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舞姿

第二天晨曦初露时分,尹槐一如既往地擅闯她的房间,把睡眼蒙眬的她揪到了舞殿,开始了这一天的课程。谢棋睡眼惺忪,呆呆地看着尹槐:尹槐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这一点谢棋曾经无比地肯定,然而此时此刻,她却产生了恍惚。

尹槐今日穿了件宽松的袍子,那袍子通体雪白,样式看不出男女,从袖口到衣襟依稀可见细细绣着的白色图腾。尹槐的美,谢棋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便已经感受到了,然而真正的朝凤乐府舞师尹槐,却是今日才被她发现的。

一曲《绿腰》,柔美万分。童男童女才能弯得下去的几个姿势,尹槐却不费吹灰之力。每一步都婀娜,每一式都惊心……他今日这舞,与昨日佳色跳的相比明显做了些变动。佳色说得没错,这舞浑然天成,若是稍加变幻,就是美妙绝伦……如此天人之姿,却是个男子。

谢棋看得恍了神,直到尹槐停下舞步到了她身边,她依旧憨傻地盯着他越来越近的脸。普天之下,舞姿美的、资质好的女子皆以能入朝凤乐府为荣,舞中花魁向来是朝凤乐府一等司舞。而尹槐,是这朝凤乐府的舞师,舞魁之师。

尹槐笑意盎然,轻声问道:“如何?”

谢棋回过神,犹豫片刻,撇嘴答:“马马虎虎。”

“真的?”

“嗯。”

尹槐明眸一抬,戳了戳谢棋的脸叹道:“不老实。”

“哼。”

“乖。”尹槐笑眯眯,拎着谢棋到了舞殿上,也不知道从哪儿翻了个木质的高凳儿出来,对着谢棋和颜悦色道,“坐上去。”

谢棋不明所以,犹豫了片刻还是乖乖地坐到了那凳上。尹槐的手搁到了她的胸口上,另一只手抵在她的后背上,缓缓用上了一些力道。谢棋稍稍愣了愣,没有反抗。虽是男女有别,但尹槐的眼里并无半分差别……

尹槐弯了腰,在她耳边低道:“放松。”

谢棋被他的鼻息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还来不及闪躲,就被尹槐下一个动作吸去了注意力——他按在她胸口上的手稍稍用了些力,居然把她从凳子上往下按去,让她的身体成了一个拱形。这姿势谢棋倒是见过的,这种倒着弯腰的姿势在《绿腰》中颇为常见。尹槐居然打算用凳子来训练她做这个动作。

谢棋被尹槐引得伸出了手,站直了身体,她的指尖已经触碰到冰冷的地面。这种怪异的姿势让她忍不住喘息起来。

“疼不疼?”

“……不疼。”

她的确觉得有些气血不畅,却并不疼痛。可能是因为还有身下的凳子支撑着,哪怕尹槐正在掰她的手脚,她也并没有痛楚的感觉。

尹槐把她的手脚掰近了些,问道:“现在呢,疼不疼?”

“不疼。”

“挺起腰,疼不疼?”

谢棋照做,答:“不疼。”

“很好。”尹槐的声音带了笑意,“站起来吧。”

结束了?谢棋惊讶地站起身来,疑惑地看着尹槐。这训练容易得出乎她的意料,而尹槐的额头上已经有一层细细的汗了。

“完了?”她犹豫问道。

尹槐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雪白的袍子被他用来擦了汗,他笑眯眯道:“你说呢?”

谢棋忽地一个寒战,本来就失律的心一下子乱了,慌得。她后悔了,捂着腰对尹槐认真道:“尹槐,我好疼。”

“叫师父。”

“师父,我好疼,腰断了……”

“嗯,为师其实好心疼。”

“你……”

末了,谢棋被他带到了舞殿另一侧。那儿横放着一根遍体冰蓝的横木,被两个铜锁固定在殿上。这一侧与其他地方不同,没有什么装饰,只是底下铺着细细的粗麻布。谢棋靠近的时候稍稍犹豫了片刻,这儿,似乎比外头冷?待到尹槐引着她依照着方才那姿势在那横木上弯下了腰,她照例把后腰搁在那横木上,却在触碰的一刹那浑身一颤,这才惊觉哪儿不对劲儿——好冷!

