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云庭
你手脚俱断,容貌尽毁,想不想活下去?
小谢,你想不想……脱胎换骨?
小谢,到我身边来。
那是一个永夜的城。
辉煌的高楼在一夜间倾塌。铁骑踏破余晖,花钿被利刃划破,锦云衣裳被撕成了碎片。偌大一个城市就剩下大火滔天。
刀刃上的血光,入骨的寒。
谢棋被梦惊醒的时候正是刀刃划过眉梢的一瞬间,她骤然睁眼,浑身湿透,连呼吸都仿佛静止了。直到清晨的阳光跳跃到睫梢,她才捂着胸口小心翼翼地喘气。胸腔里的心跳狂乱不已,似是梦里的大火已经灼烧到了衣摆。这不是她第一次梦见这恐怖的场景,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梦里的战栗。
良久,梦魇带来的恐慌才稍稍平静,剩下的是脑海里的空白。她茫然地坐起身,抬头看见的是一片轻纱垂幔。手上的剧痛逼得她不得不低头——那儿零零星星遍布着不少伤口,看不出是怎么伤的。几日来,她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睡了多久。脑袋从几日之前初醒的时候就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是混沌的。就连“谢棋”二字,还是从送药的小厮口中得知。
醒过来了,她只有这一点意识,浑身的酸痛让她动弹不得,脑海里的迷蒙让她思考不得。她只能睁着眼看着水蓝的纱帐上阳光微小的移动,直到一抹亮色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那是一个明晃晃的身影,一个穿着一身扎眼的鹅黄色绸衫的女子掀帘而入。她的嘴角挂着揶揄的笑,本来姣好的面容因为过于嘲讽的神情而带了几分狰狞,摇曳着身姿到了床前,猛地拉开纱帐。
“哟,丑八怪,你醒了?”讥诮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嘲讽。
谢棋身体狠狠颤了颤,瞪大了眼睛。
黄衣女子挑眉嗤笑,“行了,丑八怪。大人罚了你也给你请了大夫,你就别摆出副委屈样儿了,醒了就快些回你自己的房间吧。别脏了这陵香阁的床。”
“我……”谢棋发现自己的唇舌不如想象中的利索,良久才勉强吐出一句,“不知道……”
黄衣女子微微一愣,笑了:“看来你还真是摔坏了脑袋啊。”
谢棋越发迷惑,踌躇着问道:“我怎么了?”
黄衣女子的笑越发嘲讽,她说:“不记得那些丢人的事也算你的造化,莫要以为你失忆了就可以赖在陵香阁不走,你的那些个小把戏休想骗过我的眼,识相的趁早滚出朝凤乐府,若再使些下三烂的手段,大人可不会救你第二次。”
结果,谢棋真的是滚出陵香阁的。她已经在陵香阁躺了整整三天,以她卑微的身份,恐怕已经是极限了。她发现自己的腿脚不是很利索,走急了就会疼得厉害。下床的时候又被黄衫女子推了一把一头撞在了桌上,新伤旧伤让她浑身没有力气,只能扶着廊壁慢慢地往前走。
这是一个亭台楼阁精致无比的院落,一条雕花的朱木长廊穿越了半个花园。谢棋这一路遇到了不少年轻女子。她们每个都貌美如花,却不知道为何见了她都花容失色。胆小的匆忙躲开了,胆大的三五成群站在不远处对着她指指点点,脸色怪异。
谢棋没有一丝精力去理会周围的环境,她脚步浮轻,犹如踩在云里雾里,脑海里是一片嗡鸣声。
“谢棋,谢棋……”她默念了几遍,除了这个之前从丫鬟口中知晓的名字,她还是没能从茫然的脑海里搜索到什么东西,彷徨许久,才拉了个匆匆路过的女子问,“请问……我住在哪儿?”
