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棋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热情相待,一下子倒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剩下的司舞司乐们虽然没有开口,眼里却都露出了几许好奇。谢棋干咳几声,才慢慢道:“我不摘,是怕吓着你们。”
这倒是实话。只可惜,没有人信。
一声轻飘飘的冷哼打断了谢棋的解释,一个娇俏的司舞阴阳怪气道:“我们不过是小地方送来的,自然是不配见到朝凤乐府出身的一等司舞真颜。人家的倾城美貌可是只给陛下一人欣赏的,我们还是早早死了这条心吧。”
一时间,所有人都悄然无声。
对于这种场面,谢棋倒是熟悉得很。只是尹槐早就千叮咛万嘱咐,初到宫内切忌过分张扬,如果实在有人找碴儿,不妨……
谢棋撇撇嘴笑了笑,低头摘下面具。她缓缓抬起头,把那张狰狞的脸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不管是厌恶的、恐惧的,还是惊讶的目光,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啊——”那个找碴儿的司舞惊叫一声,连连后退了几步。
谢棋干笑:“美吗?”
无人回答。
谢棋入宫的第一日黄昏,一个传闻便传遍了整个后宫。传闻说朝凤乐府今年选出了一个貌比修罗的司舞入了宫,这司舞长得好像十八层地狱受过刑的厉鬼,见了她的人没有一个不腿软的。也有传闻,说她本就是修罗,是冤死了来索命的……
谢棋这一摘面具引发的第一桩事情是在那日太阳下山之后。司舞与司乐被分开住在东院和西院,乐府虽大,却也容纳不下五十多个女眷一人一间屋子。如此一来,所有的人几乎都得重新找一个同住的姐妹。谢棋因为那一张脸,没有人愿意与她同住。她只好等到了最后,等哪个人缘极差的倒霉鬼不得不和她同房。
结果,司舞们双双对对去收拾房间了,唯一留下来的居然是一开始那个长相柔美的女子。
谢棋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用目光告诉她:我们将就住在一起吧?
岂料那女子却捂着嘴笑出了声,几步到了她面前,拉起她的手往东院走,边走边介绍自己:“我叫步月,从南边的北宁郡乐府来的,你叫什么?怎么脸伤成这副模样?”
她倒是一点儿都不避讳。谢棋摸摸鼻子答:“谢棋。”
“脸怎么伤的?”
“跌得。”
“伤成这样依旧进得了宫,你一定是舞技很好。”步月的脚步极快,边走边说,“谢棋,不用和那些人计较,她们个个都自以为是天上的仙子,别人都是地下的虫子。”
“你为什么选我?”
步月停下脚步笑道:“因为你不美,实在,省心,放心。”
不美,实在,省心,放心。谢棋被这八个字概括得哭笑不得,却依旧想不出什么辩驳的话来。宫里的人和事何其复杂她虽不知晓,却也早就有所耳闻。步月今天的决定……其实挺明智的。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步月沉吟了一会儿,认真道:“谢棋,我不争名利,你也可以对我省心,放心。”
“好。”
谢棋点头答应,换回步月一个灿烂的笑脸。
谢棋与步月最终还是比其他人慢了一些,乐府东边只剩下一间最里面的屋子没有人占着。步月满意得很,因为那儿有一处小小的院落;谢棋也满意得很,因为那儿不用见许多人。两个人相视一笑,倒像是酒逢知己。
入宫的第一个晚上,谢棋被宫女传到了乐府殿上。到了那儿她才发现,所有的司乐司舞都在殿上,殿中央站着个老妇,正拿着一根皮鞭训话,女眷中已经有人红了眼。
娇滴滴的司舞司乐们到了哪里都是香车软轿,被人捧在手心的,何时受过这等待遇?
