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时日飞逝。
谢棋入宫满一月的时候,白姨把所有的司舞司乐召集到一块儿,宣布了一件事:邻国使臣月末即将抵达帝都,陛下命几个乐府备齐三支舞三曲乐供三妃领着,届时选出一曲歌舞,一展大国礼仪。
谢棋前天晚上又是噩梦连连,白日里昏昏欲睡,却不想在这时候听到了白姨的声音猛然惊醒。白姨说:“小谢,你去如月宫。”
如月宫自然是如妃的地盘。那天午后,她与步月、乐聆和其他几个司舞司乐就跟随着如妃的随身宫女入了如月宫。她只带走了那张偷来的画,一些杂物和那半包藏天香。
如妃依旧是明艳无比的,她早就候在殿上,看到谢棋和其他女眷进殿笑开了眼:“赐座。”
这皇宫大院的椅子冰凉无比,谢棋坐在上面稍稍颤了颤,抬头就对上了如妃含笑的眼。她就像一朵三月的桃花,艳丽而明媚,照理……她不该讨厌她的,可是也不知道为何,她对她总是揣了一份排斥。这排斥与品行无关,倒像是她故意刁难一样……
她是皇帝的宠妃,又和莫云庭交好,上次还是多亏了她才安全脱险,可是……谢棋自顾自地出神,直到如妃清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小谢姑娘在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如妃笑弯了眼:“小谢姑娘的面罩可真别致。”
谢棋顿时警觉,捂住了面罩瞪大眼:“多谢娘娘夸奖。”她要是再玩脱面罩这套,她绝对不让她得逞!
如妃却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眼里的笑意带了一点点柔,她说:“小谢姑娘莫怕,不需要怕的。”
那次会面,谢棋到最后只记住了一句话:不需要怕的。简短无比的会面后,司舞司乐们被安排到了住处。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意外,其余所有人的房间都在西厢,唯有谢棋一人的房间在东厢。东厢紧紧连着的是如妃的寝宫,一来二去,她便常常能够看见如妃晨起出寝宫的模样。一回生,两回熟,见多了面后当初的防备也渐渐松懈下来。
谢棋在如月宫的小花园里遇见个糯米捏的团子——一个小小的,四五岁的小男孩。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花园的泥坑里,他从脸到身子整个儿都是圆的,圆鼓鼓的眼睛瞪着她,脏兮兮的脸上居然有几分威仪。
“喂,你是谁?”
谢棋摸了摸脸,笑道:“我叫谢棋。”
小男孩一叉腰,奶声奶气:“谢棋啊,抱本殿下起来!”
本殿下?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这个坑里的泥猴儿,这如月宫里哪来的“殿下”?
“喂——抱本殿下——”泥猴儿盛气凌人,眼眶却红了,水灵灵的。
谢棋看得心里软成了一片,也管不了这是哪里来的“殿下”,顾不得他脏兮兮的衣衫把他抱了起来。他很轻,果然还是个孩子,可是真抱起来了也乖巧得很,泪汪汪的一动不动地看着谢棋,一副委屈的模样。
“小宫女,你脸上的东西给本殿下。”他伸出手指了指面罩。
锦布的衣袖扫过谢棋的鼻尖,谢棋在那一刻陡然僵硬,不知不觉松了手。那感觉……她瞪大了眼亟亟去凑近跌在地上的泥猴儿,拉起他的袖摆嗅了嗅,一时间震惊无比——自从和乐聆分了房间,她已经好久没有闻到这味道了……她都快忘了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暗香,如今闻到,会不会是错觉?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身上怎么可能会有藏天香的味道?
泥猴儿还傻傻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号啕大哭:“小宫女,你欺负人!”
结果,这泥猴儿一哭,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群男男女女,把他们重重包裹起来。一个肥胖的女人从人群中杀出,两眼通红地从地上抱起了泥猴儿,朝着谢棋狠狠一眼瞪来:“你好大的胆!小皇子也是你摔得的!”
谢棋茫然站着,眼睁睁看着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末了,人群刹那间安静了下来,自动让开了一条道。如妃被人簇拥着从人群中急匆匆赶到,抱过了胖女人手里的泥猴儿。
“皇儿!”