被拉住的女子脸色苍白,手指颤抖着指了指长廊的尽头。
“谢谢。”她冲着她笑了笑,却没想到女子的脸色越发苍白,踉踉跄跄跑远了。
这奇怪的地方,奇怪的人。谢棋的脑海里一片混乱,铆足了劲儿才回到了方才那女子所指的房门前。房门没锁,被她轻而易举地推开了,她小心翼翼地迈了进去——里面的东西再简陋不过,一张床,一副桌椅,还有一张洗漱的台面。
整个房间里还能入眼的恐怕只有台面上放着的一面铜镜。鬼使神差地,谢棋慢慢踱步到了铜镜前。只一眼,她就已经喘不过气了——她终于了解,为什么刚才那些人见到她会是那副见了鬼似的神情。
镜子里印着一个十六七岁女孩儿的脸,在还看得出些许白皙的脸上,几道暗红泛黑的伤口蜿蜒着爬过脸颊、鼻梁,攀爬上额头,整张脸狰狞不堪。这张脸不是一个“丑”字可以形容的,这简直是一张罗刹都未必及得上的恐怖的脸,所幸现在不是晚上,不然还要惊悚无数倍。
谢棋以为自己会尖叫出声,但是事实上却没有。她不知道自己是惊吓过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本来跳跃得很纷乱的心居然在看到这一张恐怖的脸后渐渐平静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痕,轻轻放下了铜镜,茫然坐着。
一张毁容的脸,不被人待见的身份,朝凤乐府……她细细整理着思绪,混乱的脑海里还依稀回荡着梦里的刀剑声——谢棋,谢棋?房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了,一个丫鬟模样的人急匆匆冲进房里,看到谢棋她大大地松了口气:“小谢,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她脸色怪异,眼里倒不见恐慌,只是对着谢棋的目光闪了闪,眼眶红了,“小谢,我们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候人的司花,而大人是神仙一样的人,哪里是我们这些人能高攀的?你,你就别抱着那些心思了……”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裳,眼圈通红,还不等谢棋有所反应就擦着袖子哽咽起来,抱着谢棋直吸鼻子。
这人谢棋是认得的。她是她醒来这三日里唯一待她不错的人,也是这三日来唯一特地去过陵香阁探望她的人。谢棋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杜蕊,疼……”
杜蕊尴尬得直笑,眼睛眯成了月牙儿,看到谢棋呆滞的脸她又鼓起了腮帮子,扯高了嗓子教训,“小谢,你虽然记不起……但是,你要是再敢做出那种从天星楼跳下的傻事,我……我就不认你这个姐妹了!”
谢棋脸上发烫,点了点头。
关于这次受伤,谢棋也断断续续地从他人口中知道了一些。她知道自己是因为从高楼跳下才昏迷不醒,也知道这里叫朝凤乐府,而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候人的司花。可是提及为什么她会去跳楼,所有人都是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样,和善的讳莫如深,不和善的耻笑不已,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她。
“杜蕊,我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才生无可恋。
杜蕊的眼神开始闪烁,她似乎在犹豫,几次张口都没有出声。到最后她才含糊道:“你是一年前被大人从门口捡进府里的,你跪在门口整整五天,求大人收你进朝凤乐府。因为你的脸……大人只安排了你做司花,负责他的起居,后来……大人高高在上,你却傻傻把自己给填进去了……后来,大人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居然对你悉心照料过一阵子,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事,你就突然从天星楼跳下来了……”
居然是为情想不开?
“你不要傻了。”最后,杜蕊小心翼翼地丢下句,“小谢,我们和大人实在是天地之隔。你既然想不起来,就算了好不好?”
说完,房门被重重地关上了,从房梁上抖落下不少的灰尘。夕阳透过窗户投射进房里,照得烟尘如云雾一般。
谢棋良久才从她断断续续的话中明白了自己的过往。她依稀还记得醒来前的那种失重的慌乱,还有充斥在耳边的哭喊声——是因为从高楼跳下,她才会不记得了吗?她有几分恍惚,抱着膝盖缓缓地在骄阳照射不到的角落蹲了下来,轻轻捂着自己的胸口——那儿心跳依旧平稳,不论是听到天星楼一跃,还是莫云庭的时候。
这样的自己,她实在难以想象曾经为了那个人绝望地轻生过。为了那个不能在心上掀起一丝涟漪的名字,可能吗?
莫云庭三字,至于谢棋其实并没有多少意义。没有记忆,日子却还是得照过,稍不留神,三月溜走。朝凤乐府中女眷众多,流言也如春天的野草般滋长着。
楼里传闻的故事哀怨无比,说是莫云庭大人出门在外,惹了个毁了容貌的丑丫头对他一见倾心。丑丫头千里迢迢追到了乐府门口,跪在门口整整五天才被于心不忍的莫云庭大人带回府中做了丫鬟。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日子久了,丑丫头终于不甘寂寞,心伤大人不肯接受自己的情感,一腔痴情化成了灰,心灰意冷地从天星楼上跳下。
癞蛤蟆始终是吃不得天鹅肉的,这件事被所有人当作玩笑传着,一时间谢棋这小小的司花倒成了府中人人皆知的人物。
彼时谢棋正坐在花雨下的荷花池旁,脑海里空荡荡一片。关于莫云庭,她虽然知道半个月前她为了他从天星楼跳下,但如今这名字却不能带给她丝毫触动,说她三个月前为了这个连名字都有些陌生的人轻生,真是有些好笑。
杜蕊说,莫云庭大人的风骨,世间少有。遗憾的是她自始至终都不曾如杜蕊预想的那样,只要一听那个名字便会手足无措、面色通红。这点儿疑惑倒是积聚成一点点好奇,悬在半空久久不落,直到——三月初三。
三月初三,是朝凤乐府的礼乐大臣莫云庭回府的日子。对于朝凤乐府中的司乐司舞来说,这不仅仅是自家大人回府这么简单,三月初三还是鱼跃龙门的日子。司舞专攻舞技,司乐专攻礼乐,可这司舞司乐之中,能入宫为王侯将相献艺的每年只有为数不多的数十人。
在府中,司舞司乐分为三等,每年评定一次,入宫的人选从一等中选取。而每年的三月初三,便是一次大选。
杜蕊愁眉苦脸地将这些告知谢棋的时候,谢棋正在打扫庭院。她听得起了兴致,兴冲冲地问杜蕊:“你是几等?”
