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宫选

谢棋一行人乘船回到朝凤乐府的时候正是午后,骄阳似火。她跟在尹槐身后,气喘吁吁地出了一身汗的时候才恍然想起,春天已经过去。

朝凤乐府早有人守在门口,见了归来的几个人,那些美貌如花的司花与司舞们露出了笑脸,莺莺燕燕排成了一列,齐声道:“恭迎大人回府,恭迎尹大人。”

谢棋和乐聆跟在他们身后,自然是不会被提及的,但这不代表没人看。几乎所有的司舞和司乐都悄悄抬眼扫视着跟在尹槐身后的她们,窃窃私语。此时谢棋戴着面具,遮住了丑陋不堪的脸,没想到反而引来了更多的目光。随着莫云庭进府这一路,她感觉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划过她的身上,只好放慢了步子缩到了乐聆身后,结果,这一缩,反倒更多了几分烦恼,那些窃窃私语声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她的耳中:

“乐聆身后的人是谁?”

“瞧那腰扭得……不见得是官家子弟吧……”

“年纪大了些,虽然有副好身段,学舞学琴却终究晚了。”

“哼,青天白日戴着面具,是想惹人注意还是怎样?”

谢棋默默地跟在乐聆身后,面具后的脸已经哭笑不得——她们显然早就忘了一个月前一起出府去绿萝山庄的还有个叫谢棋的丑八怪,反倒以为尹槐从外头寻了个人到府中,这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不过谢棋是个皮糙肉厚的性子,区区几句倒不至于被扎到。只是瞧着那些人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的模样,她起了几分恶作剧的心思,找了处人多的拐角把自己的面具轻轻松松一掀——丑陋的脸被她拉扯出了一个狰狞的弧度,她对着围观的司舞司乐们扬眉一笑,随手丢了面具。

“谢棋?”

“丑八怪……”

顿时,远处的人群炸开了锅,而这一切都被谢棋丢到了脑后。她已经没有时间再磨蹭了,明日就是宫选之日,她要准备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谢棋是化不了妆的,她的脸上已经有太多的疤痕,无论多高档的脂粉都遮盖不了。她有自知之明,所以在选衣服上花了好多心思。有尹槐这舞师帮忙,这一个月来她的穿着打扮早就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了。一个月前她穿的是最低档粗糙的司花衣服;一个月后,她随身带的衣服虽然素雅得很,料子却无一不是轻纱罗绮,价值不菲。

那天午后,谢棋在房里试穿了几套衣服,犹豫很久,终于选了件白纱。

“好看。”杜蕊坐在谢棋床边,眼睛都亮了。

谢棋迟疑地问:“真的?”

杜蕊用力点头:“嗯。明日你戴上面具,穿上白纱一定能脱颖而出。小谢,尹大人待你真不错,这么好的衣服都白白送给你……”

杜蕊的眼里不无羡慕,谢棋眯眼笑了笑,从柜子里掏出了两件云锦交到她手上:“小蕊,送你的。”

哪里知道杜蕊突然满脸通红,急急退后了几步摇头道:“不,我……我不要……”

“没关系的。”谢棋笑道,“从前你把自己的衣服给我,如今我衣服多了自然也会送给你。”

谢棋想,明日过后,恐怕就是离别之时了。如若宫选成了,她会跟着一等司舞们入宫;如若败了,她会被逐出朝凤乐府。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她都不可能在这朝凤乐府里待下去了,送件衣服给杜蕊留个纪念吧。

少顷,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一个司花站在门口,见谢棋开门她结结巴巴道:“谢、谢姑娘,莫大人有请……黄昏,在、在废园……”

谢棋思量片刻,点头道:“好。”

黄昏时分,谢棋依约到了废园。她不知道莫云庭究竟抱着什么心思,却也有自己的打算。

废园里,锦丝草依旧繁盛。和初春的时候相比,初夏时分的锦丝草已经长得有半人多高。谢棋在园子中央看见了莫云庭,他实在是太过瘦削了……站在柔若无骨的锦丝草中间居然丝毫不显得僵硬,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和谐,仿佛融进去一般。

最后一次见这个人了吧。谢棋在心底暗想,悄悄收敛起浮上心头的那一丝微妙的感觉。这个人向来冷面冷心,一时不顺心会拿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却也在那天晚上替她挡了那要命的一剑……好在,不管明天宫选如何,她都再也不会碰到他了。只是抱着这份心思,她却怎么都迈不开这第一步。

最后,是莫云庭发现了谢棋。她只有十四岁,小小的个子已经快被锦丝草埋了起来,仅仅露出一个发顶。她静静地站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声不吭,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小谢。”

