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庭神色淡漠,并不理会如妃。
“云庭,真的不考虑下?”
莫云庭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就走——
被莫云庭漠视的如妃脸色无恙,依旧笑眯眯地等谢棋敷完了药。谢棋临走时如妃说:“拿去,安抚下那个嘴硬心软的莫云庭。他身上的伤很久没人料理了,还死活不让旁人插手。”
一篮锦丝草被递到了谢棋手里。
听如妃讲,御德宫是专门给住在宫里办事的大臣们设的别馆,他们身为男子不能入后宫,那就只能在外宫。而在大臣中,乐官又是个例外。所以,莫云庭和尹槐成了宫婢以外能在后宫自由行走的人,即便如此,住处依旧是在外宫。
莫云庭住在外宫的御德宫里。外宫和内宫的距离有些远,谢棋带着面罩和令牌穿过层层把守,终于安然到了那儿。结果,临到门口却被一个侍卫拦下了:“来者何人?”
谢棋把如妃的令牌交了出去,却无济于事。那侍卫一脸冷然,只是僵硬道:“御德宫内后宫令牌不作数,恕难从命。”
“那要谁的令牌?”
侍卫冷冷地道:“请姑娘离开!”
“这位大哥,如妃派我来的,我找莫云庭莫大人,就送个药……”
“请姑娘离开!”
铮——侍卫的剑出鞘了。
吃了个闭门羹,谢棋有些泄气,抱着篮子在大门外直咬牙。如妃给的令牌能出入后宫,居然还进不了一个乐官的住处!
这药既然送不到,那她就不送了!荷包玉坠什么的,让他自认倒霉吧!
谢棋很愤恨,转身就走,却不想迎面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她踉跄几步,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脚步,就听见刚才那个凶巴巴的侍卫毕恭毕敬的声音:“见过莫大人。”
莫大人,莫云庭,莫乐官。谢棋撇撇嘴抓紧了手里的篮子,对上他漆黑的眼。
他冷冷地道:“你来做什么?”
她干笑:“散步。路过。见过大人。小谢告辞。”
“你来做什么?”他又问一遍。
谢棋咬牙切齿地从喉咙底挤出两个字:“送、药。”
锦丝草好好地待在篮子里,散发着一阵阵的清香。她和他面对面、眼对眼,一个愤慨,一个冷然。
末了,莫云庭稍稍缓了脸色,他说:“进来。”
谢棋咬着牙跟他进了宫门,锦丝草被她提在手里,一路散发着清香。她跟着他在长廊上走走停停,伴随着锦丝草的气味,不期然地想起了不久之前在朝凤乐府的岁月。那时候,他和她似乎也有过一段和平相处的日子的。他安静地躺着,她虽然心有畏惧却静心给他上药……
这样的日子,如今想起来已经很远。
房间内,莫云庭宽衣解带。黑发被撩到一边,侧影很美,很利落。
谢棋傻傻站着,用力去回想:刚才,她说的好像是“送药”吧?不是“上药”吧?
她总有一天要砍了自己的手,因为她已经不自觉地配合莫云庭捣鼓锦丝草了……莫云庭没有上床,他坐在房里的雕花椅上,轻衫已经落到了腰间。她捣碎了锦丝草,找到了他肩膀上的伤口。
这是上一次晚上遇袭留下的……谢棋忍不住心头泛起一阵愧疚,手上原本粗鲁的动作渐渐放轻了。她努力回想着当初上药的手法,一点一点地把锦丝草铺到他的伤口上。韩御医给她配的药粉还多出一些,说是有去疤的效果。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包药,也撒了一些到他的伤口上。
谢棋微微笑了笑,从房里的抽屉里找到了绷带,小心地缠在他的肩头。边缠边嘀咕,要是平常他能够这么温顺多好,她好歹算是他的死党,老是窝里斗何必呢?
莫云庭不知道什么时候睁了眼,等她系好他身后的绷带回过头就对上了她的眼。那双眼难得地平和、温驯,她一不小心就松懈了情绪,某些不经意的话脱口而出。
“莫大人,你到底是信任我还是讨厌我?”
