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凤乐府的一等司舞司乐在第二日就入了宫,传说那日宫里派了两艘气派非凡的大船,由贤王楚暮归亲自来接,那日声势之浩大,在民间野史上记下了厚重的一笔:君王爱美人,奢靡铺张。
外头的喧闹与谢棋屋里的冷清成了鲜明的对比,此时谢棋正坐在自己房里的床上,端着浓浓的汤药逼着自己勉强下咽,她透过窗户见到了外头熙熙攘攘的女眷们,她们探着脑袋目送着衣着华贵的一等司花司舞离开乐府,眼底满是羡慕。
谢棋好不容易灌完了那碗浓稠的药,吃力地想把药碗放回桌上。
杜蕊在她下床之前接过了药碗,拍了拍她的肩道:“小谢,别难过,这机遇是可遇不可求的。”
“嗯。”
谢棋点头,抬眼望了一眼杜蕊:她神色如常,眉宇间倒不见被筛下去的狼狈。杜蕊今日到她房里不过是为了“安慰”她“落选”,对她为什么要喝药却一字不提,不知道是疏忽了,还是根本就不曾放在心上。
“小谢,尹大人这次会陪着莫大人去宫中住半年,我们趁着这半年努力把舞艺练好了,下次定然能被选上的。”
“嗯。”
杜蕊满意地露出了笑脸,亲昵地拉过谢棋的手道:“小谢,你初学舞定然有许多需要了解的地方,往后我们一起练舞可好?”
谢棋背上疼痛,闷哼了一声缩回床上,朝杜蕊匆匆望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小谢,你……受伤了?”
“嗯。”
“严重吗?”杜蕊匆匆上前想要解开谢棋的衣襟,却被她一手按住了。
“不重。”谢棋笑着摇头,问她,“小蕊,怎么不见你用锦丝草?”
锦丝草多汁,除了治伤的功用外,还可以晒干当香料用。她还记得,锦丝草可以当香料还是杜蕊教她的,可是她却从来没见她去废园采过锦丝草。这次她在绿萝山庄待了一个月,杜蕊身上已经闻不到半丝锦丝草的芬芳了。
杜蕊的脸渐渐红了,小声道:“我不敢,那废园大人不许……”
“所以让我去?”
“小谢……”杜蕊顷刻间慌了神,焦急地抓了谢棋一抹衣摆,“你之前是大人的贴身侍女,大人出入那儿的时候你也是跟着的……小谢,对不起。”
谢棋颓然地摇摇头,淡淡地道:“我三日后入宫。”
现在真相已经大白,她自然是要入宫的。只是楚暮归念她身上有伤,故而推迟了入宫的日子,让她可以在乐府里养伤三日。她终究是要入宫的,哪怕她自己都不知道入宫究竟是为了那个容妃,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三日之期不算长,却也不算短。第一日是杜蕊来探,第二日是尹槐送上了新制的衣服,可是一直到第三日,谢棋最想见到的人却始终没有露脸。
再有一日就是入宫的日子,那天黄昏她终于按捺不住去了莫云庭的院子。重重的守备依旧把守森严,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她早就是注定入宫的司舞,侍卫们面面相觑,与她僵持了片刻便撤了剑。
“谢姑娘请。”
谢棋原本心上忐忑,这会儿看到侍卫们谦恭的模样反而壮了胆,挺直腰板进了莫云庭的居处。
夜色如水。
谢棋放轻了脚步走过画廊,心上仿佛系了一根线。明明不是第一次来这儿,可是这次却好像有什么与往常不同的地方。每一棵草每一处溪都透着一丝说不出的熟稔……
“你……”蓦然响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画廊间回响,带着一丝颤动的惊讶。
谢棋骤然转身,看见的是莫云庭衣衫不整的模样:他只套了一件宽大的袍子,发丝未束,整个人闲散无比,仿佛是刚沐浴完毕一般。他看着她,诧异了片刻后手忙脚乱地系起了衣衫。一件宽松的袍子被他拉扯得变了形,到末了,他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来做什么!”
谢棋轻咳一声,赔了个笑脸:“莫大人,我来道谢。”
莫云庭僵硬地转过身去,冷冷地道:“有何可谢?”
