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棋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她喘了口气望了一眼高座之上的莫云庭,发现他的脸色已经是白里泛青,大概是气愤到了极点。他这是自个儿和自个儿斗气,她当然乐得看他这副郁积模样,如果他不用那种透骨凉的目光偶尔朝她飞来一眼的话。
“我不记得了。”谢棋亟亟争辩。
不管如何,她不记得了这是事实,不管以前她是什么身份,进朝凤乐府又是什么目的,总而言之她就是不记得了!她醒来的时候就是朝凤乐府的司花小谢,一张毁容的脸,几件破布衫,还有一个跳楼生还的传说。哪个图谋不轨处心积虑的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莫云庭冷笑:“容不得你记不记得。”
“你……”谢棋气急败坏,“你这是信口雌黄!”
莫云庭道:“你曾经说你三岁丧父母,颠沛流离至此,半个字都不识。那这‘信口雌黄’何以得知?”
“我……”
莫云庭的眼里寒潮翻滚,倏地,他从袖中掏出了一张揉成一团的纸,狠狠扔在了谢棋面前:“这你又做何解释!”
谢棋捡起了那纸团,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谢棋”二字,正是她昨晚心情烦躁的时候随手画的。可她明明记得早上已经把它丢在了柜子里,怎么到了莫云庭手里?
莫云庭的目光转到尹槐身上,淡淡地道:“尹槐,我留下谢棋并非有意针对你,你还有异议?”
尹槐无言以对,只是狠狠扭头瞪了谢棋一眼,目光中的愤恨毫不掩饰。
谢棋只觉得喘不过气来,莫云庭的证据仅仅只是她识字?她没有半分过去的记忆,这样的状况下如何辩解?如何能够澄清她自从醒来后真的没有半点儿野心?这一个莫须有的罪状,已经结结实实地把她套牢了,让她毫无反击之力!事到如今,她唯有向楚暮归投去一个焦急的眼色,然而楚暮归只是歉意地看了她一眼。
他轻轻地道:“莫大人打算如何查明?”
莫云庭低头敛去了神色,淡淡地道:“关起来。”
谢棋被关了起来。不是被软禁,不是被扣押,而是真正地被关到了地牢里。地牢里阴暗潮湿,只有两支火把明灭不定地照耀着锈蚀的铁栏,整个地牢阴森森地散发着潮气。
这是谢棋第一次知道,原来美轮美奂的朝凤乐府里,居然也有这么肮脏丑陋的地方,更没想到的是,她上午差点儿一跃成了人中龙凤,跟着一等司舞司乐入宫去,结果却因为昨晚随手涂鸦的一张纸沦为了阶下囚。
尹槐一定恨死她了,否则也不会露出那样愤怒的神情。
地牢里,水声滴滴答答地响着。谢棋找了处还算干燥的草垛歇息了一会儿,在她能活动的小小地方四处转了一圈:这个地牢在废园的地下。三面墙一面铁栏,最远处是几支火把,隐隐约约可以见到一排一样格局的牢房,只是整个地牢关的似乎只有她一个人。
外头肯定已经闹翻了天,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她这个丑陋的小小司花从人间到了天上,又从天上直接摔到了地下。尹槐一番心血也……
咣当——门口响起了一阵突兀的声响,没多久,一个谢棋怎么都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关押她的牢房前。
“王爷?”她谢棋何德何能,一朝入狱楚暮归居然还能来探望她?
楚暮归是由几个高个子侍卫抬着到地牢的。他深深望了谢棋一眼,稍稍露出一丝笑道:“小谢姑娘,委屈你了。”
“我可以出去了?”
楚暮归摇摇头,他皱眉道:“还不可以。莫大人说你可疑,暮归不想尹大人一番心血白费,故而来探查一番。”
谢棋抓耳挠腮,乖顺地点头。楚暮归的意思她知道,简而言之就是他想给她最后一次机会,赶在一等司舞司乐入宫之前早早把她的事儿给办了。假如她真是清白的,就立刻放了;假如她真有疑点,就尽快处理了。
“小谢姑娘,你为何会不记得过去的事?”
谢棋一愣,尴尬地笑了:“府里的人说我相中了莫大人,对莫大人死缠烂打,然后……有天想不开上了趟天星楼……从天星楼上一跳而下。”
“小谢姑娘不识字?”
“……似乎是认识的。”
“那,小谢姑娘可曾遇到过让你恍惚的事物?”