莫云庭稍稍迟疑,眼里露出些许疑惑。
谢棋尴尬地说:“莫大人,伤口最好天天上药,这样才好得快。”
莫云庭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才轻轻地道了一声:“嗯。”
那声音,居然带着几分乖巧温驯。
谢棋从御德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回到如月宫正好是日落时分。如妃不见踪影,倒是泥猴儿自己在院子里玩闹,身边居然一个宫婢都没有。
见到谢棋,泥猴儿噘起嘴,摆出一副“我不想搭理你”的模样,等到她真的路过了,他又气得直跺脚。
“哼!”
谢棋有些疲惫,想快些回房,还没进房门却听到身后的泥猴儿自己在嘀咕:“我去找阮小宫女玩,不理你,哼。”
阮小宫女是谁她并不知道,只是看到圆鼓鼓的泥猴儿气势汹汹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起了跟上去看看的念头。他身上带着藏天香的气味,假如不是他自己用,那么,也可能是碰上了用藏天香的人。乐聆应该不至于去招惹这只泥猴儿。可是除了乐聆,还有谁用藏天香?
她等了片刻,悄悄跟上了泥猴儿的步伐。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她的脚步又很轻,一路上都没有被他发现。她跟着他穿过无数个门,绕过好几座假山。很久之后,他停在了一个小小的厢房门前,放开了嗓子喊:“阮宫女——阮小宫女——”
片刻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从屋里出来,看着他直笑:“哎呀,小皇子可算来了。”
泥猴儿一叉腰:“陪本皇子玩!”
姓阮的宫女笑眯眯道:“还玩彩球吧。”
泥猴儿拍手:“好。”
阮宫女从房里拿出一盒彩球,远远地就丢向泥猴儿:“接着!”
一个,两个,三个……大约七八个彩球,他们两个抛着玩。谢棋躲在假山后面远远看着,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她想折回,却听到泥猴儿一声惊讶的叫声而停下了脚步。
“哎呀,破了!”
谢棋又回到了假山边上朝里面望,原来是一个彩球被泥猴儿踩破了,露出了里面的棉絮。有风吹过,送来阵阵凉意,谢棋原本不在意,却在回头的一刹那僵直了身子。
藏天香。这是非常浓郁的,隔着那么远就能闻到的藏天香的气味,是那个被踩破的彩球!
那个姓阮的宫女,恐怕就是用这个法子把藏天香的气味染到泥猴儿身上的。
怎么办?
她在假山后面纠结无比,到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走了出去,冲着泥猴儿招招手:“殿下,娘娘找你呢。”
“母妃找我?”
“是啊,娘娘就在花园里等着呢。”
泥猴儿不再怀疑,把彩球一丢,仰头道:“你,小宫女,带我过去。”
“好。”
一路上,谢棋心里始终是忐忑的。虽然这泥猴儿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可如妃在花园等候却是她瞎编的。要是到了花园他闹起来该如何是好?
她拉着泥猴儿的手惴惴不安地到了花园,却不想还真见到了如妃的身影:她站在花架下正和莫云庭喝酒。花架下,两个人一个美貌如花,一个白衣翩然,怎么看怎么登对。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只剩下四个字:神仙眷侣。不知为何,这想法让她有些无措。
“母妃!”泥猴儿兴致勃勃地冲了上去,扑到了如妃怀里,“母妃找宏儿有事?”
如妃愕然道:“母妃找你?”
泥猴儿伸手一指:“这个宫女说的啊,说母妃找宏儿。”
谢棋站在花园入口,在如妃和莫云庭的注视下渐渐局促起来。她内心纷乱,就像是在荒郊野外迷了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如果不解释,如妃不会善罢甘休的吧……她悄悄抓紧了自己的衣角,缓步到了花架下。
莫云庭目光凉如水,之前短暂的驯良早已经消失不见。
她在他的目光中轻声开口:“娘娘,莫大人,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藏天香?”