谢棋摸摸鼻子,加快了几步追上他的步伐:“谢谢你上次替我挡那一刀,谢谢你替我……隐瞒了一些事。”
“你以为我隐瞒了什么?”
“我……”谢棋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一股淡淡的香味飘散开来。这味道谢棋再熟悉不过,她曾经被逼着天天碰这锦丝草。莫云庭身上的伤原本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怎么会又用上了锦丝草?
“莫大人,你又受伤了?”
他的身上似乎永远不缺大大小小的伤口,可是这些伤从来都是他的禁忌,府上的人从来都不知晓。她不喜欢他,一次次被他拿刀架在脖子上的经历,让她觉得她的命在他面前永远是悬着的,可是不知为何,每次到最后都会变成她厚着脸皮缠着他道谢的状况……
莫云庭走得不算快,可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却让她不敢靠得太近,到末了她也只敢跟到他房前,而后眼睁睁地看着房门在她面前“砰”的一声被狠狠关上了。一扇房门,隔绝了里外两个人。
谢棋并无半点儿难堪,只是在屋外呆站了片刻,抓耳挠腮。莫云庭向来对她冷淡,这点儿小事她还不会放在心上,只是她不能确定他身上的伤是不是上次挡那一剑还没有痊愈。这一剑是她欠他的债,不管他接受与否,她都不想留下一身债在朝凤乐府。
她在他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后悄悄离开了,不是回房,而是提着竹筐去了废园。
废园的锦丝草已经长得很高,草汁也不如嫩芽的时候多。谢棋猫腰在园子里仔仔细细地寻找,找出偶尔才有的新生嫩芽。锦丝草只是反光,并非发光,要找出草丛之下的嫩草着实不易。谢棋不知道自己在废园里摸索了多久,当她走出废园的时候月亮已经不见,美丽的废园里只剩下一片漆黑。
而天已经快亮了。
她赶不及回去换衣服,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和脏乱的衣衫去了莫云庭的院子,赔着笑把满满一竹筐锦丝草递到了侍卫面前。
“劳烦大哥天亮后送给莫大人。”
侍卫们面面相觑,半天才道:“原来是谢姑娘。”
谢棋自知面目丑陋,却也想象不出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狼狈。彼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尹槐过不久就要带人到司花苑了。
她急匆匆告别了侍卫跑回了司花苑,在院子里打了一盆冷水匆忙洗了下身子,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整个过程用了不足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她已经安然地坐在镜子前,对着镜中那张狰狞的脸露出笑容。好在,这张脸是用不着像杜蕊那样精细打扮的。这张脸她已经看了将近半年,早已经习惯了它的狰狞,她可以一道道去数脸上的疤痕,可是疤痕的由来她却一直不敢去回想。刀伤,剑伤,抓伤?这陈年旧伤背后的事就如同那个火场的梦,哪怕好奇,她也不敢去深究。
晨曦到来的时分,尹槐带着宫里的人到了司花苑。
尹槐进了房后草草打量了一圈,眯眼道:“准备好了?”
谢棋乖顺地点点头。她已经收拾好了随行的包裹,只等尹槐到来。包裹里并没有多少东西,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唯一让她不安的只有那半包藏天香。
好在尹槐并没有察看她包裹的念头,他只是示意随行司花端上来一个盒子,当着谢棋的面打开了:盒子里是一个小荷包,还有琳琅满目的珠玉金银首饰。
谢棋被满眼的璀璨吓着了,许久才抬头小心问:“尹……师父,这个?”
尹槐接过盒子递到谢棋怀中:“宫中纷争比府内还要多,可别丢了为师的脸。”
“……好多钱吧?”
“不多。”尹槐露出一抹笑,“不过倘若半年内你的技艺及不上一等司舞,这些东西你就得如数归还。”
“……是。”
其实珠宝首饰谢棋是用不着的,只是在宫中行走却偏偏最少不得这些。尹槐的心思她明了,虽然他口无遮拦却始终是为她着想的。
尹槐心满意足。
日出时分,谢棋告别了朝凤乐府。临到门口她频频回头,却始终没有见到莫云庭来送别。府里的司花司舞们聚集了好些人在门口张望。
谢棋坐在轿中掀开帘子往回望了一眼朝凤乐府,才发现眼睛干涩得厉害。一直到了码头下了轿,上了宫中来接的大船,她还是朝着乐府方向愣神发呆——如今一走,何时能归?还能归否?
