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
“小谢!”
谢棋被急红了眼的杜蕊一阵摇晃,才终于完全清醒过来,揉了揉被抓得生疼的肩膀。肩膀隐隐地还有点酸疼,让她不期然地就想起了昨夜的那个人。那个人既然出身朝凤乐府,受了伤难道不该通知侍女们请大夫吗?种种诡异,实在是难测。谢棋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杜蕊,只是本能地觉得不适合告诉她。
杜蕊已经换上了一件水蓝色的轻纱罗裙,正在努力往腰上系丝带。她本就生得清秀可人,配着清淡颜色越发显得玲珑剔透。谢棋无声地笑了笑,下了床替她系好袖子上的两条丝带,点头道:“这个好看,别换其他的了。”
“真的?”杜蕊喜上眉梢。
谢棋点点头,又是昏昏欲睡。只是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又被一阵摇晃揪回了神智——杜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奇怪的器物,犹豫着递到了她的面前。对上她询问的目光,杜蕊支支吾吾,铆足了劲儿才开口:“小谢,我想你可能需要它……所以我……”
那是一个面罩,淡蓝的底儿,用绿色的线细细勾勒了两株水仙,做工倒是很精致。谢棋犹豫着接过了,看着杜蕊忐忑不安的眉眼笑了笑,随手戴在了脸上。她本就不是很在意脸上的伤,遮不遮其实没有区别,自然不会有芥蒂。
杜蕊松了一口气,总算是笑开了。
“今日莫云庭大人回府,照惯例会审查想进阶的。小谢,我给你准备了衣服。”她兴致勃勃地从一堆花花绿绿的衣衫中抽了件鹅黄的罗裙,隔空比画着,“试试看。这件要是不好看,我们再一件件来。”
谢棋已经彻彻底底清醒了,但对着满眼怀春的杜蕊却前所未有的虚软。挣扎良久,她才沉重点头,最后看见的是杜蕊眼里突然迸射的光芒,让她毛骨悚然。
试衣,梳发,上妆,每一样都是折磨。好在有个面具,谢棋省了不少麻烦。可是即便如此她身上的衣服还是不知道换了几身。到末了,杜蕊依旧兴致不减地问她喜欢哪件,她随手一指:“那件。”
杜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呆滞。
谢棋顺着自己的手指望去,看见的是角落里的一件黑色布衣。在花花绿绿的锦衣罗裙里,那件黑色的布衣突兀得很,如同王孙公子中的乞儿。
“那个?”杜蕊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
“嗯。”
谢棋无比坚定地点头,目光却飘远了。参加三等司舞的选拔本就是个阴错阳差的误会,她如今要是穿得花花绿绿去了,也不过是在一场笑话上加了个笑话。而且,到时候要见的还是那个莫云庭……还不如,就此弃权,也省得见了那人尴尬。
朝阳初升的时候,其他司舞司乐也渐渐来到着衣阁。一屋子的莺莺燕燕欢声笑语。谢棋不想被人当作怪物围着议论,悄悄到了后院打了个小盹儿,等到她再回到阁内的时候,发现偌大的一个着衣阁已经空无一人。杜蕊曾经提过早晨会去天星楼下等待莫云庭挑选,想必她们都已经早早出发了。
谢棋心满意足地咧嘴笑了笑,正想偷偷溜出阁去,突然听到置衣间里“啪嗒”一声。
这时候还有人在?
