果断拒绝。吟诗作对听曲那是尹槐才会干的事情,她还是晒太阳比较自在。

“这是报酬。”

报酬?藏天香吗?谢棋干笑:“不用报酬,我不需要。”

乐聆的神色一顿,咬牙道:“丑八怪,容不得你要不要。”

这根本是强买强卖。“可我又不是司乐,而且乐府有规矩……”

司舞跳舞,司乐弹琴,这本来就是朝凤乐府的分级。舞乐之事犹如战场,不仅仅需要卓越的将领,更需要无间的合作。倘若司舞和司乐之间都无法抛弃芥蒂去合作,又怎么来得精美绝伦的舞曲呢?所以,朝凤乐府里最忌讳的就是司乐学舞,司舞学乐,但凡破了这戒律的都会被赶出去。

乐聆冷笑起来,眼底的嘲讽越发明显。她说:“规矩是人定的,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这丑八怪,本来三等司舞都是托了尹大人的关系才入的宫,你还想和宫里一等的司舞去比舞技?”

“我……”

乐聆低了头,拨弄了几下手里的琴:“当年舞姬娘娘就是双艺齐全,才爬上高位。若不是看在你帮我一次,你以为我会愿意冒这个险?”

“舞姬”两个字,像是羽毛做的扇子,隔着一层纱轻轻掠过谢棋的心。她不再出声,只是思索了片刻,让开了地方放乐聆进了门。所有的事情都和舞姬有关,好的,坏的,奇怪的,而她自己一碰到舞姬的事情也变得奇怪得很。为着这一丝奇怪,她退了步。

乐聆的新曲还没有名字,只是一些很琐碎的音调串联成最简单的曲子。她坐在屋子里闭眼凝神,信手拨弄着不同的音,时而缓,时而急,如清泉流水与波浪滔天交接,虽然美,却断裂得厉害。

可是,虽然曲子断裂,却并不突兀,仿佛初阳后的骤雨,草地上的蝶飞花舞被金戈铁马踏破……那是一种诡异的融洽感。

乐聆一弹琴,整个人气焰全消。恶毒也好顽劣也罢,都在她的脸上找不到踪影。她是一个出色的司乐,所以尹槐器重她,哪怕是她曾经在朝凤乐府犯了错,尹槐依旧姑息了。谢棋曾经好奇过,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相信,乐聆虽然品行有待商榷,却是真真正正喜爱着弹琴的。如果她一直是现在这副模样,倒也不算很讨厌。

一曲琴音到末了,余音袅袅。乐聆抬了头:“记住了吗?”

“啊?”

“这曲子。”

谢棋眨眨眼,只能还她一个迷茫的神色。这曲子只是弹奏了一遍,她一个司舞怎么能够记得住呢?

“看来你不仅丑,还愚蠢。”

“我……”

谢棋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乐聆同样不是。也许是因为藏天香带来的交易,又或许是几次狼狈的相遇,有一种默契渐渐形成了。那一个午后,两个最没有耐心的人第一次没有吵闹也没有恶言相向,一个弹琴,一个搬了凳子坐在边上听。

“《绿腰曲》。”半晌,乐聆开口,指尖微动在弦上拨出曾经的《绿腰曲》,边弹边道,“你那一次虽然舞姿对了,神韵也有几分,可是没有和琴音融合起来。舞有韵,琴也有韵,两者合一才能夺人心魄。分开了就是个空架子,幸亏《绿腰》是祭祀舞,否则你连仅剩的几分神韵都把握不了。”

“不仅仅是祭祀用舞才是煽动人心的,每一支舞、每一曲琴都有舞姬乐姬故意为之的微妙地方,如果你和我两个人这两点合二为一,看的人会有全然不同的感觉。”她一直弹着《绿腰》,指尖忽而一拨,神色微变道,“你听,就是这里。”

《绿腰曲》很清丽,如同山间清泉一样让人清新怡然,就在乐聆开口的一瞬间,琴音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那是一个几乎让人注意不到的转调,可是,她的心却颤了颤。

当时……《绿腰舞》是哪个动作?

谢棋闭上眼去回忆,却记不起来。并不是时日已久,而是因为乐聆这个转调的地方实在太过细小,她当时根本就是在完成一个连贯的动作,转调的那一刻,根本就是在动作之中啊……

乐聆闲闲拨着琴弦,淡淡开口:“《绿腰曲》中,我总共有三个地方有这样的技巧。你如果有一等司舞的能力,就能把自己的感知告诉我,到时候就不止三点。那《绿腰》就不会是那天你跳的那副模样。”

谢棋默默地听着,闭着眼去回忆那日的情形。她想象不出,假如两种心颤完全同步,那看舞的人会有怎样的感觉。

也许,那会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现在是杀阵。”乐聆道。

这一次,谢棋全神贯注地把注意力放在了第一次听到的那个曲子上。曲到最末,她回过神来问她:“为什么之前没有告诉我?如果早就知道这些事,那次宫选不是会更加顺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