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萝山庄内,只有一处是谢棋进不得的,就是莫云庭的居室。那儿守着数不清的侍卫,把一个小小的庭院包围得严严实实,人虽然多,却很冷清,没有一丝人气。
谢棋练完舞回房,必经之路是这阴森森的院落。若是往常,她还会偷偷往那儿望上一两眼,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连余光都没有瞄向那个人的屋子就匆匆路过了那儿,只差没在头上顶个麻袋。
只是谢棋运气向来不佳,这不佳最为直接的表现是她刚刚路过那阴森庭院,就有两个侍卫拦在了路上。
“谢姑娘,莫大人有请。”
“不去。”谢棋断然拒绝。她至今还记得那冰凉的剑搁在脖子上的透骨寒意,这一去,难保小命不被再次拴根绳子挂着,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两个侍卫抱拳道:“还请谢姑娘莫要与属下们为难。”
“不去。”谢棋咬牙后退道,“有种绑了我押过去!”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最后无可奈何地让开了道儿。谢棋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拔腿就跑!
“谢姑娘——”
“谢棋。”
谢棋两条腿在地上跑终究比不过人家可以飞檐走壁,她还没跑几步,之前那两个侍卫就又拦在了她面前。而那声谢棋,来自路上多出来的另一个人。
谢棋瞪着眼怒视对面的莫云庭,虽然撑起了胆大的模样,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会儿心跳纷乱成了什么样子……她怕,从那个叫谢无的人死在她面前开始,她就一直很恐惧,像被一张烧红了的铁丝网罩住了一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而莫云庭就是那个撒网的人。
所以,她憎恶他。
莫云庭没有开口,只是隔着短短数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目光中闪烁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到最后却渐渐湮没了。他不开口,谢棋也不想开口,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僵持着。一个沉静,一个铆足了劲儿警戒万分。
夕阳的余晖落到谢棋疤痕满布的脸上,异常柔和。莫云庭轻轻抬了手,却没有落到任何地方。他似乎是挣扎良久,才哑声开口:“伤……如何?”
伤如何?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遭的侍卫已经增加到十数人,团团把谢棋围了起来。谢棋站在道路中间,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到了一句来自莫云庭的关怀。她怀疑的目光落到莫云庭身上,却看不清他的表情。谢棋选择了沉默,默默地与这一圈的侍卫僵持。她的伤势如何,还不至于向这个罪魁祸首交代。
“你这几日,没有……来我这儿。”
莫云庭的每一句话都说得艰难万分,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又像是端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一般小心翼翼。谢棋心里有些小小的疑惑,依旧是沉默。她如果这几日还去他房里替他换药,那才真是被摔坏了脑袋。
“是因为,伤重吗?”
“……关大人何事?”
谢棋终于对莫云庭说了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莫云庭的手指细白,她看在眼里却是染血的。她不喜欢他,也不想和他多话,既然他摆了一副不是来秋后算账的模样,她也不想买他的账。周围是重重的侍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穿过侍卫,走出了他的视线。
没有一个侍卫敢拦她,拦她的只有莫云庭的目光——不过,她已经看不见了,只是觉得脊背上发烫,像是被目光灼烧的。
谢棋回到了房里,宽衣解带的时候才发现肩上的伤口出了点儿血,血丝渗透了绷带。这伤口其实原本已经初愈,大概是白天尹槐的训练法子太过血腥,才又扯破了伤口。本来大夫的药该是三日一换,只是这染血的绷带黏糊糊地挂在肩上实在有些不舒服。谢棋看了一眼抽屉里明显还有剩余的药膏,犹豫了片刻还是脱了衣服换药。
这换药,疼痛肯定免不了。一番动作下来,谢棋已经泪汪汪鼻子发酸,手上的动作却也不算含糊,如果……不是房门忽然被人打开了的话!
“丑八怪,莫大人让我来通知你,晚上城内谪仙楼有宴席。本来不打算让你参加的,不过尹大人坚持,你就跟着去吧。”
在朝凤乐府里不叫谢棋“丑八怪”的人屈指可数,在绿萝山庄会叫谢棋“丑八怪”的人也屈指可数——只有乐聆一个。她的脸色依旧不怎么样,神情却高傲得如同孔雀,见谢棋衣衫不整,她又嗤笑:“看不出,你除了脸跟鬼怪似的,连身上都那么多伤口,还真是一无所长。”
乐聆一进门,谢棋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藏天香的香味。谢无说过,藏天香食之成瘾……乐聆莫非是在用藏天香?
见谢棋无动于衷,乐聆的眼神越发充满嘲讽:“怎么,被吓着了吗?”