杜蕊闷闷地答:“三等司舞。”
谢棋兴致不减,戳着自己的鼻尖问:“那我呢?”
杜蕊对她的脾气大概早就习以为常了,听她这兴致勃勃的口气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你是司花,不在三等之列。”
“四等?”
“没等级。”
“哦……”
谢棋这才恍然记起,司花的确是没等级的。司舞攻舞,司乐擅乐,司花却不过是整理打扫的丫鬟。早在她跳下天星楼之前,她已经不是莫云庭的贴身侍女了。这下等的司花自然是和大选不沾边的,如果说之前以莫云庭侍女的身份还可以名正言顺地贴近侍候,如今的谢棋不过是个小小司花,自然是没有资格见莫云庭的。
“小谢?”
谢棋恍然惊醒,笑道:“那你是不是该准备一下?楼里的好多人都偷偷定了衣裳,你这副模样……”
朝凤乐府里女眷无数,却只有敛云阁一间制衣室,而且普通司舞是没有资格在敛云阁定制衣衫的,所以这半个月来,许多女眷都明着暗着在找外头的裁衣师傅了,胭脂水粉、珠玉簪饰更是堂而皇之地请府外的工匠送上门。可独独杜蕊没有一丝准备,这让谢棋看着有些着急。
杜蕊脸色泛红,良久才轻声道:“我技不如人,本就没什么希望,而且……我出身贫寒……”
谢棋顿时无言以对,只能干笑着敷衍道:“哈哈,那个,那个莫云庭公子肯定不是只瞧衣装的浅薄之徒……”
没想到杜蕊的脸越发红透,眉宇间满是娇羞之色。她柔声道:“公子自然不是浅薄之徒。”
杜蕊这副模样,分明是个思春的小姑娘。谢棋看了憋着笑,正想打趣几句,却不料被一声嗤笑打断,那个声音揶揄轻浮,却带着一丝腻腻的柔软,在两人的身后响了起来:“什么样的人配什么样的衣服,小谢姑娘,你说是不是?”
杜蕊霎时红了眼,骤然转身:“乐聆,你……”
“小谢姑娘”四个字从她口中被恭恭敬敬地喊出来,倒叫谢棋浑身一凛,满身的不舒服。说话的人谢棋是见过的,是那日让她“滚”出陵香阁的黄衫女子。她俏生生地立在那儿,眉眼中都是笑。如果不是话语间那遮盖不住的鄙夷,还真像一个纯良少女。
乐聆的目光落到谢棋身上的时候带着微微的诧异,继而成了玩味,她说:“小谢姑娘,你的气色好了许多啊,真是丑人多作怪呢。”
杜蕊气得脸色通红,死死拉住谢棋的手,咬着牙说:“乐聆,你不要欺人太甚!”
“是吗?”
谢棋却发起了呆。乐聆的身上带着一股暗香,她一靠近就散发出一阵阵的香味。不似寻常司舞们用的那种调香粉,这香闻起来透着一股阴恻恻的味道,却又奇异地淡而入鼻,清新而飘忽。这香……她似乎在哪儿闻到过?
可是,究竟是在哪里闻过呢?
“小谢,你别理她……”
“小谢,你不难看。”
“小谢……”
杜蕊越来越急切的呼喊并没有把谢棋从恍惚中唤回来,她依旧在出神,皱着眉头低头不语。良久,谢棋才恍惚开口:“藏天香?”
不料乐聆的脸霎时惨白。如果说之前的神情可以比作三月春风,那此时此刻就是骤雨突来,风卷寒秋。她瞪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踉踉跄跄往后退一步,勉强站定了,脸上毫无血色。
谢棋没有发现乐聆的变化,她只是小声地又重复了一遍:“藏天香?这不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会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但它确实清清楚楚刻在那儿,呼之欲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乐聆是阴沉着脸离开的,离开之前,她狠狠地甩下一句:“你别得意得太早!若不是那个人力保你,你以为以你犯下的事,还能留在朝凤乐府当你的司花?大人马上回来了,你等着!”
