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庭,你向来心思缜密,可是,小谢不聪明,你的缜密放在小谢身上,不值。”
谢棋早就说不出话,她被尹槐抱在怀里匆匆离开了房间。临别的最后一眼,她给了地上的那具叫谢无的尸体。她忽然记起,他方才刺她的时候用的是右手,而刺自己用的却是左手。
那样,他看起来就像是被她杀死的一样。
“谢无,谢无……”她在心里默念,埋头在尹槐怀里,身体忍不住发抖。
“别怕。”尹槐柔和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来,“师父不让那块木头再折腾你。”
她沉默着点了点头,抱得他更紧。
谢棋换了个房间,到了尹槐隔壁的房间。大夫在深夜赶来,诊断的结果让所有人松了一口气:那一刀并没有伤到筋骨,也不够深,大概是那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所以刺偏了。
此时谢棋已经昏昏沉沉地昏睡过去,这一觉再醒,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初阳懒懒地投射在被褥之上,带着一丝融融的暖意。谢棋伸手摸了摸被褥,轻手轻脚掀开了被子。
房间里空无一人,清静无比。枕头旁边放着个锦布的小包,是那日谢无塞到她手里的藏天香。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这藏天香却留了下来,想必是被当成了普通香包。
谢棋小心地掀开衣服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口,那儿其实并不算很痛,至少她可以抬起手勉强支撑自己虚软的身躯。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恢复了些力气后出了房门。
门外阳光灿烂,温暖和煦;院中有一个葡萄架,架上绿意葱葱,春意盎然。谢棋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葡萄架下一个瘦削的轮廓,那是一袭黑衣,清冷无比,在这一派生机中成了一抹阴霾,触目冰凉。
“你醒了。”莫云庭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
谢棋早就退后了好几步,无比防备地怒目瞪他:“我没醒,你看错了。”
莫云庭静静地站在那儿,与谢棋隔着短短十数步的距离,他的眼色莫名,不知道里面藏了些什么。谢棋与他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匆匆转身,啪地关上了房门。如果说之前她对莫云庭还仅仅是看不惯,经过了昨夜的事后,她绝对不想靠近他了……谢无至死都没有闭眼,他为了保她一命,居然想出了这种玉石俱焚的法子,这一切仅仅是因为莫云庭的一个怀疑!
屋外,莫云庭忽然没有了力气,重重地踉跄着靠在了身后的葡萄架上,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终于忍不住来了,可是,她已经不信他了。
既然算不得受了伤,这舞自然要继续练。
那天午后阳光最温煦的时候,谢棋又被上门的丫鬟们带到了舞殿。那根害了她小半条命的玄铁依旧披着伪造的麻布外衣,阴森森横放在那儿,好在,这一次等在殿内的并不是整蛊起来不计较人命的尹槐,而是前几天见过的佳色。
她今日换下了那日烦琐华美的衣衫,只是一件轻衫,发髻不梳,一派随意模样。见了她,和煦笑道:“谢小姐,尹大人让我来教你些入门的门道。”
入门二字,耳熟得很。谢棋心有余悸地悄悄扫了那差点要了她半条小命的玄铁一眼。
佳色一愣,循着她的目光看到了玄铁,捂着嘴轻轻笑起来:“你放心,那玄铁我是不会用的。时候不早,我们开始吧。”
《绿腰》虽美,跳起来也容易,只是要跳出神韵来却是极其困难的,而教授一个全然没有基础的人更是难上加难。这一点,佳色显然比尹槐要称职得多,她虽然也是以锻炼柔韧为上,用的法子却比尹槐那人面兽心的温柔了许多。谢棋在她手下的一个下午只是练习了一些技巧性的动作,剩下的就是佳色的手上功夫:她的手法极具技巧,用最轻的引导力量让谢棋渐渐放松,而后才慢慢地去指引她完成几个稍有难度的动作。
一下午的练习,谢棋比想象中舒适。到末了,佳色还让她躺在殿内的横木之上,用自己的手替她放松身体,按压伤痛的地方。
谢棋眯着眼享受,不经意睁眼的时候,却发现佳色的眼里噙着一抹奇异的神色,似乎……颇为神伤?
“我太笨了吗?”谢棋皱眉问。
佳色笑着摇头,轻声道:“不是,跳舞的人,多半是认姿态的……你的身形仪姿与我年轻时的一位故人极为相似,故而……故而有些感慨。”
又是一位故人。谢棋早就被尹槐挑拨得好奇心满溢,这会儿又一位“故人”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她按捺不住了,扯着佳色的衣袖问她:“那位故人,是‘舞姬’吗?”