“嗯。”
谢棋点点头,大大咧咧披上衣服。她的确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乐聆身上有藏天香的味道,定然是她为了这东西在替什么人做事。而藏天香谢无给了她一整包……她不记得之前的事情,难保乐聆身后的人和自己无关。谢无,谢棋,这两个名字如此相似……
“告辞。”
黄昏时分,谢棋还是换了身衣服出了门。她的衣服都是尹槐送的,多半也是颇为金贵的,这样的好衣服配上她这张脸,说不出的怪异。她想了想,折回去找了面具戴上。
谪仙楼是城中最为金碧辉煌的一个地方,谢棋到了那儿才知道这趟出行是为了什么。尹槐、莫云庭、楚暮归、乐聆、佳色等,朝凤乐府的一班人都坐在座上,除了研究些歌舞还能有什么?
听佳色讲,这是去年送往宫里的一等司乐司舞,一年期限将至,她们虽然没有被皇帝看上,却大抵也会和伸长了脖子等待的名门公子们订亲。今晚在谪仙楼大概是她们最后献上的一场表演,以酬恩师和朝凤乐府。
谢棋选了个最靠近角落的远离莫云庭的座位,默默地看着这群传说中的宫中碧玉。她们的确够优秀,够曼妙,只是苦练十数载,最好的日子却只有这短短一年。一年后,嫁为人妇,照样是平平淡淡的贵妇吧。朝凤乐府年年造就那么多能歌善舞的才女,却只用一年……
一曲舞罢,司舞们需要暂且休息。趁着这空当谢棋溜出了殿堂,跟着司舞们去了后殿。后殿里除了年轻的司舞司乐,还有一些和佳色一般年纪的妇人,她们聚在一块儿对着司舞司乐们悄声叮嘱着什么,惹得一群如花似玉的美人们都红了眼,掩面啜泣。
谢棋偷偷靠近了些,总算是听清了她们的话——
其中一个老妇人说:“从此以后,你们要记着,能耽搁的年华不多了……好好找个夫婿嫁了,也不枉你们曾经的风光无限。”
另一个人叹气说:“未能登龙门乃是天意,你们切记不可过于执念。”
第三人说:“陛下十年前纳了容妃娘娘后,就再没从司舞司乐中收过妃嫔,你们也不算是冤枉的。”
司舞司乐们都掩面小声啜泣着,小声道:“谢谢姑姑叮嘱,我们会谨记……”
“谁在那儿!”最初的那个妇人厉声道,“今日谪仙楼被包下了,外人不许入内!”
司舞司乐们让开了一条道路,本来还在人群之外的谢棋一下子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下——她有些紧张,尴尬地想露出一个笑容,却骤然记起自个儿还戴着面具,只好无措地站在那儿,任由所有人的目光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无数遍。
“我……”
她想开口解释,却被一声尖锐的嗓音打断。那几个老妇人忽然叫出声来,相互之间看了看,眼眸瞪得圆又亮,其中一个颤巍巍上前了几步,突然冲到了谢棋面前,哆哆嗦嗦道:“娘娘……”
娘娘?
谢棋一愣,眼瞅着那个妇人一声出口,她身后的几个妇人噼里啪啦跪了一地。她们都已经不再年轻,却依旧风韵犹存,颇有几分贵妇风范,此时此刻跪了一地却是姿态全无,脸上的妆容都花了。
居然会被人误认成娘娘?谢棋赶忙去拉跪在地上的老妇人们,哪知她们都已经哭作了一团,没有一个拉得动。无奈之下她只好扬声道:“我……我不是你们的娘娘!”
“娘娘……”
“我真的不是!”
第一个老妇人老泪纵横,手脚却利索得很,她忽然站起身,一把抓住了谢棋的面具狠狠一掀——那张丑陋的、刀疤满布的脸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所有的声响在那一瞬间停滞,喧哗无比的屋里顷刻间噤若寒蝉——
谢棋被掀了面具,顿时感到丝丝凉意。她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已经愣了神。
没有人开口,没有人有动作,整个世界像是死了一般。在一群如花似玉的司舞中间,谢棋丑陋不堪,就好像是一片白雪中的一抹黑。那拿着面具的妇人也呆滞了,良久才颤抖着把手里的面具递到了谢棋面前。
“姑娘,对不住……”
谢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强笑道:“你们,把我认成了谁?”