谢棋一路都没有见到莫云庭的身影,行舟坐车,从朝凤乐府到宫中足足三日的颠簸,谢棋一直不被允许白日走动。等到第三日天色已晚,她才在尹槐的准许下出了驿站的门。
都城自然不比山野小镇,即使是晚上,外头也是花好月圆,热闹非凡。谢棋只在外头闲逛了一小会儿,就被尹槐派来的侍从急急引回了驿站。驿站里,所有的人都恭恭敬敬坐在厅上,她冒冒失失进了屋,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尹槐见谢棋出神,不由得皱眉:“小谢,还不快见过王爷。”
坐在上座的人是贤王楚暮归。
谢棋对他还是有几分气的。她不情不愿地欠身行了个小礼:“见过贤王殿下。”那日审问,若不是莫云庭做了伪证说是他诬陷她,她恐怕早就被屈打成招了。亏这贤王还长了一张谦逊温和的脸,审起案子来却蛮不讲理……
谢棋的不满楚暮归自然看在眼里,他脸上又起了几分红晕,神情也有些尴尬。
“小谢,不得无礼!”尹槐喝道。
谢棋咬牙不语,只是眼神早已飞向了别处。
楚暮归脸色微微异样,轻声道:“无妨,上次是本王疏忽,让小谢姑娘白白受了牢狱之灾。是本王有错在先,小谢姑娘觉得委屈是难免的。”
“多谢王爷宽容。”尹槐松了口气,回眸瞪上谢棋一眼:她的心思早就已经不在这屋里,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谢棋近来似乎脾气有所改变,比起往常的柔软懦弱,似乎多了些倔强?
谢棋这一出神就是大半个时辰,等到尹槐与楚暮归已经在寒暄告别,她才收回了神志。
尹槐送楚暮归去了门口,谢棋睡意已浓,打着哈欠迈着懒散的步子回房。岂料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人拦下了——一个魁梧的男人伸手拦在她必经之路上,对着她恭恭敬敬抱拳道:“谢姑娘,我家主人有请。”
“你是谁?”
“我家主人有请。”
面对此情此景,谢棋本能摇头:“不去。”
“谢姑娘,主人有请是你的福分,在下不过是奉命行事,还请谢姑娘莫要为难在下。”
谢棋站在门外与那魁梧男子僵持起来。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司花,要说结仇也只有和朝凤乐府里几个女眷关系算不上好,她足不出户,上哪里得罪这种……江湖人士去?
谢棋站在原地不动,等着男子的下一个举动。谁知男子也不动,良久之后,他才又恭敬道:“谢姑娘,我家主人并无恶意,只想请谢姑娘一聚。”
“不去。”谢棋依旧拒绝。月色朦胧,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然而他身上渐渐弥漫出来的气息她却是认得的……她和莫云庭遇袭那晚,那些人身上也带有这种气息。也许,这个叫杀气。
这种气息她从来没在莫云庭身上见到过,虽然他曾经许多次拿剑架在她脖子上,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让人毛骨悚然过。或者,他从来没真正地想要她的性命。
而此时此刻,那个男子却是真真实实地散发着让人战栗的气息。他一步步逼近,带着某种威胁的意味靠近了她,他沉闷的声音在谢棋头上响了起来:“谢姑娘,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如果说方才还是邀请,那他这会儿就是赤裸裸的挟持。
谢棋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底气,看到他这副模样,她心底的火苗“噌”地冒高了。她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去推那男子逼近的腰腹,结果,他纹丝不动。
“谢姑娘,得罪了。”
谢棋最后听见的,是男子瓮声瓮气的声音。在那之后她就没了意识。
谢棋在昏睡中听到了水声,很轻的一滴一滴的水声。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睁不开眼,耳边能听见的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那个男人是所谓主人的手下,那她现在……是在“主人”的手里吗?
因为一次无礼被楚暮归挟持似乎不大可能,唯一的解释,是那个人根本就知道楚暮归已经离去,所以才对她下手?