谢棋悄悄站到了人群中,听着她说:“你们入了宫,外头的浊物自然是不能带进来的。在侍奉各位娘娘和陛下之前,历代的司乐司舞都必须焚香沐浴三日,今日人齐了,正好可以开始。”
“这三日,我会带你们去宫门外的玉泉,在那儿洗干净了,你们才有资格侍奉宫里的人。”
“一个时辰之后,在这儿集合,你们有什么要收拾的快些去收拾了,超过半个时辰,莫怪白姨对不住你们。”
谢棋跟着人流匆匆回了房,也不知道该收拾些什么,只好坐在床上发呆。
步月倒是在房里忙碌,收拾了几包点心,塞给了谢棋一包。谢棋也从包里翻出了早上从尹槐房里顺手牵来的糖点,分了半包给步月。一包吃的再加上两件衣服,所有的行装就这些了。
玉泉在宫外,却也不远。北门外步行半个时辰就是一片裸岩,穿过裸岩便是一处郁郁葱葱的地方。几个天然的水潭倒不是冒着热气,不过触手还是温热的。
这地方是断崖,平日里守了东西两个宫门,这北门便没有人能够靠近,故而倒成了皇家宜养生息的好地方。
“三日三夜,一刻都不能少。”白姨笑得有几分嘲讽,皮鞭“啪”的一声抽在身边的树上,“我知道你们其中有不少官家千金,不过既然入了我乐府,千金小姐的架子还是趁早放下。哪天你们真成了白姨我的主子,到时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在那之前,你们都得乖乖听我的。”
谢棋与步月相互看了一眼,万分庆幸之前带了些吃的放在包裹里。
“你们不是宫女,不必端盘子送绣品,不必时时刻刻看见一个宫妃就下跪,只有对有品级的才用得着下跪,记住了。不过在乐府中,你们最好还是乖巧些。我知道小姑娘心思活,不过,”白姨笑得分外惹人眼,“不过最好不要闹出人命,否则你们当官的父母会来宫里要人。”
所有的女眷都已经下了温泉。谢棋找了个角落的地方,可是白姨的声音依旧一字不漏地传入她耳中。
外头的人挤破了脑袋想入宫,可是宫中的生活并不如她们想象的那么美好。今天这是下马威,也是入宫的第一课。
女眷们的神色或多或少都已经变了。进宫之前,她们每一个都是人中龙凤,以为入宫后会飞黄腾达,结果,一切都是从头开始。
这个白姨凶归凶,说的话倒是挺实在的。谢棋只觉得这这些话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她想悄悄换个姿势,却不小心弄出了一阵“哗哗”的水声。一时间,许多双眼睛望向了她这边,包括白姨。
谢棋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白姨露出兴致勃勃的笑容朝自己走来,不由得汗毛直立。
“你对白姨的话可有意见,这位司……舞?”她的目光在谢棋光溜溜的身上转了一个圈。
谢棋终于知道刚才那熟悉的感觉来自哪儿,她犹豫道:“白姨,你可认得……尹槐?”
这个年纪的女官,貌似都和尹槐有点儿关系,这个白姨和尹槐有些地方太过相似了……
“哦?你和尹槐是什么关系?”白姨眯起了眼。
谢棋犹豫道:“他是我师父。白姨,你和尹槐是师姐弟?”所以某些地方脾气那么像……
白姨眼睛一眯,一鞭子不轻不重地落在谢棋的手臂上。谢棋委屈抬头,却对上白姨含笑的眼,她说:“我是尹槐的师叔。”
“……啊?”
又是一鞭落下。
至此,谢棋总算明了,尹槐这舞技也许是容妃教出来的,但他那脾气,却绝对是这个白姨亲传,绝无第二种可能。
温泉并不深,谢棋在里头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朦胧。那一夜,她做了个梦,第一次梦到了非常清晰的事情。
天星楼上,莫云庭一袭白衣被血染得通红。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靠近他,却依旧被他狠狠推开了。
——滚开!
他狂怒暴躁,周遭的一切东西都被他砸了。几个大夫哆哆嗦嗦缩在墙角,不住地劝诫着什么。地上的瓷片已经散落了一地,丫鬟们仍然端着药往他床边送。这行为似乎彻彻底底把他惹怒了,他抽了剑,一剑刺中了其中一个丫鬟的肩膀:“滚!”