“是老妇冒失了,还请姑娘原谅。姑娘身形与早就……容妃娘娘颇为相似,老妇年老眼力差,故而……”
“小谢姑娘?”谢棋与那些人僵持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怪异的氛围。佳色掀帘而入,看到里面怪异的情形先是一愣,继而又看见了老妇手里的面具,顿时眼也红了。她叹息着扶起了老妇,把她搀扶到椅子上,才回头看了谢棋一眼。见谢棋满眼疑惑,她生涩开口:“小谢姑娘,你与容妃身形太过相似……而容妃平日里喜欢戴着面具,佳姨这帮老姐妹年纪大了,眼力不行,这才闹了场笑话……”
她回头看那老妇,叹息道:“解红,你也是,她虽与容妃身形相似,可她才十七啊……”
叫解红的老妇神色渐渐恢复了正常,稍息后露出了一抹尴尬的笑,她说:“舞姬刚刚封妃的时候,我们都是这般年纪。这些年我老了,却忘了她如果在世也会跟着老的……”
“解红……”
“让小谢姑娘见笑了。”
谢棋原本一直默默地看着佳色和解红对话,突然被点了名,她本能地一阵摇头,在解红复杂的目光下又把那个面具戴到了脸上。她的心跳凌乱,不知道是该恼羞成怒还是掉头就走,思维却在听到“舞姬”二字的时候停顿下来。舞姬,容妃,这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生起了一阵微妙的感觉。
佳色说:“小谢姑娘,尹大人正找你呢。”
“哦。”
佳色开了口,谢棋是不得不听的。只是,她也不打算放弃这难得的机会。朝凤乐府里有太多的秘密,每一个人背后似乎都有一段故事。但是很多时候,没有人会提起自己的往事。趁着佳色在安抚解红几个人的时候,谢棋出了门。
莫云庭和尹槐都端坐在殿上,最好的位置上,唯一缺的人是楚暮归。
谢棋在门口偷偷望了一会儿,犹豫了片刻便往这谪仙楼的后院走去。果不其然,她在那儿找到了楚暮归。他坐在后园的花架边上,似乎是在赏月,听到声响回过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诧异。
“小谢姑娘?”
谢棋一阵尴尬,却不打算放弃。她悄悄吸了口气,上前两步,瞅了一眼楚暮归身边片刻不离的高个子侍卫,摸了摸鼻子嘿嘿笑。
楚暮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良久才道:“小谢姑娘找暮归可是有事?”
谢棋正中下怀地点点头。要打听舞姬的事儿,这世上再没有比楚暮归更好的人选了。他本来就是皇庭中人,打听一个宫妃再简单不过了吧……
楚暮归问:“何事?”
月色如纱,落在他的脸上,说不出的柔和。谢棋不知为何生起了一份亲近的感觉,她忘了礼数,磨磨蹭蹭到了他的轮椅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了才道:“舞姬,我想知道她的故事。”
“舞姬?”楚暮归的眼里露出几分疑惑,他低头思量了片刻才渐渐扬起了笑脸,“你说的可是容妃?”
“嗯。”
楚暮归稍稍迟疑,目光触及谢棋发光的眼,终究是娓娓道来:“容妃是我兄长的妃子,也是朝凤乐府出身的舞姬中封赏最高的妃嫔。算辈分,她是尹槐的师父,你的师祖……”
夜风徐徐,微微发凉。在谪仙楼的后院之中,谢棋听到了一个传奇,一个舞中魁王的传奇。听楚暮归讲,舞姬不过是个穷苦人家的女儿,论身份她是没有资格入朝凤乐府的。她十岁那年,江南遭了旱灾,一个人沿街乞讨到了帝都,入了个戏班。
某日当街卖艺,被朝凤乐府的前任乐官看上了。乐官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毅然把她带回了朝凤乐府,请了最好的舞师亲自教导。三年后,舞姬作为朝凤乐府的一等司舞,被进献入宫。后来,在定北将军凯旋的庆功宴上,舞姬的一曲《太平》艳惊四座,从此被皇帝看上纳作更衣,百般恩宠三年,一路荣华到位列三妃之一。
“乐府中不是不收寻常人家的女儿吗?”谢棋不解地问。
楚暮归笑道:“假如小谢见过舞姬起舞,就会知道乐官为何非要她不可,知道我兄长为何会十五年不再纳妃。”
“很美?”
“不可方物。”
谢棋不知道跳起舞来不可方物究竟是怎么个美法,只知道尹槐是舞姬教出来的徒弟,而尹槐就已经够妖娆了,她实在想象不出真正的舞姬究竟会是什么模样……她摸了摸心跳有些纷乱的胸口,又凑近了楚暮归一些,问他:“那舞姬现在……还在吗?”
楚暮归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死了?”谢棋激动起来,一把抓住了楚暮归的衣袖,“怎么死的?”