佳色一脸愕然:“你知道?”
“我知道她是尹槐的师父,还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司舞们听到这个名字似乎都服服帖帖的。她是……”
谢棋正想探究清楚,却被佳色用了几分巧力让她浑身一个颤抖,顿时满头是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不过倒也挺舒服的。
“喂,佳……夫人啊……”
“你可以叫我佳姨。”佳色微微笑,“不过她的名字小辈可不能随便叫,记着。”
“哦。”
黄昏时分,练舞事了。谢棋终于完成了半日的练习,疲惫不堪地回到了房中。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有人叩响了房门。谢棋开了门,却发现门外站的是尹槐,还有两个白胡子老头儿。
谢棋猜不透尹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尹槐似乎也不打算解释。他低眉做了个“请”的姿势,对着那两个白胡子老头儿毕恭毕敬道:“魏大人,宋大人,这个就是我和你们提的小谢。”
两个白胡子大人进了房,点亮了三个烛台才把目光落到谢棋的脸上,一寸寸细细看着。少顷,其中一个道:“谢姑娘,请坐。”
“你们……”
尹槐把她揪到了桌边按下,摸了摸她的头:“小谢,坐下。”
谢棋决定忍,忍那两个老头儿直愣愣盯着她脸的目光,忍他们跃跃欲试的手,忍……忍下其中一个直接摸上她脸的指头!
也不知道时辰过去了多少,良久之后,那两个老头儿才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叹息道:“尹公子,老朽不才,谢姑娘这伤乃是陈年旧伤,老朽只能保证疤痕变淡些,去掉却不大可能。”
另一人道:“老头儿能保她恢复三分容貌。”
尹槐听罢低头略略思索,问道:“那依大人们看,这世上可有让小谢容貌全然恢复的法子?”
老头儿道:“医道自古人上有人天外有天,老朽不敢贸然说没有,但是宫中是断然没有的。”
尹槐一笑,拂袖行礼:“多谢两位大人,我家小谢这丑丫头,日后还请大人们多多照顾。”
“尹公子客气了。”
尹槐与两个老头儿只在房里待了一会儿便出去了,谢棋却再也没了睡意。那两个人……是尹槐请来替她看脸上的伤的?
她在房里找了面镜子,仔仔细细观察了片刻,想象着容貌恢复三分的样子,看着看着,她却只是想笑。可尹槐这份心意却让她不敢不配合。这个尹槐,她的脸已经毁到连游鬼见了都会吓一跳的地步了,恢复三分又如何?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谢棋,也无法和朝凤乐府里的一等司舞比。
镜子里的谢棋脸上刀痕满布,伤疤如蜈蚣一样攀爬在她的脸上。她恍然地伸出手,沿着疤痕的纹路细细摸索,忍不住设想,怎样的情况,才会把这张脸毁到这种地步呢?一刀,两刀,三刀……十刀,二十刀……
如此的后果,使她哆嗦得再也不想在房间里待下去。她本来打算去隔壁找尹槐,哪里知道尹槐的房里漆黑一片,空无一人。屋外初月刚刚升起,谢棋回房急急披了件厚实的衣衫,从门口回廊之上摘了盏灯笼,穿过绿萝山庄的柳色假山去往前院。不成想,在画廊之上,她见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瘦削的身影,他几乎是趴在地上,艰难地做着动作。
谢棋呆呆地提着灯笼凑近,正好对上他抬头时惊诧的眼。竟然是贤王楚暮归!
“王爷?”
谢棋这才看到,就在他身边,那儿倾倒着一个轮椅。
楚暮归的脸色略显狼狈,对上她的目光时眼色却是温和羞涩的,他咬咬牙,咳嗽了几声才勉强道:“我以为,不用随从可以自由行动的,暮归这副模样,让谢姑娘见笑了……”
楚暮归面露难堪,只是手脚依旧使不上多少力道,他在原地挣扎着想借着轮椅的扶持站起身来,却险些栽倒——
谢棋没有多想,慌忙丢了手里的灯笼去扶那个摇摇欲坠的人。她顾不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礼节,拉扯着他坐到了画廊的栏上,气喘吁吁地扶起了倒在地上的轮椅,再把楚暮归扶到轮椅上。这过程颇为漫长,却没有一丝声响,楚暮归一直静静地任由谢棋摆弄,到最后一切事了,他才略略低眉笑了笑。
倒在地上的灯笼被烛火点燃了在地上烧了起来,一团火光衬得楚暮归脸上的细汗点点发光,他脸上噙着的一抹羞赧也一并暴露无遗。
谢棋是个毁容的姑娘,别人自然是看不出来她脸红的,她干咳了几声,瓮声瓮气道:“王爷,没事吧?”