他的伤口已经崩裂开来,不住地往外淌着血。
所有人都无奈地撤离了房间。小小的她却一直留在房里,直到他的怒火渐渐平息,她才小心翼翼凑上去捡那一地的瓷片,把凌乱的房间一点点收拾干净。
莫云庭看见了她,却没有再出声。也许他是没有了力气,也许是根本没把她当作人看。她在他的眼皮底下收拾完了那一地狼藉,开了窗户让药味快些散去。
她记得,他是极讨厌药味的,每次喝药之后都会灌好些茶水,又是开窗又是出门。
“滚。”良久之后,他发出了第一声。
她就像没有听见一般,依旧默不作声地收拾。他话少,她更少。
待到所有的事情了结,她才悄悄出了房门,到废园里采了不少的锦丝草,又进了他房间,对他说:“抹这个,不难闻。”
莫云庭眼里冷冽一片,甚是防备。
她犹豫了片刻,从他柜中找了把匕首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把手里的锦丝草弄碎了抹到了伤口上,才抬起昏黄的眼看着他。
锦丝草止血奇快,止痛也快。不出片刻,方才还流着血的伤口就凝固了。
莫云庭的眼里出现了动摇,望向她的目光却冷厉依旧。
她等待很久不见他说“滚”,便自作主张靠近他——哪里知道,她还没靠近,莫云庭的手就掐住了她的脖颈。他掏出一颗药来塞到她口中,冷冷地道:“三日之内,我若安然,你才能活。”
她默默地吞下那药,把手里的锦丝草揉碎了敷到他的伤口上,莫云庭难得合作,可见锦丝草颇得他意。她细心地处理完了所有伤口,悄悄喘了口气,终于见到莫云庭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她悄悄抬头,却撞上莫云庭探究的目光。僵持到最后,是莫云庭淡漠的声音:“明日再来。”
“好。”
谢棋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天明,她默默地趴在温泉边上闷笑。这大概就是莫云庭第一次用锦丝草上药?梦中所见,究竟是真还是假?
三日沐浴,着实是折磨。
白姨自从第一日在温泉边训诫了一些话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玉泉。三日沐浴,司乐司舞们都被饿去了半条命。唯一活得比较滋润的是两个人,一个步月,一个谢棋。
可是等到三日过后,却依旧没有人来接应。谢棋觉得很纳闷。女眷中已经有人开始想法儿找野果子吃。谢棋的耐性在第四日的晚上彻底耗光。
北门是没有守备的,因为是面断崖,所以北面的玉泉几乎成了乐府的后院。夜幕降临时候,谢棋穿好了衣服摸进了宫。
进宫,可谓简单容易得很。只是皇宫太大,她又是初来乍到,在黑夜中摸索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谢棋在第一个拐角的地方走错了方向,一错再错,渐渐地深入到了后宫。
在后宫中,若是女眷不穿宫女服饰则不会被拦。谢棋一路走走停停寻不着乐府所在,倒是越走越偏远,也不知过了多久,到了一处冷清的地方。这儿像是个废弃的宫殿,虽然修葺整齐没有杂草,却不知为何透着一股森然的气息。宫里有许多禁忌的地方,她知道不该进去,可是等她靠近了那儿却发现自己已经停不下脚步了。
宫门未锁,她轻轻一推便开了。
谢棋心跳极快,却不知为何。这地方她明明是第一次来,却……
这是一座金玉其外的宫殿,外头光鲜无比,里面却是脏乱得不成样子。也许不该说它脏乱,它早已不是脏乱可以形容——那简直,是一座废墟。
在富丽堂皇的宫廷内院里,居然也会有这种地方?
谢棋的心跳慢了几分。那座废墟已经看不出颜色,门和窗户都已经烂了。她伸手轻轻触碰那门就发出“咣当”一声断裂下一块,一扇半倚着的门就此倒地。
满室的残骸。
月色透过破败的窗户洒进屋子里,却没有照亮一丝物件。里面依旧是一片乌黑,仿佛是被火烧过一样。在这样一个破败的地方,唯有一抹亮色在屋内,淡淡地暴露在月光中。
那是一卷画。
谢棋踮着脚摘下了它捧在手里,心跳得厉害。这幅画,不该在这儿的……可是,为什么不该在这儿?