如妃的儿子?她已经有这么大的儿子了?谢棋看得傻了眼,良久才注意到如妃身后还跟着个人,那人淡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凉无比。
莫云庭。
谢棋安静下来,等着他发火或者直接又拿剑搁在她脖子上。可是直到人群被如妃打发散去,他还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没有任何神情。
末了,还是她狼狈开了口:“莫大人……”
莫云庭的眼神依旧淡漠,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跟我来。”
如月宫里能约见的地方其实很多,莫云庭却偏偏挑了个最被人津津乐道的地方——后花园。
谢棋欲哭无泪。去后花园的一路,她都能察觉到各种各样不同的视线,或好奇或鄙夷或不可思议,她默默地跟在莫云庭身后被一道道目光剜着,等到他终于到达目的地停下脚步的时候,她已经全然麻木了。
莫云庭的目光是冰的,似乎能把她整个儿丢进冰窖里。她撇撇嘴,沉默不语,以毒攻毒。
末了,是他冷硬的声音:“你不要耍花样。”
“我……”
“放你入宫,是我一时……谢棋,你莫要得寸进尺。”
莫云庭的声音冷厉,神情也是一副见了仇敌的模样。谢棋瞧在眼里,心上说不出的堵塞。她从来就没有看明白也猜不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堂堂一个男人,脾气像女儿家一样多变,还时不时威胁她。她想悄悄退一步远离他,结果被他狠狠一眼瞪来,僵持住了。
“谢棋……”他冷眼道。
花园里有个花架,花架上不知名的白色花儿开得正旺盛,几枝垂挂下来被风吹得一阵摇曳,斜斜地荡在两人中间。谢棋看得想笑,此情此景,只有她和莫云庭清楚这是在审问,路人瞧见了还以为花园幽会,更何况莫大人还穿得轻飘飘白衣胜雪。她干咳几声,随手把那碍眼的枝条拽了下来,恭敬地低头忏悔,赔笑:“莫大人,您究竟有什么话想说?”
莫云庭双眉渐锁,不语。
“莫大人如果又要拿以前的事说话,那小谢可就真无能为力了。”她叹气,“我真的不记得了,不管说几次大人都不信,可是我还想再说一次,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过去,我也不愿再想,大人也别和我计较了,好不好?我们和平相处。”
莫云庭静静地站在那儿,许久后才轻声开口:“不愿再想?”
“是。不管我之前是不是真有什么目的,反正什么都忘了,大人不高兴看到小谢安分守己吗?还是说——”她顿了顿,干笑道,“小谢该不会真的和大人有过什么奇怪的经历吧?”
一句话,把稍稍缓和的气氛又拽回了冰天雪地。谢棋惨烈地发现莫云庭眼里的光芒已经像是刀子了。好在现在是在宫廷大内,他身上没有剑,要是有剑,毋庸置疑,他早把剑架上了她的脖子。
“大人……小谢一时失口,大人……千万别和我计较!”
“有。”
万籁俱寂,只剩下风声。
谢棋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会错了意,否则怎么会听到如此荒唐的回答?他说有,有什么?一段,两段?真的殉情跳楼?这……
“那天夜里,你是不是去了废宫?”
“什么?”
莫云庭双眉紧锁,眼神犀利,他说:“我第一次在宫中遇见你的那天夜里,遇见我之前你去了哪里?”
谢棋霎时想起了那被她一时心痒藏起来的画卷,心跳漏了一拍。
莫云庭的眼沉寂了下来:“你果然去了废宫。”
谢棋踟蹰:“我只是迷路而已!”
“如果是迷路而没有动什么,那为何陛下近来派人严防死守废宫?”
“我……”
谢棋一时语结,只能和他眼瞪眼。皇帝会因为那个脏兮兮的柴火堆院子少了幅画而派人严防死守,这个出乎她意料。那院子不是早就没人理了吗?
她确实去过那儿,还偷偷带了一幅画出来。可是如果承认了,莫云庭会直接带她去刑部吧……他早就看她不顺眼,千方百计阻挠她进宫,这会儿还不抓住了机会?
她低头瞧着自己的裙摆闷声不响,打算装死到底——半盏茶的工夫过去了,莫云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能在她的脸上找到真相一样。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他终于迈开了脚步,冷声道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如有再犯,我不会轻饶。”
莫云庭却没有再回头。谢棋汗涔涔地在花园呆立了一会儿,临走前不经意瞥到了地上的一个物件,她捡了起来:那是个荷包,绣花的,不知道是兰花还是水仙花,也不知道是不是哪个女子的定情信物。
这是莫云庭丢下的?她在心里悄悄鄙夷了片刻,掂量到荷包里沉甸甸的,纠结了片刻还是昧着良心打开了——
一颗碧玉珠子。一根细细的红线穿过,末端打着个漂亮的环扣,倒是个精巧的坠子。
谢棋多了个小仇人,泥猴儿和她彻彻底底结上了梁子。在她“袖手旁观”后的三天内,泥猴儿在她的房里,房前和房后前前后后捣乱了不止十次。某一次他上房揭瓦,终于惹怒了老天遭了报应,下不来了。
泥猴儿红着眼在屋顶上喊:“小宫女,抱本皇子下去!”