这三个字,让莫云庭的眼神陡然转冷。
那一夜,如月宫里灯火通明。所有的侍卫戒备森严,所有的宫婢都在找一个姓阮的宫女。既不能惊动皇帝,也不能放任何一个可疑的人离开,整个如月宫内弥漫着压抑肃杀的气氛。直到夜深人静月到半空,一个纤细的宫女被侍卫绑着推进了如妃的寝宫。
寝宫里,如妃和莫云庭早已久候。谢棋不想与她见面,悄悄躲到了屏风后面,远远看着那个姓阮的宫女被推倒在了地上。
她躺在地上良久才从地上支起身子,红着眼磕头:“娘娘,奴婢冤枉,奴婢只是喜欢和殿下玩耍,从未有过害殿下之心啊……”
“冤枉?”如妃冷笑,把侍卫收缴来的彩球丢到她面前,“这藏天香是何解?”
阮宫女又是磕头:“这彩球是奴婢自己缝制的,里面的香料是御花园里的花晒干了磨成粉的香味。”
如妃眼里闪过疑惑:“花粉?”
“是,御花园里的花瓣晒干了磨成粉,奴婢房里还有许多干花,娘娘可以请人查证……”
一盏茶的时间,侍卫从阮宫女的屋子里带回了一个小包裹,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了包裹:那里面的确是无数五颜六色香气芬芳的干花。
阮宫女小声道:“娘娘,奴婢家里是做香料的,这彩球里的香料是奴婢亲手调制。奴婢可以再调一次。”
如妃犹豫片刻,默许了。
谢棋躲在屏风后面,不错眼珠地看着阮宫女的举动:她跪在地上把包裹里的花瓣一样一样摊开了放在地上,这一堆取一片,那一堆取两片,等到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她从怀里取了个荷包把花瓣统统塞进去,慌乱地递到身边的侍卫面前:“您闻一闻,是不是和彩球一样的气味?”
“如何?”
侍卫低头闻了闻,抱拳道:“启禀娘娘,属下觉得此中滋味确实与彩球如出一辙。”
如妃略略思索,问房里的守卫:“你以为呢?”
守卫小心地闻了闻两者,答道:“属下以为,两者的气味的确不能分辨,九成是同样的东西。”
阮宫女静静地听几个侍卫禀报完毕,这才又重重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声泪俱下道:“娘娘,奴婢不曾与人结仇,近来也只是与殿下走近了些,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存心陷害……求娘娘为奴婢做主!”
何人陷害?谢棋在屏风后面咬牙切齿,却得忍下心头的愤恨不出去。外头的情势已经和刚才彻底翻了个儿,她这一出调花粉的戏让所有人都觉得是误会一场,而她又点出她近来和殿下走得近,摆明就是想对举报她的人反咬一口,定她个陷害之名。
花香在厅里渐渐飘散开来,谢棋静下心稍稍吸了口气,有什么东西酥痒无比。这气味的确和藏天香的很是类似,她不禁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误会了这个阮宫女?
混在一起的花香浓郁无比,如同春日的花丛。这种香味始终是带着些明丽的芬芳的,不像藏天香那般阴郁。这也是两者间唯一的差别。
她无比地肯定,彩球里的就是藏天香无疑!可是,怎么才能证明呢?
“娘娘,奴婢可以回去了吗?”
“不可以!”眼看着所有人就快跌入她的阴谋,谢棋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她从地上捡起了那个彩球放到阮宫女面前,咬牙开口:“既然你说这是花粉,那吃一点儿试试?”
阮宫女的神色稍稍一滞,目光转向了如妃:“娘娘……”
谢棋带着几分恶劣,笑着说:“不如我吃花,你吃花粉好不好?这样比较公平。”
“娘娘……”
如妃也笑了,她道:“吃。”
五颜六色的花被混在一起,散发着浓郁的芬芳。谢棋抓了一把花瓣塞进口中,阮宫女却迟迟没有动作。
她嬉笑:“吃啊,你不是说这是花粉,根本没听说过藏天香吗?”