夜半时分,谢棋悄悄出了那宫门。宫里不比朝凤乐府,夜半三更还是依旧热闹的,只要循着哪儿人多必定是繁华的地方。
“谢棋?”
行至一半,一声熟悉的声音入了她的耳。她赶紧把那画儿藏好了放在袖中才回了头,却在看清来人时一愣:“莫大人?”
三日前出朝凤乐府的时候谢棋还是颇有几分不舍的,可如今才隔了三天,居然在宫里看到了莫云庭。
长发未梳,一袭白衣广袖舒清。他这副模样比在府上雅致了不少,倒真像是宫里的弄臣了……
谢棋偷着笑:“莫大人这是刚刚弹琴回来?”
莫云庭的脸色不佳,宽大的袖子在空中晃了晃,最终抓住了谢棋的一只手腕:“夜半三更,你不在乐府,在这里做什么?”
“白姨把我们丢在玉泉了。”
“玉泉?”
“饿着肚子泡了三天三夜。”谢棋哭丧起脸,“大人,小谢是饿得不行,才溜回宫里找些果腹的……”
莫云庭冷冷地道:“沐浴三日是例行的,尹槐没和你说?”
“没有。”
风过,谢棋的肚子配合地发出了一两声咕咕的声响。莫云庭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才勉强道:“跟我来。”
“我……我还有事……”谢棋想起了藏在袖子里的画卷,不由得慌了神。
“跟我来。”
“……哦。”
莫云庭是乐官,深更半夜出现在后宫的原因自然只可能是皇帝佬儿心情好,夜半三更与妃嫔寻欢作乐。谢棋跟着莫云庭到了个花灯如昼的地方,还没靠近就听见那儿琴声隐隐飘来,其间还夹带着一两声女子的笑声。
“呀,莫大人来了。陛下可念着您呢。”
“莫大人,您可是好久没来这儿了。”
这一路莺莺燕燕无数,带着宫中女眷特有的风韵。谢棋默默地跟在莫云庭身后,心里头不大欢畅。莫云庭衣袂如云,她加快了脚步想去跟随,却依旧只能与他隔着小小的一段距离,这距离让她走得疲惫不堪,几次想停下却不甘心落于人后,咬咬牙走得更快。
漫漫长路的尽头是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巧笑嫣然。她拽了莫云庭的手晃了晃,亲昵道:“你好久没过来了。”
“嗯。”莫云庭微微一笑,任由她抓着手。
华贵的宫廷,华贵的衣衫,还有华贵的人,谢棋顿时觉得自个儿灰头土脸起来。莫云庭在朝凤乐府可从来没有过这么温顺驯良的神色……这样的神色,只为了这个华贵的女子?
未免美丑太过分明,她悄悄往后退了一些。
贵气女子娇笑:“平日里都是陛下宣你你才入宫,偶尔入宫小住也只在外宫流云轩,今天倒想起我来了?”
“清晨入宫,未曾果腹。”
贵气女子一愣,良久才轻捶莫云庭的胸膛:“居然只是来讨吃的,讨打!”
谢棋默默地又往后退了几步。这宫里歌舞升平,来来往往的都是舞姬乐使。虽然不至于称得上喧哗,却也让她……很是不舒爽。她个子小,退到角落都没有人察觉,直到莫云庭的目光扫到了她身上。
“过来。”
那天晚上,谢棋吃了莫云庭出卖色相换来的一顿饭,食不知味,苦涩得很。倒是那贵气的女子从头到尾一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像是要从她戴着面具的脸上打量出点儿什么来。
这种目光,谢棋很不喜欢。她想去解开面具吓她一个花容失色,却被莫云庭一记冷眼给唬得缩回了手。
不解就不解。她默默地咽下碗里最后一口饭,狠狠咬上一口。心思绕了几个圈儿,最后想到了袖中藏着的画。她还没好好看过那幅画呢……
莫云庭却出了神,思绪不知飘向了哪里。而眼神,自始至终落在一个人身上。她的个子很小,脾气却很毛躁,就像一只跌出鸟巢的雀儿。
只可惜,她终究是要出巢的。
他困不住她又不忍下杀手。只能等,只能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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