“多谢姑娘。”楚暮归的声音还有些狼狈,却真诚无比。
谢棋想起了方才实在算不上文雅的连拖带拽的法子,对象还是这个高高在上的王爷……顿时,这声“多谢姑娘”成了讽刺,她脸上发烫,支吾道:“王爷想去哪里?我,我可以推……”
啪——灯笼燃尽了最后一根竹丝,被风一吹,终于灭了。谢棋看不清楚暮归的脸,只看到他比她矮了一大截的身子蜷缩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她的心不由得也跟着悬了起来。她……是不是不该这么问?他……
良久之后,楚暮归的声音才在夜风中飘荡开来,如同午夜时分最寂静的莲花。他说:“有劳谢姑娘了。”
楚暮归不开口,一路的寂静。谢棋突然发现自己不善言辞,一路上,她几次想开口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夜风有些凉意,她推着楚暮归穿过只有一些微光的画廊,心情居然出奇地平静。楚暮归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划过谢棋的手腕,丝帛一样的触感让谢棋有些痒,忍不住微笑。
长长的画廊长长的距离只用了片刻就已经到尽头,画廊尽头是两条小道,一条通往花园,另一条通往前厅。楚暮归轻轻的声音响了起来:“左边。”
谢棋乖乖照做了,顺着楚暮归的指引到了前厅。前厅里,几个侍从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一见楚暮归便慌忙在他面前跪成了一排,其中带头的惶恐地磕头:“属下该死!属下擅离职守,请王爷责罚!”
楚暮归眼底不见愠怒,只是淡淡地道:“无妨,是我没有招呼就离开。”
“王爷……是属下的错,请王爷责罚!”
“起来吧,别让小谢姑娘看了笑话去。”
跪地的人这才抬起头来,小心地站到谢棋身边,露出个憨厚的笑来:“多谢姑娘了。”
“哦。”
“姑娘,王爷的事交给在下就好。”
“哦。”
谢棋匆匆松了手,看着刚才还跪在地上的那个随从到自己身边,接替了她的位置。她这才发现他的个子极高,她几乎只到他的腰腹那儿,他这一靠近,压迫感顿时席卷而来。谢棋默默地退到了另一边,和他保持距离。
她这个小举动落入了楚暮归的眼里。他了然一笑,稍稍看了高个子一眼,那高个子就颇为会意地松了手退到了厅堂的角落里。
谢棋犹豫良久,摸摸鼻子开了口:“王爷,上次多谢你了。”
上次在那玄铁上头她晕了过去,不知道他用手替她撑了多久。今天见了面她才想起来,那时候,就是这双半残废的手,为她隔绝了那彻骨的凉……
楚暮归垂眼轻轻地道:“暮归不过是举手之劳,谢姑娘的意志让暮归佩服得紧。所以上次见了,忍不住想帮一些忙。”
“嘿嘿。”
“暮归双手双脚皆是伤残,尚且想过凡人日子。尹槐训人的法子,向来在宫中是出了名的刁钻的……暮归希望谢姑娘莫要辜负暮归一番期望,暮归相信,数月后,当是谢姑娘脱胎换骨的时候。”
谢棋稍稍一愣,对着楚暮归清澈的眼,她才细细回想他的话,末了重重点头。她也知道,尹槐虽然手段刁钻,却是实实在在地希望她好,她不想辜负尹槐一番栽培之意,更不想辜负楚暮归的一片好意。
“谢姑娘,你说对不对?”
“嗯,嘿嘿。”
谢棋发现自己除了傻笑实在想不出其他应对的话。到最后,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的房里,又是什么时候梳洗完毕上了床。这一夜,她反反复复想了许多事,想了反复无常的莫云庭,想了手段阴险的尹槐,以及那个跳起舞来美艳万分的佳色,还有轮椅上的楚暮归。到最后,所有的人都混成了一盘糨糊,她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好好练习《绿腰》,不放弃……
佳色总共教了谢棋五日,这五日过得飞快,到第六日,谢棋已经可以跳一些最为简单的动作。佳色称赞谢棋天资聪颖,谢棋也忍不住有些扬扬得意。这份得意一直维持到第七日,尹槐到舞殿的时候——尹槐已经好几日不见踪影,那是他第一次以一种比较奇特的装扮出现在舞殿之上。
谢棋的目光一直黏附在尹槐身上,连佳色的叮嘱都抛到了脑后,足足半盏茶的工夫,她的目光还是一刻不离地在他身上。
尹槐在座上喝完了一盏茶,明眸一挑:“看什么?”