难得这小皇子没有七八个宫婢陪着,谢棋一时兴起,眯着眼冲着屋顶上的猴儿笑:“你自己下来啊。”
泥猴儿顿时暴跳如雷:“小宫女无礼!你不抱本皇子,本皇子就自己跳!”
“跳啊。”
“你……”
谢棋朝他吐吐舌头:“皇子是不敢跳吧。”
“谁说不敢!”
泥猴儿会真的从屋顶上跳下来,这是谢棋没有想到的。等到泥猴儿的脚啪啪啪踏过屋子上的砖瓦弄出一片声响她才慌乱起来,张开手去接他——只是短短几步,她的手抓到了他的衣摆。她用力一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巧劲儿就势打了个滚儿,安安稳稳地把泥猴儿接着了。
而后,是无声的静默。
泥猴儿吓呆了眼,一动不动地窝在她的怀里;而她,却是被他身上那已经太过明显的藏天香气味给震住了。
藏天香是某些人用来控制人的,譬如乐聆,可是泥猴儿是一个不满六岁的孩子,他能帮他们做什么?他的身上为什么会有藏天香的味道?不管他是不是中了藏天香的蛊毒,都绝对不是件小事。又或者,他是不小心从其他人身上沾到的?
“小皇子,这几天有没有见过一个会弹琴的宫女?”
泥猴儿还在发呆,被她这一问乖乖答了:“没,本皇子没有见过。”
“那小皇子见过谁?”不是乐聆,难道这宫里还有其他人会带着藏天香的气味?
泥猴儿一愣,胡乱挣扎起来:“大胆的小宫女,本皇子才不和你讲话,哼!”
“喂……”
“哼哼哼!”
泥猴儿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理她,她唯有叹气。小皇子身上有藏天香的气味,这事在还没有查明之前肯定是不能和如妃说的,而且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司舞,如何解释她会认得这种东西?
距离邻国使臣到来只剩下短短一个月时间,三妃已经开始准备比试的舞曲。谢棋虽然被分到了如妃那儿,可她的脸却绝对不是一个当司舞的料子。如妃日日拉着乐聆研究新曲子,步月也积极准备着新舞,只有她成了个闲人,日日看花夜夜听曲,偶尔逗逗泥猴儿皇子,实在空闲的时候,她就坐在园中花架下看着步月研究新舞步。
每当这时候,便会有一道视线盯得她脊背发热。她几次回头,却始终无所得。久了,反而渐渐习惯了。
步月每每皱眉,她说:“小谢,如妃娘娘会从我们当中选出领舞之人,你不试试?”
“我?”谢棋失笑,“步月,我这脸在自家丢人就罢了,难不成陛下还能让我丢了天朝上国的脸?”
步月沉默了,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自顾自跳起舞来。
谢棋从房里抱了个果盘到园中,眯着眼晒着太阳赏着舞。步月很漂亮,漂亮的舞姬总是别有姿态的。一转一回眸,步步玲珑。这样的美她没有,也不可能有。她早就明了,她入宫……不过是求个结果。她是谁?她为什么入朝凤乐府?她身上又背负着什么?这一切她不得不好奇,不得不追寻。
阳光正好,暖融融一片。
她几乎睡过去了——如果没有宫婢突然响起的声音,她说:“如妃娘娘有请。”
谢棋跟着宫婢入了如妃的内寝。内寝静悄悄的,拐了好几个弯才到厅堂。如妃坐在厅堂之上,她身边一个白胡子老者端着个巨大无比的竹编篮子。见了她,如妃明艳的脸上绽开了笑,颔首示意领路的宫婢出了门。
偌大一个厅堂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谢棋正想行礼,却听见如妃轻快的声音。她说:“小谢,不必跪了,这儿没有外人。”
她茫然抬头,对上如妃含笑的眼。
“小谢,我特地把你从乐府里挖到了我这儿,可不是让你每日抱着果盘看舞听曲儿。”她笑道,“有正经事儿的。”
“什么?”不能弹琴不能露脸,连舞技都是速成的,她还能派上什么用场?