阮宫女手脚僵硬,慢慢拆了一个彩球。彩球里面有个布包,布包里果然有小小的一包粉末。浓郁的藏天香的气味在厅堂里飘散开来,谢棋捂了口鼻,眼睛却一丝不肯松懈。
所有人都在等着阮宫女有所动作,阮宫女却迟迟没有张口。她抓着彩球的手已经开始轻轻颤抖,连带着整个人也微微抖着,唯有眼睛像刀锋一样厉害。
她狠狠瞪着谢棋,谢棋被她瞪得浑身不舒坦,别开了目光,却不想又撞上莫云庭探究的目光……
阮宫女在众目睽睽之下张了口,把那一小包粉末一丝不剩地吞了下去,抬头道:“娘娘,可以证明奴婢清白了吗?”
事已至此,如妃挥挥手道:“下去吧。”
一场变故以这样莫名其妙的方式收尾。谢棋只觉得浑身战栗。阮宫女吞的是不是藏天香,没有人比她更加清楚。即使她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可是当初遇到乐聆,发现乐聆拿藏天香喂五彩虫子的时候,她从来没有错认过。
如今放过了她,那泥猴儿岂不是得继续受藏天香毒害?
她偷偷跟了上去,在花园的尽头堵住了她,死死瞪着她,质问她:“你为什么要害小殿下?小殿下还是个孩子,这样的手段你怎么下得了手?谁命令的你,让你连自己性命都情愿搭进去?”藏天香无药可解,她咽下去这么一大包,小命怎么可能还保得住?
阮宫女面如死灰,没有一丝表情。
谢棋深深吸了一口气,费力道:“谁是你幕后的指使人?”
谢棋记不得那一日她在花园的尽头和姓阮的宫女僵持了有多久,也记不清她脸上究竟是怎样的神情。她只记得当黄昏的第一滴雨落到她的鼻尖,阮宫女的笑声也随之而来。
她用肆意的、刺耳的声音笑着说:“谢棋,你说我手段残忍,谢谢姑娘的赞赏,可真叫我受宠若惊。”
“你认识我?”
谢棋的心上微颤,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消失殆尽。
阮宫女似乎颇为诧异,她出神了片刻,继而大笑起来,她说:“你不记得了吗?谢棋,你的手段可向来比我厉害许多倍!”
“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名字。”阮宫女大笑不止,“我这样的人怎么配有名字呢?我只恨,技不如人,今日丧命!”
“你……”
花园尽头有一口井,深不见底。谢棋只来得及抓住了阮宫女的一抹衣摆,她就直挺挺地跳进了井中。谢棋抓不住她,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条性命毁在她手里。
谢棋茫然站着,隐隐约约,她有这么一种感觉,这个姓阮的宫女是故意的……故意露馅,故意投井。她回屋子的路明明不是这条,可是,她却把她引到了这儿,当着她的面死去。
为什么?
片刻后,她明白了阮宫女的目的。突然来到的侍卫把阮宫女跳井的井口团团围住,如妃抱着小殿下眼泪迷蒙,亟亟地问他:“宏儿,你有没有哪儿疼?”
而在如妃身后的莫云庭却把目光锁在谢棋身上。谢棋突然发现,她虽然洗脱了诬告的罪名,救了泥猴儿,可她却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局面……
死者已矣,她却再也脱不了和阮宫女的干系。即使她辩解,莫云庭也不会相信。他早就怀疑她动机不纯不是吗?这下,他肯定要追究到底了……
她突然发现,她很怕他不信任自己,不知是何缘由。
阮宫女的尸身被捞上来后侍卫们渐渐散去,莫云庭也不见了踪影。她在画廊上堵住了他,却不知从何讲起。犹豫到最后,她只能红着眼对他说:“我不是和她一伙儿的,你相信我。”
莫云庭沉默不语。
她咬咬牙,破罐子破摔:“莫大人,你……能不能试着相信我?我保证以后真心待你,绝不做对朝凤乐府不利的事,好不好?”
彼时正值日落,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画廊上。她见到他唇边露出了一抹笑,真正柔和的、温煦的笑。
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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