“没有!”
谢棋匆匆挪开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佳色,却发现佳色正捂着嘴偷笑。
今日的尹槐,其实是正常不过的装扮。他穿了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平日里微微凌乱散漫的发丝被他整整齐齐扎好了,腰间还挂着一柄剑。一眼望去,英姿飒爽,俊秀无比。只是谢棋平日看惯了他穿着如云的衣衫,跳起舞来男女莫辨的柔美风华,今日见了他这一派江湖侠客的打扮……
尹槐似乎不以为然,他神态淡定地喝完了最后一口清茶道:“小谢,《绿腰》练得如何?”
“能把模子跳下来。”
这七日里,佳色把《绿腰》的整套动作演练了无数遍,她好歹也死记硬背下不少。虽然半点儿神韵都没有,却已经能把一支舞跳下来了。
“来。”
尹槐到了舞殿中央,冲着谢棋招招手。谢棋会意,跟着到了他身边。尹槐却伸手阻止了她刚刚要跳的步子,他对佳色道:“把乐聆叫过来。”
“是。”
乐聆?谢棋都差点儿把她忘了。她们一块儿来的绿萝山庄,只是整整十来天,她都没有见过她一面,以为她已经不在山庄里了。
佳色不一会儿就带乐聆进了舞殿。乐聆这几日消瘦了不少,面色蜡黄,好端端的一件云衫套在她身上就像是套在一根木头上一样。她进了舞殿后只是匆匆看了尹槐一眼就低下了头,半点儿目光都不曾留给谢棋,显然是没把谢棋放在眼里。
谢棋撇撇嘴,悄悄丢了个鄙夷的眼色过去,却被尹槐轻飘飘一眼瞪了回来。
“开始吧。”尹槐道。
这不是谢棋第一次听到《绿腰》,前几日佳色教她整套动作的时候就已经替她哼上了几遍,只是这一次是用真琴弹奏。不得不说,乐聆的琴艺身为朝凤乐府的司乐是当之无愧的。上次被莫云庭从二等贬成了三等,想来也是意外所致。
乐聆在舞殿之上默默地把《绿腰》弹奏了两遍,等到她弹第三遍的时候,谢棋犹豫着迈开了脚步,凭着脑海中残留的一丝记忆,去跟上她的琴音……抬,倚,俯,转,每一个动作她都细细地遵照佳色的指导去完成,只是她还来不及练上一遍,脑门上就已经先挨了尹槐一击。
“不够软、不够柔、不够美。”尹舞师如是道,抬手又要一击。
谢棋颇有先见之明地捂住了额头,抬头委屈地瞪着尹槐:“我……肩膀疼,不敢大起大落。”她肩上的伤还未痊愈,虽然平日里吃饭睡觉都已经自如,但是这是《绿腰》啊……怎么可能真正放开去压迫筋骨?那是真往骨子里钻的疼法啊……
尹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伸手。谢棋死死捂住额头,坚决不松动。尹槐动作不曾停下,转而覆上了她的头顶,安抚性地摸了摸。
半晌,尹舞师叹道:“乖,为师忘了。”
“……”
尹槐望了一眼乐聆示意她继续弹奏,对谢棋道:“看好,只一遍。”
而后,谢棋又一次见证了朝凤乐府调教司舞的尹槐的舞姿。尹槐一起舞,整个人的气质都会随之变化,他不是女子,故而没有女司舞跳舞时那么多的烦琐细节,他的动作比佳色要少,然而每一处却通通完美得无可挑剔……就仿佛这曲《绿腰》本来就是为他而生的一般……
有的人跳起舞来精致无比,譬如杜蕊;有的人跳起舞来美艳婀娜气质大改,譬如佳色;而尹槐,他的舞却让他仿佛能发光。
只是……
谢棋低着头偷偷捂着肚子憋着笑:他今天穿的衣服实在是不大适合跳舞,好好的一个江湖侠客模样,在舞殿之上闻琴而翩然起舞……没有云裳,没有薄纱,还配着把剑……
“徒弟,你在做什么?”尹槐的声音响起。
谢棋猛然抬头,脸上偷腥一样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结果,被尹槐不善的脸色给慢慢拉扯了下来,终于哭丧起脸:“没、没什么……”
“为师这衣服,是为了行走方便。”尹槐眯眼道。
“哦。”
“没有疑问了吧?”
“没有!”
“那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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