“赐死。”楚暮归轻轻地道。
赐死,也就是说她是被自己的丈夫……谢棋不知道那一瞬间席卷上她心头的是一种什么滋味。
“为什么?”
楚暮归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为难,他斟酌片刻,轻轻地道:“小谢姑娘,宫闱之中的事情,我也不好擅加评论的。还请小谢姑娘莫要为难暮归……”
“大胆!松手!”高个子厉声道,目光凶狠地落在谢棋揪着楚暮归衣袖的手上。
谢棋这才发现楚暮归的手没有半分力道,已经被自己揪得抬了起来。她狼狈地松开手,他的手就软软地落回了原处,只是衣袖已经皱巴巴的了。
“对不起……”
“无碍。”
楚暮归笑得有些吃力,他似乎是集中了一些精力才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安放好了,这才抬头冲着谢棋安抚地笑了笑。他说:“小谢姑娘不必介怀,暮归……这是旧疾了,小谢姑娘不介意,我很高兴。”
楚暮归一字一句说得真诚无比,只是言语间的神色还带着淡淡的生涩。谢棋忽然就放松了心情,把位置挪近了些,笑了。有月如银盘,河边柳,水边花,远处的灯笼泛着红光,她在这小院落里陪着楚暮归坐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尹槐到来把她活生生揪了回去。
“王爷,我们该回程了。”尹槐冲着楚暮归笑眯眯道,分给谢棋的余光却分明写着“你给我等着”。
谢棋心虚无比,低着头跟在尹槐身后。谪仙楼外已经有软轿等候。这种轿子乃是纱质,每一顶可以坐两个人,谢棋偷偷瞄了一眼脸色不佳的尹槐,做了个坚决的决定:“师父,我不和你坐一顶行吗?”
一道儿来谪仙楼要回绿萝山庄的人还有佳色和乐聆,无论是和哪个人一起,都比和人面兽心的尹槐强!
尹槐一愣,继而露出了笑脸。他说:“好啊。”
那诡异的笑容,让谢棋的心狠狠抖了几下。结果,软轿轻飘飘来了两顶,尹槐上了第一顶,朝着轿夫一招手便离开了——尹槐走后,谪仙楼门口就只剩下谢棋和莫云庭,还有一顶软轿。
莫云庭静静地站在门口沉默不语,既不看她,也不看轿子。
谢棋纠结良久,终于鼓足了勇气问他:“大人,佳姨呢?”
“与司舞们叙旧,不回府。”
“……乐聆呢?”
“走了。”
谢棋的心颤了颤:“……你呢?”
莫云庭淡淡地道:“等你上轿。”
事已至此,谢棋总算是知晓尹槐方才的笑到底带了多少惩罚意味和幸灾乐祸。
谢棋强笑:“我可以步行回去的。”
莫云庭没作声,只是身形似乎僵了一些。谢棋不敢擅自乱动,她可不敢保证她这一乱动,他的剑会不会直接问候她的脖颈。轿夫也不敢催促,只能在冷风中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莫云庭终于有了动作,他拔了剑,不出所料地搁到了谢棋的脖颈上:
“上轿。”
“你……”
“上轿。”
软轿轻软得很,谢棋的身体比软轿还硬上几分。就在刚刚,她被逼无奈,违心屈服了。与乐聆同轿,大不了忍受冷嘲热讽言语刺激;与尹槐共轿,大不了吃点儿闷亏;可是此时此刻,她正把自己的性命挂在万丈悬崖上,晃晃悠悠,随时可能跌入深渊早登极乐。她焉能不忐忑?
一路静谧。
谢棋脖子上的剑已经撤下,可是换了个冷冰冰的莫云庭挨着她坐在边上,她倒宁愿那是一把剑。轿子还算宽大,她从他一坐下就开始慢慢地,不着痕迹地往外挪动,到半程的时候,她已经成功地把距离扩大到了最大。
莫云庭一动不动,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谢棋悄悄松了一口气,只盼着赶紧回到绿萝山庄。不料,路到大半,一直沉默僵坐着的莫云庭忽然转过了头,目光如剑,正对上谢棋明显刚刚松懈下来偷着乐的眼。
两两沉默。
“你,如此厌恶我?”
莫云庭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只剩下轿夫的脚步声的夜里分外清晰。
谢棋怀疑自己的耳朵得了病,不然怎么会听到这样荒唐的言论?莫云庭问她,她是不是厌恶他?她选择了闷头不言,装傻充愣。
“谢棋。”少顷,莫云庭又道。
谢棋龟缩不成,咬牙答应:“大人有何吩咐?”