尹槐的手托起了她的腰,把她的手脚放到了适宜的地方,轻轻收了手。他轻笑道:“小谢,莫要乱动哦,这底下是云庭派人从极北之地千丈冰下挖来的一截玄铁,以前是用来惩罚军中不听话的,被我瞧见了讨了来训练司舞。”

“怎、怎么训练……”

尹槐和颜悦色道:“像这样啊,小谢,你累了可以靠在横铁上歇息会儿,不过这横铁可是凉意透骨,能靠上多久,可得看你意志。你可以选择支撑着,或者靠上去。无论什么姿势,为师只要求你在这上头待足一个时辰。如若不然,为师的手段未必比云庭温柔。”

尹槐一番话说得柔和无比,谢棋却听得凉到了骨子里。她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一样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她看不见尹槐的眼神,想象不出他的表情,只是那没有丝毫血性的一句话,被他以这种柔软的语调讲出来却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战栗。她不相信身下这东西真的是什么千年寒冰下的玄铁,只是腰腹上隐隐传来的一丝丝凉意却是真实无比的。

“咔嚓”一声,谢棋突然惊觉自己的手脚居然被锁上了!

“一个时辰后,为师送莲子羹来。”

谢棋已经说不出话了。尹槐什么时候走的她并不知晓,她只知道浑身的酸痛越来越明显,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支撑不下去,缓缓靠在了那玄铁上。那玄铁阴寒无比,她靠在上头只觉得丝丝透骨的凉不断地往腰腹里钻,就好像是数不清的小蛇一起往里头钻,刺痛无比……她只在上面靠了一小会儿,就又拱起了身子维持方才那姿势,累了再靠下,痛了再恢复……如此往返几次,身体渐渐麻木。

尹槐!

谢棋不止一次恨恨地念这名字,这是她第一次把一个人恨到了骨子里。只是此时此刻,她却连记恨的力气都没有了。腰腹因为挺立的关系火辣辣地疼,实在忍不住靠上玄铁的时候却冷得没有知觉,几番冰与火的交替,她脑袋发涨,意识也渐渐昏沉……

这哪里是教人跳舞,这分明是动刑!谢棋咬着牙思量:如果在这上头昏睡过去一个时辰,会不会死?

谢棋不敢晕,却也支撑不了。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极致的痛楚席卷她的全身,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决堤,一滴两滴滑过那张丑陋的脸孔,火辣辣地疼。

她一直紧闭着眼去支撑浑身的痛楚,直到一抹淡淡的墨香出现在了她身边。

“谁……谁在那儿?”

“是我。”那人的衣摆晃了晃,在谢棋面前蹲下了身。

谢棋只看到一双澄净的眼,眼里带着一丝丝担忧,怎么是本不该出现在这儿的贤王楚暮归?

楚暮归的眼光落在她的腰腹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疼不疼?”

谢棋泪眼汪汪,用力点头。才收住的眼泪又忍不住决堤。

楚暮归的眉头越发紧皱,良久才道:“尹槐这法子,未免太过残忍了些。”他站在谢棋身边犹豫了许久,终于伸出手把胳膊放在了她的腰下,冲着一脸呆滞的谢棋羞涩一笑,“你先靠会儿。”

谢棋呆呆地看着,不敢真沉下身子去压这金贵无比的贤王。

楚暮归了然一笑道:“不要紧的,本王的手脚……其实是没有多少知觉的,不冷。你且靠一会儿,没事的。”

谢棋张了张口,终于还是抵不住铺天盖地的疼痛,她终于靠在了贤王的胳膊上——只一会儿,一小会儿。她默默地告诫自己,殊不知这一松懈,居然渐渐没了意识……等她再醒来,已经是绿萝山庄内她自己的床上。楚暮归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房间里的木桌旁边坐着个靛青色衣衫的身影。那身影看起来眼熟得很,只是她却一下子想不起来。

谢棋屏住了呼吸,悄悄挣扎起身。那身影也转过了身,冷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醒了?”

“莫……大人?”

莫云庭的目光已经成了冰:“谢棋,你到朝凤乐府是为了什么?”

谢棋被逮了个正着,尴尬地往床里缩了缩,伸手拽过被子盖严实了些,并不答话。她浑身酸痛无比,这会儿见了莫云庭本不想和他计较,打算龟缩到底。

莫云庭的神色越发冰冷,他道:“莫要以为尹槐宠着你,我就下不了手。”

“你……哪只眼睛瞧见尹槐宠我了?”