谢棋一时心痒,悄悄屏住了呼吸靠近置衣间,轻轻地把门推开了一丝缝隙——置衣间站着一个陌生的白衣女子,面目颇为和善,可她站的却是杜蕊的柜前,开的是杜蕊的柜门。
白衣女子转身出门的时候,谢棋已经敏捷地闪身到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小角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谢棋忽然想起还是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她是陪在乐聆身边的一个二等司舞,叫音玉。
此时此刻,司舞们都该早已去了天星楼,她在这里做什么?谢棋怀着一丝警惕进了置衣间,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杜蕊的柜门——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叠衣服,并无异样。她略略迟疑,小心地捏了第一层衣服的一个衣角轻轻掀开:里面的东西让她瞪大了眼——那是一只颜色斑斓的虫子,长着毛茸茸的腿脚,正缓慢地在杜蕊的衣服上爬行着……
居然有人想害杜蕊。
谢棋的呼吸一滞,匆匆合上了衣服。要通知其他人吗?她有些无措,脸色变了又变,目光恰巧落在了不远处挂着音玉牌子的柜子上。那儿同样没上锁,这个发现让她的目光亮了亮,眼底染上了一抹异样。如果要给这抹异样一个精准的描述,那就是幸灾乐祸。
半盏茶后,戴着蓝色面具身着黑衣的丑女谢棋出现在了花团锦簇的天星楼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片打量的目光中有诧异,有嘲讽,却没有一个能影响到她轻快的步伐。解决了麻烦,她的确轻松得很,只差没有摘下面具露出狰狞的笑容了。
至于那诡异的虫子,自然是物归原主了。
杜蕊压低的声音从一个角落里传来:“小谢,过来,这里!”
谢棋转身去寻那声音的源头,却看到所有司乐司舞的神情都已经变了一个模样。花花绿绿的罗裙如云袂一般闪到了过道两边,原本还嘈杂不休的园中一片寂静。
“大人来了。”有个女声柔声道。
谢棋只觉得身上莫名其妙起了一阵寒意,指尖居然不自觉地轻颤起来。大人?是指那个叫莫云庭的吗?
“小谢……”杜蕊慌慌张张地从人群中冲上前两步,悄悄拽着傻站在路中央的谢棋,怎料谢棋却纹丝不动地站着,一双眼睛死盯在莫云庭身上。
这是谢棋第一次见到传说中自己为了他跳楼的莫云庭,她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如玉的手,握着一把油纸伞,伞下一袭墨绿的衣摆,一块玲珑美玉系在腰间,发丝如墨。
她悄悄揪紧了自己的衣摆,犹豫着要不要后退——太阳刚刚升起,又是三月出头的日子,女儿家都不会打伞,更何况是个七尺男儿?
油纸伞稍稍停顿之后扬起,谢棋终于看见了传闻中的君王宠臣——莫云庭。
那一张脸皙白如玉,水墨画般的眉眼。
传闻这礼乐大臣莫云庭是个佞臣,仗着君王宠爱横行朝野。他曾经为了一曲羽裳舞倾了整个城池寻找秀女,还为了一场悦君舞建造了七十七丈高的凌云阁劳民伤财,惹得百姓怨声载道。后来激怒了群臣,皇帝又不忍心杀了他,才把他贬为管礼乐的文臣。她本以为这样贪图美色喜好虚荣的佞臣会是个肥头大耳的人物,没想到居然是这副清秀的模样。
谢棋打量莫云庭的时候,发现他也在看她,他的目光只是在她的面具上停留了片刻,就如同陌生人一般移开了视线,没有半分留恋。他的眼里时时刻刻噙着一丝冷峭,扫过谢棋的时候就成了薄霜,别说是儿女情意,就连交情都不见得有半分。这样的人,真值得她为他跳下天星楼?
谢棋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悄悄朝着那人的后背抛了个鄙夷的神色,却不想被那人淡淡的一个回眸给逮了个正着,顿时浑身的凉意。她尴尬地僵住了,瘪瘪嘴挪开视线。
这一转眼,却见到了一个笑吟吟的锦衣女子,她似乎地位颇高,并不像司舞司乐们那般站在道旁,而是稳稳当当地站在莫云庭身侧,眉眼弯翘。虽然……她的眉眼间并没有多少女子的柔美,反倒有几分飒爽之气。倒不是说她长得极美,只是站在花团锦簇中,偏偏只她一个让人看了像蓝天白云一样的舒适。这份恬然让谢棋看得走神了。
杜蕊低声喊她:“小谢!”