又是良久的沉默。隔了一会儿,莫云庭又轻声道:“谢棋。”
他似乎只是对“谢棋”二字有兴趣,一路上念了好几次,却不清楚到底想说什么事,就好像……只是念着就满足了一样。谢棋惴惴不安,一路装作没听见,居然也平平安安地快到绿萝山庄门口了……
只是,天不遂人愿。
这趟快到尽头的归路被几个人截住了。
此次谪仙楼一聚,乃是私人的宴席,知道的人并不算多,回绿萝山庄的方式更是轻车简装,低调得很。然而那几个拦路的却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在距离绿萝山庄不远的小道上等候。
谢棋看到那几个拿刀的人的时候,莫云庭已经跳下了轿子,刺出了第一剑。他的动作之迅猛,犹如闪电一般。谢棋顿时觉得脖子上有些疼痛,方才他的威胁和这会儿相比,简直像是闹着玩。
轿夫已经散了,轿子被重重地摔在地上。谢棋一时重心不稳,从轿子里摔了出来,回头却见到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刀落到了轿子上,轿子一分为二。好险!
拦路的大概有七八人,莫云庭一人穿插在他们中间游刃有余。谢棋从地上爬了起来,找了处角落蹲下,屏住呼吸看着他以一敌多,剑若流鸿。
莫云庭渐渐占了上风,谢棋忐忑的心也渐渐放下来。很奇特的,面对这样的生死攸关的场景,她发现自己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像是本能一样,躲到了最为隐蔽不易被人注意的角落,不给莫云庭添一丝累赘。这样的默契,究竟是熟能生巧还是本能驱动?
天色本来就黑,加上她选了个好地方,没有人看到蹲在角落里的谢棋,就连莫云庭都没有。谢棋却可以看见他们的所有动作,她发现莫云庭开始分心,他频频回头在漆黑的道上探寻,一边应付黑衣人的刀剑,一边不断变换着位置,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难道……是在找她?谢棋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还来不及想出什么法子应对,就看见莫云庭的一次分心,给了黑衣人最佳的攻击漏洞!
“小谢!”莫云庭厉声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慌乱。浑然不觉身后渐渐逼近的黑衣人。
“你小心后面!”
谢棋忍不住喊出声来。几乎是同时,莫云庭闪身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剑,反身一剑刺中那人要害,她却也招来了剩下的两个黑衣人的注意。他们听到声响,骤然回转了方向,一刀一剑闪电般朝她袭来!
谢棋觉察到了风,她不知道那一下涌上心头的是什么感触。只是……只是脑海里一片空白。一刀一剑起势不同,落的地方也是不同的。她只是本能地躲开了那把刀,却再也没有力气去躲开那把剑……
风呼啸而过,杀气寒彻入骨。
谢棋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也许它早已经停止了跃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雪亮的剑直刺自己的胸口而来,那一刻,脑海里闪过的居然是很久之前梦中那个惨烈的火场,一样的刀光剑影,一样的生死由天……
——你手脚俱断,容貌尽毁,想不想活下去?
——小谢,你想不想……脱胎换骨?
——小谢,到我身边来。
到谁的身边,就能活下去?到谁的身边,就能脱胎换骨?谢棋感觉到了绝望,只是这绝望比黑夜还深沉,她却熟悉无比。拿刀的刺客缓缓倒在了地上。拿剑的刺客却近在咫尺,而挡在他和她之间的人,是莫云庭。
“小谢……”莫云庭低哑的声音在她身前响起。谢棋顷刻间从呆愣中抽回神思,在紧要关头捡起了地上掉落的一把剑,朝着那人的胸口狠狠刺下!
一剑夺命。
莫云庭却痛苦地咳嗽起来,倚着墙缓缓瘫坐在了地上。谢棋不知道那刺客究竟刺中了他哪里,只能慌乱地用手去摸索他身上,终于在腹部摸到了满手的温热,是血。
莫云庭咳嗽不止,手却紧紧抓着谢棋的一抹衣摆,死死不放。
谢棋急得满头是汗,却又挣脱不开:“大、大人……你放手啊!我去找大夫救你!”
莫云庭却只是摇头,抓着她衣摆的手死活不肯松开。他艰难道:“不要大夫……你……扶我……回去……”
谢棋别无选择,只得拉扯着把莫云庭从地上拽了起来,拉过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咬咬牙一步步朝绿萝山庄迈进。他很高,她只到他的胸口。扶着他走路谈何容易?谢棋累得满头大汗,走了一段路却忽然发觉莫云庭没有发出任何呻吟,就连呼吸都……她扭头看他,却对上了他的眼眸,漆黑的,望不见底的眼眸。
作者“步玲珑”的其他小说
《锦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