忍无可忍,谢棋说出了醒来后第一句愤愤不平的。尹槐,她都差点儿忘了为什么躺在这儿了!这个笑面虎,人面兽心!她用力支撑起身体,想下床去,却在一刹那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一缕寒光闪过,一抹冰凉贴上了她的脖颈,让她顿时屏住了呼吸。

莫云庭的眼里无波无澜,犹如冰透了的墨玉。他手里握着剑,锋利的剑刃就抵在她的脖颈上,透着阴恻恻的气息。

谢棋瞪大了眼不敢动,她几乎能听到提到了喉咙底的心跳,紧握的手心早就湿润。他是真的想杀她的!她无比地肯定,只要她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搁在她脖子上的剑就会要了她的性命!可是……为什么?她咬牙止住颤抖,喘息了几口气后问那个执剑的人:“为什么?”

她和他无冤无仇,真说起来甚至是有恩的,救命之恩,他为何次次为难她?而且……而且如果府上那些传闻是真的,她过去可一直是他的贴身侍女,更是对他……天星楼上一跳,结束了谢棋的一段苦恋,难道还让他怀了恨?

莫云庭静静地站在床边,眼色如冰。

谢棋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丝丝距离,小心道:“莫云庭,你这算是违约的。”

“莫云庭,过去的谢棋如何我不知道,现在的我真的没有做过任何对不住你的事情,你……你杀了我要被雷劈的。莫云庭,咱好歹也可能有过一段那啥的,你……”

谢棋不敢动,只能瞪大双眼看着莫云庭。这个朝凤乐府的堂堂乐官,此时此刻没有半分儒雅,他全然不像个乐官,漆黑的眼里隐隐闪动的杀意属于很多江湖上的亡命之徒。

“还想说什么?”莫云庭面无表情,只有他手里的剑闪过一抹光晕。他淡淡地道,“交代你的目的,我便留你一个全尸。”

“不、不招呢……”

莫云庭不言语,只是执剑逼近了些。谢棋顿时连哭的欲望都没了:“我真没东西可以招啊……”

谢棋的心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般忐忑过,闻到淡淡的血腥味的那一刻她几乎要抱头蹲下……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一般,只一步,她就会万劫不复。

连心跳都清晰可闻的时候,谢棋绝望地闭上了眼,然而良久之后,她预料之中的剧痛却迟迟没有来临。她悄悄睁开眼,却发现莫云庭脸上有一丝奇怪的神色。房里点着灯,昏暗的烛火使他苍白的脸变得阴沉,把他的身影剪得纤瘦无比。他的目光低沉,却不是落在谢棋身上。

忽然,“铮”的一声,长剑临时改了个方向,挑灭了房里的蜡烛。房间里顿时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谢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起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在莫云庭的剑改变方向的一刹那,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居然在床上滚了一圈稳稳地落到了床下,几步闪开了。动作之麻利,让她自己都惊诧无比。

莫云庭的心思却不在谢棋身上,他静默良久,才冷喝道:“谁在外面?”

风吹开了虚掩的窗户,彼时正值深夜,外头闲闲地挂着一轮明月,似乎方才下了场雨,空气中带着一丝初春的泥土味。

谢棋屏住了呼吸,正打算逃跑,却看到莫云庭有了动作——他忽地一个转身,猛然挥剑,伴随着“叮”的一声,似乎有什么袭向他的东西被挡开了,几乎是同时,他从怀里掏了什么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掷向窗外!

万籁俱寂。

谢棋抱紧了自己的胳膊,眼睁睁看着莫云庭从窗户一跃而出,追逐着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而去。良久,她才回过神,瘫坐在地上重重地喘息起来……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它救了她一命……她管不了什么三月之约,管不了宫选了……一次两次三次,她不能平白无故拿自己的小命糟蹋。确定了莫云庭暂时不会回来,她立刻收拾起房里的东西。她身上是没有钱的,不过除了钱财,尹槐在吃穿上倒不算亏待她。拿几件好衣服去当了,应该能凑合过一阵子……她必须走,马上,立刻,否则……

窗外滴滴答答响起了细细的声音,似乎是又下起了雨。谢棋顾不得这个,她已经收拾好了包裹,拉开房门却发现窗外月明,哪里来的雨滴?那……她犹豫片刻,还是回了头,忍着心上的战栗到了窗户边。

窗棂上湿润一片。她用手摸了摸,黏糊糊的,是血。

谢棋有些腿软,她咬咬牙重新点了蜡烛,提着包裹绕到了窗外,抬头向上看——然后,一声闷响,一个黑色的身影重重地栽倒在了她面前。她只看到那个人的一双眼,漆黑,杀气毕现。只是不知为何,那眼在看到她的脸后瞬间收敛了杀气,只留下略略的激荡。

这个人,大概就是刚刚在外面偷看的人,也是莫云庭急急跑出去追的人吧。谢棋第一反应是拔腿就跑,然而身后那人却发出了喘息不已的低沉声响,阻止了她的所有动作。

他说:“谢棋……不要走……”

“你……认得我?”