谢棋回过神去看莫云庭远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泛起了一丝熟悉感。宽大的袍子下,那背影清瘦无比,似乎……在哪里见过?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所有的司舞司乐已经进了天星楼,只剩下满眼紧张的杜蕊拽着她的衣袖。
“小谢,你不要难受……大人他肯定还是有几分记着你的……”
谢棋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方才的失神不过是好奇心,只好咧嘴笑了笑:“我没难受。”
天星楼内,司舞和司乐们已经分开站在了两侧,左边司舞右边司乐,轮番上场比试。谢棋作为一个未进阶的,只能站在门边,看着脸上写满忐忑的杜蕊走到了司舞群中。
和谢棋站在一块儿等待进阶三等司舞的有三个人,两个穿着明艳,一个穿着朴素,却个个身段姣好。至于谢棋,她的穿着就只能算是怪异了,一身黑色的布衫,脸上还不伦不类地戴着个面具。她极力想站到那三人的身后去,却还是引来了不少或好奇或嘲讽的目光。
嘲讽便嘲讽,谢棋并不在意。她之所以改了主意跟着来天星楼,只为了看看玉音到底想怎样对待杜蕊。她的目光在司舞群中急急搜索,片刻之后找到了一身白衣的玉音,只见她神色如常,并无半点儿心虚。
“第四位司花上前。”
谢棋回过神来的时候,只听莫云庭身边的那个女侍催促着。她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前三个司花都已经献完了舞,居然已经轮到她了——她本就没有学习过什么舞技,前几天杜蕊倒是特地教了她两个晚上,她勉强记下了几个抛袖、转身、收腰的动作。只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那残留的一丝丝印象也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乐师已经悄悄打响了前奏,谢棋的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她茫然朝着杜蕊望去,看见她急匆匆做了几个口型:轻盈为上。
谢棋硬着头皮笨拙地跟上了鼓乐声。舞蹈的轻盈其实不是体轻,而是举手投足间的风韵,每一处落地每一个动作,细小到眼神和指尖的韵味,绝非一年半载可以练就的。她这临时抱佛脚的自然不能舞动得轻盈,就只能咬咬牙逼自己去做些下腰屈身的动作来弥补。
她本来早就做好了身体会疼痛的准备,却不料下腰居然异常的轻松,竟如同低头一般。一曲终了,虽然舞姿丑陋不堪,却没有跌着绊着。
鼓乐声渐渐平息,殿上寂静一片。谢棋默默地等着,轻飘飘朝着高座之上的莫云庭扫了一眼,却没想到最先开口的是坐在他身边的那个锦衣女子。她弯翘的眉梢轻轻一挑,笑着瞥瞥莫云庭冷硬的脸,轻笑道:“这孩子不错。”
那声音……居然是沙哑的男音。谢棋骤然抬头,傻了眼。
此话一出,方才还安静无比的殿上突然间多了不少窃窃私语声,谢棋几乎埋着头就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嘲讽和揶揄的目光,还有那一声声压低了的话音:
“她是谢棋!那个不自量力想跟大人……从天星楼跳下……”
“戴了个面罩遮着那张脸,身姿倒是有几分神韵呢。”
“神韵又如何,她那脸你见过吗?那张脸啊……”
“嘘,看,大人他……”
喧哗不已的天星殿顷刻间静谧了下来。所有人齐齐注视着莫云庭从座位上站起身,只见他垂眸略略沉思,然后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朝那个黑不溜秋的怪物迈开了脚步。
谢棋眼睁睁看着莫云庭到了自己面前。她抬头大大咧咧地对上他的眼,触着他如同秋水般透着凉意的眼眸,她隔着一层厚厚的面具撇了撇嘴——这人,架子倒是大得很。
“谢棋?”莫云庭的声音依旧冷淡。
谢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大人记错人了。”
莫云庭似乎没有料到她有此一招,他的眼里瞬间闪过一丝疑惑,继而迅速转冷。她这样的脸居然起了选拔司舞之心!而她这笨拙无比的舞技,居然还被尹槐夸了一声不错……他眼如深潭,在她身上幽幽地盘桓了良久,一声不响。
尹槐也凑了上来:“云庭,这孩子……”
莫云庭只是看着她的眼冷冷命令:“摘下面具。”
谢棋瞪大了眼,并没有动作,渐渐地,心底的火就悄悄积聚了起来——即便她曾经不懂事对他存了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心思,即便她冲动地跳天星楼向他表达情意是真的,他也不该当众侮辱她!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她谢棋的尊严如同草芥,连猫猫狗狗那些玩意儿都不如吗?!