“你猜?”
谢棋的目光落在了房里最不搭的东西上,那个老者手里的竹编篮子。篮子上盖了层锦布,如妃的手轻轻掀开了它,露出了里面鲜亮的绿色。一阵芳香淡淡而来,让她浑身一震:这香,居然是满满一篮子锦丝草。
莫不是莫云庭的伤势复发了?
她的疑惑落到了如妃眼里,如妃笑了:“小谢,韩御医是宫里最好的御医,我特地把他找了来替你治脸。韩御医说陈年累月的旧伤无药可医,不过却能用治伤的药慢慢调理让伤口活起来,再治可就方便许多了。”
治伤?
谢棋摸了摸面罩,警觉地看着如妃。她仔细盯着她的眼,却没有从那儿找出一丝恶意或者是嘲讽。她的目光真诚,反而让她局促不安起来。
御医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恭敬道:“还请司舞姑娘摘下面罩,好让老臣一诊。”
谢棋闷声不响。这世道还真是疯了,人人都想摘下她的面罩。如妃瞪眼:“小谢,你这副样子姐姐看得只能干着急,你还想不想治?小谢,女儿家天性是爱美的,你还是司舞呢。小谢,女为悦己者容。”
谢棋默默地摘下了面罩,为了如妃这最后一句话,女为悦己者容。脸上的肌肤触着外界的空气,冰冰凉凉的触感立刻蔓延开来。她抖了抖,睁着眼看韩御医越来越凝重的神色。
“上次师父带御医给我看过的。”她干咳,“说治不好,娘娘,别白费劲了。”
结果,如妃一瞪眼:“胡说,韩御医都还没开口呢!”
韩御医仔仔细细诊察了良久,紧锁的眉头一直没有松懈的征兆。末了,他叹息:“娘娘,这位司舞姑娘的伤势乃是烧伤,而且年代久远。老臣虽有师门秘方,非要治的话办法倒有,不过少则余年,多则三四年……若是想在数月内治好,那是万万做不到的。老臣觉得治也是徒劳。”
如妃稍稍一思索,笑道:“太医此话何解?能治为何不治?”
谢棋沉默片刻,尴尬开口:“娘娘,御医的意思是我留在宫里只有一年,明年此时我就不在了。你就算治好了我也是白治,我不能为你跳舞。”
如妃一愣,捡起了一根锦丝草拿在手里把玩。良久,她才轻笑:“谁说我为了让你跳舞才要治好你的脸?”
“那是为什么?”
如妃不答,只是指了指厅堂侧边安放的一张小榻。谢棋会意地躺了上去,太医便从包里掏了些瓶瓶罐罐,倒了粉末在揉碎的锦丝草里面,一点一点涂抹到她的脸上。
那天,直到她躺在榻上昏昏欲睡,她依旧没有想明白如妃这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从那之后,她成了如妃内寝的常客,如妃命她每隔三天便去涂一次御医配的药,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在那儿看到莫云庭是个意外,此时谢棋已经昏昏沉沉,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阵说不出的怪异感……她缓缓睁开了眼,看到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白衣黑发,清袖如云。是莫云庭。
脸上贴满了药草,她不能张口,只能眨眨眼示意:莫大人啊,我瞧见你了。
莫云庭眉头紧锁,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锐利无比。
谢棋偷偷翻了个白眼。莫云庭似乎想往她这儿靠近,只是他才迈了两步又停下了,目光越发凛冽。他开口道:“为何?”
如妃见了莫云庭原本就已经笑开了眼,这会儿听到他冷冰冰的话语,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一副憋笑的模样徐步到了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凑到他耳边耳语几句。
谢棋远远看着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心里有些痒。
不知道如妃讲了什么,莫云庭万年冰山的脸上起了一丝怪异,他恶狠狠别过头去。如妃笑得越发狡黠,她转过身凑到他另一边,几乎是攀着他耳语,不一会儿,那张苍白冷厉的脸居然……慢慢红了?
谢棋怀疑是她眼花,想揉眼睛却碰到了一堆药草。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那幕不知道是幻觉还是什么的景象,悬着的心狠狠晃悠了几下。
莫云庭啊莫云庭,这个人也终于碰到克星了吗?
末了,如妃后退几步放声笑:“云庭,你这脾气,一不小心就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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