这一问,谢棋恍惚了神色。她本来想摇头,只是不知怎的突然记起了昨夜在废园里见到的那一幕景色……临别之前,那回荡在她脑海里的声响,真的不是过去的记忆吗?
“小谢姑娘?”
谢棋乍然回神:“啊,没有。”
一瞬间,楚暮归脸上的神情出现了一丝变化。他极易脸红,心事都写在脸上,这会儿怀疑自然也在脸上表露无遗。谢棋有些后悔本能地否认,可是话已出口自然不可能更改,她只好挺直了脖子与他对视。一来二去,僵持起来。
末了,楚暮归露出了一丝笑,他轻声道:“今夜暮归是没法证明小谢姑娘清白了,请小谢姑娘晚上好好想想可好?”
谢棋点点头,答应了。
楚暮归满意地颔首,对着身后的侍卫一招手。他身后的侍卫随身提了个箱子,小心翼翼地从牢房的口子那儿递了进去。谢棋接过那箱子,疑惑地打开后才发现里面居然是几碟精美的小菜和饭食……她这才察觉自己肚子空空、饥肠辘辘,顿时对楚暮归感激涕零。
楚暮归微笑道:“小谢姑娘用过晚膳就好生歇息吧。”
谢棋的心思落在了楚暮归带来的饭菜上,那几个菜她是没见过的,只是闻着味儿就让她垂涎三尺。她咽了口口水,在牢里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把菜摆了出来,不一会儿就把它们享用干净了,这地牢里的一餐居然是她有记忆以来吃得最为满意的一顿饭。
吃完饭,谢棋就昏昏欲睡。无奈这地牢没什么干净地方,她干脆解了自己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纱衣铺在干草上,缩起身子将就着躺到了上面。也许是地牢阴气太重,谢棋躺下没多久,头就痛了起来……她开始后悔把衣服解了,只是这会儿若是再系上就脏得不成样了。
“莫云庭!都是你害的!”
谢棋头痛欲裂,擦了擦汗涔涔的额头,恨恨叫了一声。却不想这一叫,还真叫出了一点儿动静。
也许就在她的牢房不远处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发出的这一丝轻微的声响。紧随而来的是一声极轻的声音——叮。
“谁在那儿!”
谢棋铆足了力气喊出声,却没有回应。到最后,还是抵抗不住头痛的折磨,抱紧了脑袋在地上打起了滚儿……
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进脑袋里一样的痛……疼痛仿佛是掘地的虫子,不断地往深处蔓延,她伸手狠狠叩打自己的头,痛苦地呻吟着……
谢棋从不知道自己这么禁不起痛,她已经没有站立的力气,只能连滚带爬到了牢边,用力敲打着那铁栏。
只片刻,谢棋就已经狼狈不堪。她睁不开眼睛,只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紧接着是锁链的叮当响声。她被人扶起了身子,靠到了一个温凉的地方。
“小谢!”
谢棋听到了那人焦急的叫喊,却睁不开眼。仿佛刻入骨子里的疼痛已经彻彻底底把她从里到外碾轧了无数遍,等她模模糊糊听到呼喊声的时候,她只能本能地抓住那个人的衣襟,眼泪夺眶而出——难受,从来没有过的难受……
“小谢,你怎么了?”那个声音越发焦急。
谢棋想开口,却只能发出一两声急促的喘息……她在混乱中摸索到了一只手,按捺不住狠狠咬下了——顿时,血腥味弥漫了开来。她最后的意识随着满口的血腥渐渐远去。
“小谢!”
那人是莫云庭。他已经满头大汗,却依旧不敢多耽搁,急匆匆把狼狈不堪的谢棋从阴湿的地上抱起来往牢外跑去。他不敢再多做尝试了,如果这尝试的代价是让那些人决定“牺牲”她,他……他宁可放手,她的身份、她的目的他统统可以不顾。
半盏茶后,府上的两个大夫把完了脉,却在门口小声地商量了起来,半晌后才磨磨蹭蹭到了莫云庭面前道:“莫大人,依老朽看,谢姑娘并无半点儿中毒的迹象……谢姑娘脉搏非但没有异常,反而强而有力,乃是身强体健之态。之前的剧痛昏迷……老朽以为,谢姑娘天资聪颖又一朝入狱,也许是……”
莫云庭当然知道大夫的言下之意是什么,他挥了挥手打发走两个大夫,进了房在桌边坐下,望着床上的谢棋出了神:大夫们的意思很明显,他们怀疑谢棋装病,为的是逃开这场牢狱之灾。可是,真的可能吗?