见她没有动作,莫云庭的声音越发冰冷,他冷笑:“怎么,你还等着侍从给你摘?”
天星殿上一片死寂,偌大的一个殿堂明明站满了人,却静得只剩下谢棋渐渐急促的呼吸声。
莫云庭的神情不曾有半分变化,如高原上常年不化的积雪。谢棋面具下的脸却已经气得发红发烫,拳头被她自己捏得发了白——自从醒来,她早就接受了这张脸,只是不介意是一回事,被人当面侮辱却是另一回事。这个莫云庭,当真是让她第一次有了揍上一顿然后摔门而去的欲望……
就在她打算付诸行动的瞬间,脑海里却忽然嗡鸣起来,有个声音一遍遍地重复着,魔音绕耳一般在她耳边回荡——留下,留在朝凤乐府……你必须留下……
谢棋与莫云庭僵持了良久,她顶住了他冰冷的眼神,却终于还是败在脑海里那个一遍遍萦绕的声音下。她缓缓举起手,一点一点,在所有司舞司乐面前,摘下了那个挡住她恶鬼般狰狞的面孔的面罩。
丑陋的脸暴露在了空气中,淡淡的凉意直侵心头。谢棋几乎是在面具落地的同时低下了头,悄悄吸了一口气,用同样冷的目光对上莫云庭。寂静的殿上因为这一个变故又响起了窃窃私语声。谢棋几乎可以确定这莫云庭眼里一闪而过的光芒中带着恶意,让人看了身上一阵阵地发寒。
莫云庭没有说话,谢棋也不甘示弱,一时间两个人都僵在当场,直到莫云庭骤然发作的咳嗽声打断了僵持。他像是被人抽光了力气一般脚下虚浮地退后了几步,被尹槐不着痕迹地扶住了。
尹槐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谢棋的脸,他也只是微微诧异了片刻,继而把目光转向了她的腰。他用手戳了戳她的腰,笑眯眯道:“疼不疼?”
谢棋茫然摇头,却本能地伸手拦住了他的第二次下手。
“还算敏捷。”尹槐脸上的笑意更甚,他朝着莫云庭挑了挑眉,笑道,“这孩子你打算收吗?你不要,我可要了。”
莫云庭显然已经缓过了神,他淡淡地道:“不识一字为无才,不修礼数为无德,不懂舞技为无技,要来做什么?”
“那你便是不要了。”尹槐笑开了眼,转身问谢棋,“多大了?”
“十七。”
“学了多久?”
“两个晚上。”
尹槐似乎颇为满意,笑眯眯道:“可惜年纪大了点儿,不过也还算可以,用过午膳后我在碧水苑等你。”
殿上一片诡异的寂静,等到莫云庭和尹槐离去,女眷们忽然炸开了锅一般地喧哗起来,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落到了谢棋身上,每个人眼里都写满了不可置信。谢棋懵懵懂懂,只依稀知道自己没有被莫云庭选上,却又莫名其妙招惹了那个叫尹槐的不男不女的家伙……
“小谢,你真走了好运了,居然被尹大人看上了!”杜蕊兴奋得直摇她的衣摆。
“尹大人是谁?”
“你不知道尹大人吗?”
谢棋摇摇头。
杜蕊忍不住翻白眼:“尹大人是府中调教司舞最好的舞师啊!你虽没有过三等司舞的试炼,机遇却比她们好太多了!”