他轻声念她的名字,不知道是念给她听还是念给自己听。只是她依旧站在那么远的地方,没有挪动一步。那一瞬间,他分明感到了身体里那掩盖不了的颤动。

莫云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丝苦笑,轻声道:“小谢,过来。”

那是极轻的一声,轻到只隔了短短的几步路便低不可闻。谢棋却听见了,她在原地踟蹰,迟迟没有上前。少顷后,她听到了莫云庭的声音:

“我是在这儿第一次见到你。”他的声音带了丝说不清的颤动,却依旧轻得如同呢喃,“不是乐府门口,而是这里。”

谢棋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莫云庭用这样温润的声音同她讲话,不可否认地,她被这声音蛊惑了,慢慢地挪动了脚步靠近他,一步,两步,透过密布的锦丝草,她一点点靠近他。多数时候,她怕他如同蛇蝎,可是有些时候她却不得不去接近他。府中人人都传她是为了他才从天星楼跳下的,这份丢失的记忆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至少,她可以在离开朝凤乐府或者入宫之前解开这个疑惑。至少,她可以弄清楚“莫云庭”三个字对于谢棋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她来赴约,她来……靠近他。十数步后,她终于到了他身边。

莫云庭低着头遮盖了表情,唯有他略略发哑的嗓音在废园中飘荡开来:“你受了伤昏迷在这儿,手里却依旧抓着一把锦丝草。我本来是想杀了你的,可是你却突然睁开了眼,和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谢棋听见了自己宛若浸在水中的声音。

他终于抬起了头,嘴角居然勾起了三分弧度:“你说,大人饶命,小谢用自己的命和你换锦丝草。”

这是谢棋第一次看见莫云庭这样的神情,虽然玉音死后他也曾经朝她露出过笑容,却与此时此刻的不同。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瞪大眼迎着他还略略有些僵硬的笑容,无措地望着他。

谢棋不过短短数月的记忆,他知道她的过去,远比她自己知道的多。她不敢好奇过去的一切,也不敢去触碰。火场的噩梦,毁容的面目,跳楼的结局,这样的过去谁想去追究?谁敢去追究?可是如今,莫云庭是打算……

“我留下了你的性命,留你在身边。”

“我要锦丝草做什么?”

“治伤。”

“治……什么伤?”

莫云庭不再说话,只是几步上前,目光落到她的脸上。他的眼原本漆黑如墨,此时此刻却一点点染上了光泽。他轻轻地道:“你说传闻锦丝草可以治你脸上的伤。我便和你约定,你当我两年侍婢,我让你随意使用园里的锦丝草。”

“为什么?”

谢棋不明白,依照莫云庭的个性,怎么可能会有这荒唐的约定?

莫云庭的脸上渐渐泛起了一丝异样,却迟迟没有开口搭话,只是看了一眼她脸上的伤痕。谢棋本能地别开了头,心中却已经了然。既然如此,那她这一年多来,伤口不见半分好转只能说明这锦丝草不过是一般的草药而已。宫中的御医都说没法子医治的伤痕,区区锦丝草怎么可能医治得好?莫云庭恐怕一开始就对她心存疑虑,正好顺着她的说法留她在朝凤乐府待下去。

她不是个聪明人,却有着天性的直觉闪躲让她不安的人。

他从来都不曾相信过她,甚至是她失忆之后,他都可以为了验证她是不是与谢无是旧相识而不顾她性命去设下陷阱测试。他也许并非什么大奸大恶,却是冷漠得把其他人当成了提线的木偶。所以,她怕他,实在不想与他多有瓜葛,可是传闻之中的那些往事却不是她能轻轻松松释怀的。

谢棋不想离开废园便在锦丝草丛中找了块空地,难得安分地陪着他。

莫云庭向来话不多,这会儿又安静了下来,瘦削的身影埋在锦丝草中倒像是到了万木凋零的时候。而后夕阳落山,月上柳梢头。废弃的院子里起了一丝风,漫布的锦丝草在月色之下渐渐泛起了光亮。

谢棋被饥渴拽回了神思,回头的时候却发现莫云庭依旧维持着原来的样子,如同一尊石像。她犹豫道:“莫大人,天色不早了。”

“小谢,如果之前我待你太过……小谢,留在乐府可好?”

谢棋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才等来莫云庭极轻的一句话。这句话让她几乎想捂着肚子笑出声来:“莫大人,你不是一直怀疑我吗?”既然怀疑,为什么要留她?