床上的谢棋至今仍然昏迷不醒。她才十四岁,在司花中是年龄最小也是最为瘦弱的一个,这会儿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几乎就要埋进被褥里面。疤痕满布的脸即便是睡着了依旧狰狞,一副随时可能醒来张牙舞爪的模样。
莫云庭悄悄露出了一丝笑意,轻手轻脚坐到床边。犹豫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才轻轻落到了谢棋的额上,不着痕迹地拨开她被汗濡湿紧紧贴在额前的发丝。他极有耐性,一缕一缕把她凌乱的发丝理齐了才收回了手。
谢棋的双眼紧闭,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莫云庭眼里渐渐染上了一丝欢愉:她乖乖地待在这儿不惹出什么岔子,他又何必防她如此严密?
“小谢,小谢。”
他连声叫她的名字,腹部的伤口不合时宜地疼痛起来。那刺客的一刀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除了这一处,其实还有另一处伤口,也是为她,只是……她不记得了。
没有人会相信莫云庭的心上人是朝凤乐府的一介司花,更不会有人相信她面目可憎奇丑无比,连他自己也不信的。两年前的那个夜里,他在废园里发现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浑身脏乱,满脸是伤,只有那一双眼是清凉无比的。她请求他:“不要杀我……好不好?”
那时候的朝凤乐府虽然没有现在这般守备森严,然而一个孩童想要进到府中谈何容易?她的疑点再明显不过,他本该杀了她,没有丝毫犹豫才对。可是,她还那么小。他输在那一双干净的眼里,留下她的性命是一切错误的开始。
她在府中大睡三日,醒来的时候却是满脸的迟钝,眼色如黄土。他不动,静静地等待着她,他派她做他的贴身侍女,只要她一露出马脚他绝不留她半刻性命。可是她却好像真正沉寂了一般,整整一年没有丝毫声息。整整一年,她是他的影子,形影相随,寸步不离……
江南碧荷,塞上荒烟,溪边春草,她从不把自己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却总有法子默默地跟在他最近的地方。这样的距离让他渐渐松懈了防备,渐渐地……渐渐地留了越来越多的目光在他的小小跟班上。他一直在等,等着她笑,等着她除了“是”之外的话,等着她行动。
她包裹了无数层的外壳,他却连最外层都触碰不到。而此时此刻,她正安静地躺在床上,差点儿就……他至今还记得不久前她在他怀里浑身冰凉的模样。这样的痛楚不可能是装的,他明白,这只是一次警告。
“你的目的是入宫吧?”莫云庭俯身在谢棋耳边,“我不答应,你会不会活不下去?”
这外壳之下,到底是怎样的真实性子呢?
他本以为她的目的是为了府里藏着的一些东西,直到今日方才知晓,她入府的目的也许从来不是在朝凤乐府上,从一开始,她就只是想借朝凤乐府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头入宫而已。他不敢想象,假如他不是按捺不住去了地牢,现在她会是什么模样?还会不会活着?
“小谢……”
谢棋在疼痛中失去了意识,不知道时辰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拉回她意识的是那一声声的“小谢”。她才吃力地睁开眼睛,却正好对上了莫云庭漆黑的眸子,还有那只貌似要落到她头上的手。
莫云庭眼色一沉,移开了手道:“醒了?”
谢棋吃力地点点头,往被褥里缩了缩。她这才发现这儿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莫云庭的。她不是在地牢里吗,怎么会稀里糊涂到了莫云庭的房间里?