那是谢棋第一次认识尹槐,在天星殿上的他风度翩翩,温文和煦。白捡了这么个老师,她自然是高兴的。当然,这只是当时的心情而已。
用过午膳,最先来传她的却不是尹槐,而是莫云庭。来传她的司花战战兢兢,只说了大人召见谢棋,至于为什么要召见则一概不知。
杜蕊很紧张,生怕出了什么乱子影响谢棋稍后去见尹槐,她犹豫着要不要托病帮谢棋推拒了。谢棋却没有多考虑就跟着司花去了莫云庭寝居。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朝凤乐府里守备最为森严的地方。这儿戒备森严,十步一岗,全然不像“乐府”模样,反倒像是什么军务要处。莫云庭的私人院落就在这样的守备之下变得诡异万分。
司花只带路到了门口,剩下的路只能靠谢棋自己慢慢找。半盏茶的工夫,她终于见到了莫云庭。他躺在院中亭内的一张榻上,青丝如墨缠绕在他颈边。几乎是谢棋进门的一刹那,他已然警觉地睁开了眼,目光落到谢棋身上,如深潭一般沉寂。
谢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再踏入院中一步,只是僵立在门口,看着莫云庭缓缓从榻上起身,目光如水,却是冰的。他似乎颇为厌恶她,却……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进来。”
“哦。”
谢棋本来还记着上午结的仇,可是这会儿却被好奇心给掩盖了过去,爽快地进了亭子。亭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萦绕着,甚是熟悉。她稍稍转了转视线,就见榻旁放着一个篓子,里面是满满的一篓锦丝草。
锦丝草?谢棋傻傻地看着,不期然地,那个月夜的记忆和那个受了伤的男人又渐渐浮上了脑海。
“有劳了。”莫云庭淡淡地道。
“啊?”
谢棋一时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那个冷漠的男人吃力地在榻上转了个身。他穿的本来就是宽松的衣衫,这会儿因他这个动作而露出了一大片肩。
谢棋很想闭上眼睛,可是却不经意看到了他肩膀上的一片暗红色。那是……血?她顺着他的肩膀往下看了看,发现越往下伤口越血腥恐怖——难怪他的脸色如此苍白,也难怪他方才只是咳嗽了几声就得让人扶……
莫云庭皱了眉头:“还在看什么?”
谢棋傻傻跟上一句:“你想让我看什么?”
顿时,莫云庭本来苍白的脸又青了几分,眼底的阴霾已经浓重到满溢了,到后来居然透出了几分可疑的红晕。良久,他才挤出两个字:“上药。”
上药?谢棋茫然四顾,看到锦丝草才有些明了,电光石火间,一个猜想闯入她的脑海。她试探着问:“那个晚上是你?”
莫云庭已经闭上了眼,他的眉头紧锁,嘴角几乎抿成了一条线。大抵,算是默认了。
“你受了伤为什么不请大夫?为什么……”她想问,为什么叫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给他上药?府中的女眷多得是,怎么轮到她谢棋了啊?
话虽如此,谢棋依旧上前几步,咬咬牙拉开了那件半掩的衣衫。他衣服下的伤口终于暴露在了日光之下,让她暗暗吸了一口气——他的背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每一道伤口都是刚刚结疤的,暗黑中还带着血色。
谢棋不敢多耽搁,弯腰取了锦丝草放在手里揉碎了,一点点铺在他狰狞的伤口上。锦丝草的汁也浸到了她手上采草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是那个正在被上药的人却只是皱着眉头,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他真的是乐府的礼乐大臣?谢棋悄悄翻白眼:这地方守备森严,还有他身上见不得光的伤口,哪里像是带着女眷们在皇帝面前跳舞邀功的人?