“我不是怀疑。”莫云庭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是确定。”

“你……”

“小谢,留下来,我……我留下你的性命。你若想治伤,我也可以请御医。”

谢棋看不见莫云庭的神情,却还是摇摇头:“莫大人,我想入宫。”不入宫,就没法知晓那个容妃与她的关系;不入宫,尹槐又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不入宫,她还要在这个朝凤乐府待多久?

“我不会同意。”

“为什么?”谢棋实在不解。

莫云庭的脸色越发僵硬,他沉声道:“谢棋,我不管你究竟想做什么……我……”

谢棋一直静静地等候着,可惜莫云庭把那未完的半句话咽了下去,一直到最后,她都只能从他口中听到几声微不可闻的“小谢”。他似乎很喜欢一声声叫她的名字,不知道在宣泄着什么。

他这模样已经近乎狼狈不堪,谢棋忽然起了不忍之心。她忐忑不安地问他:“莫大人,能否告知,小谢……是为何跳下天星楼的?这是不是真的……”

传闻她曾经痴恋莫云庭,究竟是真的还是另有隐情?

她紧张地看着莫云庭,莫云庭却渐渐浮起笑容。夜幕低沉,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依旧可以想象他苍白的脸。然后,低沉苍凉的笑声在园中响起,他哑声道:“你不记得了吗?”

谢棋忽而一阵心慌:“我……”

莫云庭苦笑:“小谢。”

“什么?”

“小谢……”

那一声声“小谢”,是莫云庭最后留给谢棋的答复。谢棋离开废园的时候已经是夜半,此时月正中央,照得地上的锦丝草银光闪闪,美得不可方物。她在园门口朝那一片锦丝草投去了最后一眼,只瞧见了莫云庭孤立的身影,单薄得像是被风修剪过一般。

隐隐约约地,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丝陌生的东西。那是很久之前,她浑身是伤地躺在锦丝草丛中,脖子上搁着冷冰冰的剑。她仰着头看头顶上那个的单薄身影,朝他笑了笑。

——求求你,放过我。

——我只想要锦丝草治脸上的伤,你不去找府里的人告状好不好?

——不要杀我……好不好?

那夜,谢棋一夜无眠。

她不知道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那些画面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何心里像被猫挠了一样,痛且痒。她找了纸和笔,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只是信笔在纸上画着,到最后反反复复写的是“谢棋”两个字。

谢棋,谢无,藏天香……

莫云庭的怀疑其实并没有错,她很有可能真的是来历不明,只是如今她没了记忆,那又能如何呢?

天明时分,谢棋换上了昨日杜蕊看得满脸通红连声说好的白纱衣。初阳透过窗户投射到镜子上,她回过头的时候却愣住了——黄铜的镜面算不上清晰,却依旧可以看得到她背后的模样。那轻如蝉衣的白纱下,道道伤口清晰可见……如果说白纱衣衣袂如云,那纱衣下隐约可见的伤口却让这飘逸毁于一旦。把尹槐花了不少心思想遮去的东西暴露了出来,丑陋不堪地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

如果她穿着这身衣衫去天星楼……

一瞬间,谢棋只是庆幸,庆幸她一夜没睡,早起的时候多看了镜子两眼,不然就是功亏一篑。想起了杜蕊昨日那满是赞许的眼神,她不由得心上紧了紧,说不出的酸涩。

晨起梳妆毕,谢棋又回床上稍稍歇息了一会儿,等时候差不多了才一个人去了天星楼。她最终选了件湖蓝的云裳,还把尹槐之前特地找人为她定制的面具戴上了。

天星楼里一片肃穆,谢棋走进殿内的时候引来了一片目光投到她身上,她顿时感觉如同针扎。那些目光中有人疑惑,有人诧异,有人鄙夷,却独独没有一个人是和善的,包括杜蕊。她在殿堂的角落里见到了杜蕊,杜蕊似乎颇为诧异她临时换了衣服,眼底闪耀的光芒带着隐隐的怪异。

殿堂上座坐着三个人,贤王楚暮归居中,两侧是尹槐与莫云庭。

尹槐一身华服,精致的脸上含着笑意。他细细打量了谢棋一遍,满意颔首道:“小谢,到你了。”

“开始?”谢棋迷惑不已。

“嗯,其他人都已经完毕。”尹槐挑眉一笑,“宫选日出时分就已经开始,为师不想让其他人影响你,故而推迟了告知你的时间,可好?”

“好。”事到如今,她还能如何?