可是,那会是谁?太过凌乱的思绪在谢棋的脑海里翻滚碰撞,到最后演变成了越来越浓重的头痛。那滴滴答答的水声也带来了烦躁,谢棋不满地皱起了眉头想翻身,却怎么也动不了……
“棋儿。”
朦胧中,谢棋只听到了极轻的两个字。只这两个字就让她瞬间中断了所有纷乱的心绪。从来都没有人这么叫过她……可是,她却知道,那称呼就是在叫她,那是比小谢更加让她敏感的称呼……
“你在朝凤乐府这两年,倒给我惹了不少的麻烦。”
那个声音轻柔无比,却透着一丝的阴冷。谢棋缩了缩身子,依旧没法睁开眼睛。她能感到内心的惶恐。
谢棋知道自己正躺在一处冰凉的地方。伴随着那一句轻柔的话语,一抹冰凉滑过她的脸颊,轻轻地顺着她脸上的疤痕慢慢游走。那个人似乎是在往上面涂抹着什么东西,黏稠的触感在她的脸上渐渐泛滥开来。
片刻之后,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了起来,谢棋痛得只剩下发抖的力气。那个人却掀开了她的衣袖,在她手上又抹了什么东西。
他抹得慢条斯理,谢棋却宛若身在地狱。她不知道这一场刑罚持续了多久,她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来来回回好几次后才感觉不到那个人的存在。
清晨的阳光投射进屋子里,满屋的花香。
谢棋经过一夜疲惫挣扎,终于在这梦醒时分睁开了眼。她眯起眼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熟悉的桌椅,熟悉的床,熟悉的纱帐,这已然是在她自己的房间。她赶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那儿干燥无比,没有任何黏稠的东西。昨夜的一切好像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一切都消失了。
她深深舒了一口气,准备起床梳洗,手却摸到了被窝里一个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小巧玲珑,朱红的檀香木上雕刻着细细的纹路,鞘身上还点缀着五色的珠玉,尾端挂着流穗。谢棋小心地抽出了匕首,它锋利无比,寒光中还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红。
昨夜并不是梦。
她现在终于清晰地记起来那个人的话。他说:“这把匕首上抹了药,被它划破的伤,不管多久都不会愈合。”
他说:“我只给你半年时间,接近萧后。”
萧后是谁,谢棋并不知晓。自从十多年前容妃死后,皇帝再没纳妃,也没有册立过皇后,当朝皇后之位是空着的,哪来的萧后这一说法?
谢棋躺在床上苦思冥想,等回过神的时候才隐隐心惊:她竟然在本能地顺从那个连人影都不曾见过的人的话?
那日午后,尹槐到了谢棋房中,叮嘱她入宫后的事宜。谢棋趁机问他:“当年可有皇后?”
尹槐笑道:“陛下长情,除了师父之外,又有谁能坐上皇后位置?”
“一个都没有?”
“没有。”
“那……”谢棋迟疑问道,“萧后是谁?”
尹槐的脸上露出少许惊讶的神色,少顷才答:“小谢,你这叫法在宫中可是死罪。记住,你要称她一声太后。”
萧太后。
谢棋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一遍,悄悄记下了。
第二日,谢棋终于入了宫廷。
入了宫,尹槐自然是不能作陪的。谢棋被几个宫女引到了后宫之内,她们停停走走转了数不清的亭台楼阁,才在最深处的一处宅院内停下了脚步。
谢棋抬头望了一眼宅院的匾额,“乐府”二字赫然入目。
尹槐曾经提起过,这深宫之中的乐府才是真正的宫中乐府,它地处后宫与北门的交界地方,这是司舞司乐们梦寐以求的地方。
进去之前,谢棋微微有些犹豫。一个朝凤乐府的司花苑就已经人言可畏,这宫中乐府又会怎么样……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司舞姑娘,请进。”宫女们已经开始催促。
谢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稍稍踟蹰后还是进了乐府门。乐府中的人其实并不多,里里外外加起来司舞司乐总共也不过五十余人,都是各地的乐府进献的技艺最好的舞姬乐人。在这些乐府中,又以朝凤乐府为尊,朝凤乐府出身的司舞司乐占了半壁江山。
故而谢棋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好奇。
一个长相柔美的女子第一个站了出来,大大咧咧盯了她片刻笑道:“这位妹妹戴着面具?难不成是长相太美怕惹了登徒子?”
另一个小巧玲珑的女子从人群中奋力挤到谢棋面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道:“摘了摘了,不摘今晚我偷偷跑你被窝里去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