她恨恨地抬起头,却正对上了莫云庭一眼望不见底的眼睛……冰冷,且执狂。他只和她对视了一瞬间,就又闭上了眼,谢棋指尖轻颤,就仿佛方才的对视是幻觉一般。
给最后一道伤口上完了药,谢棋却因为找不到可以包扎的东西而犯了愁:难道要和那晚一样,用自己的裙摆给他包扎?谁知道这黑色的衣服有没有沾上清晨那奇怪虫子的毛……
正在她犯难的时候,莫云庭有了动作。他睁开了眼,目光落到了榻旁的一角。谢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发现他早就备好了包扎的白锦,顿时只能尴尬地咧嘴笑了笑。
用白锦包扎完伤口,谢棋的额头早已出了一层汗,她满不在乎地擦了擦,正想找点儿什么话说,却见莫云庭正在看她。
谢棋被他盯得汗毛直立,浑身不自在,尴尬道:“大人,包扎好了。”
莫云庭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扫过谢棋的眼——一年前,他把她从门外捡回来,那时候的她一身脏乱,毁了容的脸如同鬼魅一般,吓得府里的女眷们尖叫不已。他当初只是不想门口有死人,加上她相貌丑陋,大字不识一个,乐理舞技与她更是毫不沾边,让她贴身侍候着,也省去了女眷们之间的猜忌。那时候她的眼睛就像裸露的黄土,木讷到了痴傻的地步。她从不会在人前露出自己的脸,一直用长长的刘海儿遮住大半张脸,能不开口就不开口,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殊不知这样一来她就如同行尸走肉般。后来人人都知道,朝凤乐府的莫云庭身边跟了个不人不鬼的侍女,不仅貌丑,还是半个痴傻。而他,却走到哪儿都带着她,直到……
可如今,她却在一夕之间变了。虽然依旧乖顺听话,那双眼睛却仿佛被掀开了雾帘一般。即便她刻意沉默,却依旧遮盖不了骨子里的蜕变。他看不透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也隐隐知道原因是什么。
莫云庭终于收回了视线,淡淡地道:“你的手法倒是很娴熟。”
谢棋悄悄退了几步,干笑着:“嘿嘿,我这两天突然记起小时候的一些事,可能我家以前是打猎的,大概经常受伤,日积月累,这包扎的技巧自然就掌握了。也许我还曾采过药,便认得了锦丝草……”
“锦丝草不多见。”莫云庭面无表情地打断她的瞎掰。
谢棋干咳:“巧合……”
莫云庭的脸上没有一丝和颜悦色。这世上有那么一种人,即便他不开口,即便他衣冠不整,只要他盯着你,那眼神就仿佛刮骨的寒冰刃一般。而莫云庭就是那类人。他的目光,比战场将士的目光还冷硬几分,只是看着就令人心寒。
谢棋沉默良久,终究没了好好和这人相处的心情,她努力压制住心底的火气才讪讪开口道:“我是真不记得了,要不然大人想听什么样的答复,奴婢理理情绪说给大人听?”
莫云庭依旧沉默。
谢棋索性豁出去了,大大咧咧地对着莫云庭阴沉的视线扯出一抹笑:“大人,谢棋实在没什么阴谋阳谋,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怎么样?”
彼时正是春日的午后,天蓝如镜。谢棋的黑衣在一片金灿灿的阳光下分外惹眼,然而更惹眼的是她的笑容,神采飞扬。
莫云庭微微眯起了眼,阴沉的眸中泛起了一丝丝的光亮,片刻后被揶揄替代。他说:“每日午时到这儿来,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伤,三月后你带些盘缠离开,否则你就不用离开了。”
谢棋浑身一震,手脚泛凉。不用离开的意思,是死在朝凤乐府吧。
“好。”谢棋扯出一抹笑,一字一句道,“三个月,说好了。”
谢棋几乎是逃离莫云庭身边的。在那之前,她强逼着自己自然地走出那个阴沉的男人的视线,好不容易撑到了门口,她才悄悄喘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离开那个把守森严的地方。
她自然不会看到,那个冷面的莫云庭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再也瞧不见。
锦丝草的芳香在亭内渐渐飘散开来,莫云庭轻轻伸手摩挲着自己伤口上的绷带,轻轻叹了口气,几乎用呢喃的声音轻声念:“小谢……”
而谢棋早就出了院子。
午后的阳光已经高升,尹槐约定的时辰早就过去了。她急匆匆地赶去约定的地方,一不小心脚下不稳,跌跌撞撞冲向道中央一个拿着盘子的司花——几乎是本能地,她奋力转了个身闪避开了司花免于相撞,却因为失去平衡重重栽倒在了路上。顿时,浑身的酸痛席卷而来。
那个司花却没有半点儿感激的意思,而是用嘲讽的眼神把她打量了一遍,才挤出一声冷哼:“笨手笨脚。”
谢棋顿时觉得,刚才真应该直接撞上去。她原本以为她只是因为貌丑才不大融入朝凤乐府,现在看来,何止是貌丑而不愿与女眷们相熟,应该是被人欺压得不敢交际吧。也难怪以前的谢棋会想不开跳天星楼……
司花依旧没有出气,她用力瞪了谢棋一眼,才愤愤地说:“丑八怪,尹大人看上你真是瞎了眼……”
“你说谁瞎眼?”