谢棋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踱步到了天星殿中央。殿堂之上,乐聆已经摆好了琴等在当场,见谢棋上殿,她轻轻拨弄了几声琴音,谢棋知道,这是司乐特有的前奏。它能让赏舞的人很快进入氛围。她渐渐放下心来,闭上了眼睛,缓缓俯下身去落下第一个起势。

谢棋从来没有如此敏锐过,不知道是殿上的氛围还是被人围着看的缘故,她的心头纷乱无比,指尖也略略有些颤抖:周遭渐渐响起一片轻微的议论声,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声音,不同的眼神。只是这一切都在乐聆弹出《绿腰》的音节后结束——

《绿腰曲》谢棋已经听了足足一个月,她熟悉它,熟悉到每一个颤音会持续多久都一清二楚。她几乎是在一瞬间放松了身体,闭眼放任身体去跟随这一个月来刻进骨子里的舞步。一次次地下腰,那根透骨凉的玄铁,受伤的伤口一次次迸裂的疼痛,汗水混着血滴落在舞殿大理石地砖上的声响……那些刻进骨子里的痛和酸,共同铭记了这一支叫《绿腰》的舞。她熟悉它如同熟悉疼痛。

谢棋踏着琴音,一切都交由了身体的记忆,脑海里闪过的是佳色明艳的脸,尹槐无比明媚的笑容,乐聆狰狞的面目,还有那个漆黑的夜里,莫云庭那一声声呢喃:小谢小谢……

很多人,很多记忆充斥着她的脑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祭祀河神,就是永别……童男童女们的一生结束于这个祭祀舞,站在竹筏上起舞的时候,是否……与她一样记起了有记忆以来脑海里的一切?父母亲人,玩伴弟妹,这一舞后就是天人两隔,永无相见之日!

祭祀之舞,原本就是不祥。只是这世上越诡异狰狞的东西却越美。这死亡之舞有着一股蛊惑的力量,蛊惑了起舞的人,更蛊惑了赏舞的人。

一曲终了,谢棋筋疲力尽。她勉强维持着最末的动作久久没有动弹,直到两脚瘫软跌坐在天星殿上。

没有人出声。

殿上静得如同死寂。

乐聆的琴音在殿上久久回荡着,到末了一切归于宁静,死一般的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上才传来尹槐的一阵轻笑声。他轻飘飘从座上下到殿中央,扶起了瘫坐在地上的谢棋,伸手往她脑门上敲了一记道:“还是有些僵硬,几个地方左右还是没换过来,拍子也有三处跳错了。”

谢棋突然挨了一记,委屈抬头:“哦……”

尹槐挑眉笑了,“不过,还过得去,你没有给师父丢脸。”他回眸望向正座上的贤王楚暮归,笑道,“贤王殿下觉得我这徒弟如何?可比得上方才表演的几个三等司舞?”

楚暮归的眼神如清泉,落到谢棋身上微微眯了起来。他轻轻地道:“小谢姑娘天资颇为不错,可谓进步神速。尹大人不愧是当朝舞师翘楚。”

尹槐显然对楚暮归的恭维满意得很,他低眉一笑,开口道:“云庭,你以为呢?”

谢棋心头一跳,偷偷往莫云庭那儿瞟了几眼才发现,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如同……大雨将至。

良久之后,寂静的殿堂上响起了莫云庭冷淡的声音:“谢棋不能入宫。”

尹槐回眸一瞪,冷冷地道:“云庭,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能入宫。”

“当初的赌约是你定的,云庭,你打算出尔反尔吗?”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燃。谢棋在殿上已然成了装饰。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剩下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一切的决定权不在莫云庭,不在尹槐,而在殿上主座的人——楚暮归才是最终的定夺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楚暮归身上,只等着他做出最后的判决。楚暮归却不急于开口,他略略沉思道:“云大人,可否告知小谢姑娘不能进宫的原因?”

莫云庭的目光掠过谢棋的脸,似乎是挣扎良久,才冷冷地道:“因为,她来路不明。”

此话一出,殿上所有人都惊诧万分。楚暮归皱起了眉头,他说:“莫大人,此话怎讲?”

“她入乐府两年,从来都是……另有目的。如此危险的人,贸然入宫,势必对陛下造成威胁。”

莫云庭的声音在无声的殿上回荡了良久。谢棋忽然觉得心上有什么东西压了上去,她揉揉酸软的腿脚,倚靠在殿内的一根柱子上,等到莫云庭的话一出,她被吓了一跳,一时没抓稳柱子狠狠摔倒了——

莫云庭眼色闪了闪,继续道:“朝凤乐府虽掌管声色,然而亦不能把隐患送到宫中。所以,谢棋不能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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