“你突然发了病。”
谢棋被唤回一丝记忆,浑身紧绷。昏迷之前那撕心裂肺的痛仿佛刻进了骨子里,她想起来就忍不住瑟瑟发抖。莫云庭的眼色闪了闪,却终究还是柔和了起来。他说:“大夫说无碍。”
谢棋抖了抖,犹豫道:“我还要再回去吗?”那牢房多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才进去那么一会儿就这副模样了,要是再待上一两个晚上,她岂不是会断送了这条小命?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咧嘴朝床边的冷面神笑了笑,结果这笑还没完全展露开来,就被莫云庭狠狠地一瞪眼给吓了回去,她只得惨兮兮地缩回了被褥里。
莫云庭的脸色依旧阴沉无比,只是眉宇间却透着一丝踟蹰之色。谢棋不敢多讲话怕把他惹恼了,只好默不作声地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了半个脑袋,小心翼翼躺着,等着他出去。
半盏茶后,莫冷面神终于动了,却是凑近了她斜身靠到了床栏上,闭上了眼。
他一靠近,身上的锦丝草味儿就扑鼻而来。谢棋手脚僵硬欲哭无泪,傻乎乎瞅了他几个时辰后终于耐不住疲惫,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明时分,谢棋还在睡梦之中的时候就被人亟亟叫了起来,脖子上套了手腕粗的铁链,被人连拖带拽到了天星殿上。突然从温暖的被窝到铁链上身再到被推倒在冰冷的天星殿上,谢棋只觉得脑海中嗡鸣不断,余痛又渐渐翻涌了上来。
主座上坐着的是楚暮归,尹槐与莫云庭各在两侧。两旁整齐地站立着两排带兵器的侍卫。美轮美奂的天星殿上一派肃杀之气。
“明日就是司舞司乐们入宫的日子,小谢姑娘,暮归此举也是迫不得已,还望小谢姑娘莫要见怪。”
谢棋还没来得及回答,脚上就是一阵剧痛,跌跪到殿上。她默默地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掸掸灰尘从地上爬了起来。
“大胆!”侍卫冷喝一声,一记军棍朝着她的膝盖敲下。
尹槐第一个出了声:“王爷,小谢是司舞!如果她是被冤枉的,她迟早是要入宫的!你们不能这样对待她!”
楚暮归为难道:“尹大人,这是审判的规矩。”
谢棋栽倒在了殿上,她只觉得膝盖上火辣辣地疼。她抬头望了那个侍卫一眼,咬咬牙又站了起来。
她不服,更不喜欢这种蒙冤受屈的滋味。莫云庭拿刀搁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她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委屈,她明明只是朝凤乐府的小小司花,为什么别人要陷害她?她性情温和,不见得她事事会让着别人!
谢棋摇摇晃晃站起了身,还没站稳,又被一击军棍打得失去了重心,重重跌倒在殿上。这一次她扭伤了手,疼得两眼泛花。
“小谢姑娘,你还是莫要逞强……”
谢棋闷声不响,又站起身来,这一次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本来就不多的力气。
楚暮归轻轻叹了口气:“小谢姑娘,你的脸色不大好。”
“我不是奸细。”谢棋吃力地喘了口气道。
楚暮归沉默良久,轻轻地道:“小谢姑娘,依照莫大人的证据来看,你真的难脱这嫌疑。”
“我不是。”
“砰——”这一次军棍的力道又大了不少。谢棋几乎是整个人栽倒在了殿上,她抬起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几个人,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尹槐满脸的愤懑,楚暮归面有难色,而莫云庭,他已经脸色苍白,额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触上谢棋的目光,莫云庭轻轻移开了视线,手却把衣摆狠狠抓住了。
“小谢姑娘,暮归实在不想你受皮肉之苦,你若招了,我会找个最为干脆的……”
“我不是!”
楚暮归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她如果乖乖招供就给个干脆的死法,如果不招供,恐怕是严刑逼供。谢棋对这种做法怒不可遏,她红了眼,朝着殿上的楚暮归吼:“你这就叫审案?你无能大可以换个人!”
“大胆!”
谢棋的无礼终于彻彻底底惹恼了殿上的侍卫。辱骂庭审,这罪名足够她挨上十杖军棍了……
棍子落到身上的时候谢棋忍住了呻吟,鲜血淋漓。
“住手!”一个狼狈不堪的声音终于在殿上响了起来。
谢棋诧异地瞪大了眼,看向急匆匆朝自己跑来的人。阻止这一切的人居然是莫云庭。她只听见“铮”的一声,莫云庭的剑夺鞘而出,那军棍断裂成了两截砸在了地上。
莫云庭脸色惨白,却挡在了她前面,对着楚暮归缓缓地、重重地跪了下去。
谢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片刻之后,她听到了莫云庭沙哑的声音:“臣请罪。臣……是为一己私欲,嫁祸小谢,阻止她进宫。”
楚暮归神色诧异,良久才道:“莫大人,此事……”
莫云庭身姿如山一样岿然不动:“请王爷责罚。”
楚暮归叹气,与尹槐对视一眼,颔首道:“责罚倒是暂且不用,倒是小谢姑娘入宫的事宜得安排了。”
莫云庭沉默不语。谢棋依旧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吃力地爬到他身边,却发现他的眼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
“大……大人……”
“小谢,是我栽赃你。”莫云庭挤出一抹笑,“小谢……”
那是比哭还难看的笑,衬着他没有血色的脸,透着奇异的酸楚。
谢棋知道,这一抹笑,她可能会记上很长一段时间了,比她的记忆都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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