那人重重地咳嗽起来,却依旧支撑起身子,冲着她艰难道:“棋儿,你不能……离开朝凤乐府……”

一声棋儿,谢棋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浑身冰凉。这称呼她一定听过许多遍,虽然她早已不记得任何事情,但是棋儿两个字,依旧能让她忍不住在心里颤动……

“你、你是谁?”

那人已经说不出话,他似乎是闭着眼调息了片刻,才缓缓道:“棋儿,扶我进房。”

谢棋踟蹰了许久,终究还是照做了。她吃力地扶起那个可能知道自己过去的人,把他连拖带拽地折腾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门口留下了大片的血痕,触目惊心。那个男人好像是睡着了一般,任由她动作,直到她把他安置在房间里的一个角落,他才徐徐睁眼。

昏黄的烛光下,他的眼里没有方才初见时的杀意,反而带着一丝温和,虽然生硬,却无害。

“我为什么不能离开这儿?”谢棋问。

男人不答话,只是缓慢地摇摇头。他的手捂在腰上,那儿有血不断地涌出。

谢棋忽然记起房里还有给莫云庭那人渣准备的锦丝草可以止血,正想去翻,手腕却被男人带血的手拉住了……

那人吃力道:“别去。”

“你,你会不会死?”他这副模样,少说也去了大半条命……

那人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生硬的笑,似乎是在犹豫怎么答复,但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会,莫云庭……打中的,是我的要害……我本来就是功夫最烂的一个,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谢棋慌乱地用手去堵他的伤口,却在看到他眼里满溢的温顺时愣了神:“你是谁?你刚才是为了……救我?”如果不是他,莫云庭的剑恐怕早就刺进了她的脖颈。她不得不去猜测,他是为了她才……

“我是……”那人喘息着笑出了声,伸出血淋淋的手摸了摸谢棋的脸,顺着她的脖颈摸了摸她的头发,叹息,“棋儿,我叫谢无。”

“谢无……”

“不用去想……你……记不得的……”

“可是……”

那人拦了她要出口的话,艰难道:“棋儿,多依靠……尹槐……万事小心……不要,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尹槐的法子,是很痛苦……但,但撑下去……”

“你一直在看着我?”谢棋惊恐地缩了缩,触及谢无温和的眼神却渐渐松了防备。

男人默认了,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最后伸手到自己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塞到了她手里:“这是……藏天香……食之,成瘾……你兴许用得着……”

“藏天香……”谢棋还记得这个,是乐聆身上散发着的香气,那时候她脱口而出的一个名字,居然是真有其事?

“棋儿……”那人极轻地说了几句。

“什么?”谢棋没有听清,犹豫着凑近他,哪里料到肩膀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居然是谢无的一把匕首刺进了她的肩膀!她用力推开了他!“你!”

匕首从她的肩膀被拔出,掉落在了地上。谢无的眼里忽而迸发奇异的光芒,他张了张口,最终捡起匕首,重重刺进了自己的胸膛。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再也没有变化。

谢棋顾不得席卷而来的剧痛,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这种震撼,让她只剩下瘫坐的力气。良久,她才发现自己哭了,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其他。她呆呆地坐在血泊之中,脸上身上到处是血,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谢无的。谢无的身体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渐渐冰凉。时间流逝,她没有任何知觉。

莫云庭和尹槐在不久之后赶到。他们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久久没有言语。

“小谢!”尹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急急捂住了她肩上伤口,第一次对着莫云庭冷下了脸,他厉声指着地上的谢无道:“莫云庭,你自己生性多疑,为何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你看清楚,小谢被他折腾成了这样,你看清楚,是小谢杀了他,如果他的伤势稍微轻些,死的就是小谢。莫云庭,你拿什么肯定刺客会带着小谢离开?”

莫云庭沉默不语,只是目光仿佛要把地上那人戳出一个洞一样。他的剑还在手里,手藏在袖子里,藏住了那一丝不为人知的颤抖。的确,方才不过是一个计谋,他故意留下受伤的刺客与谢棋共处,他和尹槐早就带了人守在各处出口,假如他们相识,谢棋与那人一道离开,那就是杀无赦。可是,他没想到的是这样的结局,他从来都不曾,不敢设想过……

满眼的血……

他的剑掉在了地上,浑身僵硬。那个人,那个人受了伤!

他从来都不想的……

她蜷缩在尹槐的怀里,用全然陌生的、惊恐的目光看着他。如果,如果是之前,他尚可以克制,可是她受伤了,鲜血满地……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一次轻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