一个和煦的声音响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司花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地上,不断地磕头:“尹大人,奴婢知错,求大人责罚,求大人……”
“下去吧,这个月月俸免了。”那个和煦的声音越发柔婉。
“是。”
司花脸色惨白地离开了。
谢棋只看到了一抹金灿灿的衣摆停在了她面前,是尹槐的。她吃力地从地上爬起了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这才冲着尹槐点头微笑。却没想到那个刚才替她解了围的漂亮得不像话的男人却蹲下了身,挑起她的下巴看了又看,好看的眉头越皱越紧。
被人握着脖颈的滋味很不舒服。谢棋晃了晃脑袋,刚想开口,却听见尹槐颇为哀怨的嗓音:“真是够难看的。”
“你……”
“可惜了一副好身段。”尹槐叹气,倒也不避讳她的脸,他伸手戳了戳她脸上的疤痕,叹气道,“这是我见过的最丑的一张脸,得做个大些的面罩遮了才行。”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然,日后朝夕相处,碍着我食欲就得不偿失了。”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气人。谢棋对尹槐刚建立起来的那一丝好感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腔怒火:“这还不是尹大人的眼光独到。”
尹槐但笑不怒,只轻佻地打量了一眼她,道:“衣服也丑。”
“你……”
“一会儿我让乐聆送些衣服给你,记着给我把这些伤人眼的都丢了。”
尹槐就这么飘飘然去了,留下谢棋满眼怒火。
那天黄昏,日落时分,几个司花就把十来件衣裳送到了谢棋住的司花小院。这是谢棋那破旧的小院里第一次那么有人气,司花院前不经意走过了不少司舞司乐,每个人都一脸的不屑,打量的目光却泄露了她们的心事。至于本来就在院里的几个司花,她们的目光就更加赤裸裸得像刀子,扫着谢棋的每一道疤痕。
谢棋接过司花手里沉甸甸的衣服,嘴角的笑怎么都维持不下去。在各式各样的目光扫视下,她最终还是缩回了屋子,把门紧紧地掩上了。
尹槐送的衣服到底不一般,和那日杜蕊翻箱倒柜找来让她换的有着天壤之别。他送的衣服没有太过艳丽浮华的色调,都是些青灰、青绿的暗色云锦,其中还夹带了几件雪锻料子的。衣服大约有十来件,谢棋一一看了遍,她在衣服下发现了一个面罩。那面罩通体银色,入手有些冰凉,上面用同样银色的线绣了个小小的标记。那标记谢棋认得,是朝凤乐府里的正式司舞才能用的标记。
谢棋稍稍出神,很快便笑着把面罩丢到了桌上,叹了口气。看来,这张脸在朝凤乐府中果然是寸步难行,否则也不至于人人都想着让她戴上面罩。
她并不算是府中正式的三等司舞,可是尹槐的这番行为却摆明承认了她的地位。可是……她无德无才无貌,凭什么?
谢棋忽然有些喘不过气,也顾不上晚膳未用,拖着酸软的身子直接上了床。夜沉沉降落,距离谢棋失忆苏醒已是整整一个月了。新月如钩,晚风从没掩上的窗口灌进屋子,吹灭了昏黄的灯。
一夜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