“小谢……”
直到乐聆气冲冲的身影消失在花园的小径尽头,谢棋才回过了神,冲着脸上写满了担忧的杜蕊笑了笑,目光却一直跟随着乐聆渐行渐远。
“小谢,藏天香是什么?”
“不知道。”谢棋揉揉发疼的脑门。“藏天香”三个字,不管是不是属于她过去的认知她都不想去追究,那个恐怖的梦每个夜晚还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如果可以,她宁愿就这样放弃。
杜蕊在湖边沉默了很久,直到要分离的时候才轻声在她身后询问:“小谢,不如你也参加司舞的选拔?”见她不回头,她又急急补上一句,“大人冷面无私不近人情,你之前出了那样的事,我怕……我怕他真的会赶你出府……”
谢棋一愣,本能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儿伤疤纵横,丑陋得如同从炼狱出来的一般。杜蕊居然让她去花团锦簇的司舞中寻一个位置!毁容女去争美艳,这不是天方夜谭,这根本是个笑话吧。她本能地想拒绝,可是不知为何,话还未出口脑海里就一片空白,脚下犹如踩了棉花一般,软绵绵、轻飘飘失去了重量,片刻后,她听到自己同样软绵绵的,如同飘浮在云里的一声喟叹:“好啊。”
轻轻的两个字,尾音带了一丝丝的颤抖、一丝丝的怅然,如同谢棋的心。
正是夕阳西下时候,斜阳如丝,透过荷塘柳新抽的嫩芽,落到谢棋青灰色的衣摆上,居然是一片金色。
谢棋一直觉得这不受控制的两个字是意外。直到很久之后,谢棋这个名字写上了朝凤乐府的司舞榜首,再也没有人认得出来她是那年跳下天星楼的丑陋丫头,再也没有人记得当年有个叫小谢的毁容女。那时候,她已经有足够的资格站在天星阁上俯视朝凤乐府,自信地对上莫云庭的笑眼。
而此时此刻,谢棋不过是个没有美貌的小小司花,身边跟着乖巧柔顺的杜蕊。杜蕊笑眯眯凑近她的耳朵,悄声耳语:“小谢,衣服你可以穿我的,香料……你可以和我一样,采西园的锦丝草……”
“锦丝草?”
“对,晚上的时候,我们去采。”
杜蕊知晓谢棋打算参选后兴奋得在屋子里翻了几个时辰的首饰,却没想到天黑时分不慎从垫脚的椅上摔了下来,扭伤了脚。眼看着天黑了,她只能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脸,闷声不响。
谢棋看不过,终究是开了口:“我一个人去吧,反正是府内,多找找总会找到的。”
杜蕊两眼发光,兴冲冲地解释:“你往西走,走过花园,再穿过回廊,开一扇门就能到西园了。锦丝草是像针线一样的,在地上细细的一层,如果有月色,它会反一些白光。你多采些来,晒干了可以留着日后用。”
谢棋听得有些头晕,可是看着杜蕊亮闪闪的脸,她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好。”
锦丝草,确切地说不算是香料,只能算是味止血的药,只是气味芳香,又大片生长在朝凤乐府的西园,碰巧被杜蕊发现,用作了香料。她时常在杜蕊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大约就是这锦丝草的味道。
谢棋到西园用了约莫半个时辰。去西园的路不算难找,只是距离太远,长长的回廊似乎没有尽头,直到月色已高,暗红的灯笼才隐隐约约地照射出一扇大门模样。门上挂着把锁,却没锁上。在门上灯笼的照射下,依稀可见锁上的红漆已经掉了大半,在温凉的月光下透着一股冷意。
谢棋在门外踟蹰了半晌,才惴惴不安地轻轻推开了紧掩的门——有风阴恻恻地从门外灌入,吹得她衣袂飞扬。她茫然上前两步,陈旧的门就“嘎吱”一声在她身后关上了——她惊得骤然抬头,屏住了呼吸。
月光如水。
天如纱,地如锦,断壁残垣上仿佛是仙气雾霭。
谢棋傻乎乎地看着西园里的一切忘记了呼吸,她记得自己明明置身于朝凤乐府,仅仅只是穿过了一道门,她居然……穿梭到了一个虚幻的仙境。整个世界像是在云雾之中,又像是处处光晕,宛若在仙山顶上、九霄云中。
“锦丝草?”
良久,谢棋才记起杜蕊口中说过的会反光的锦丝草,把它和眼前的景致联系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片光晕,脚下柔软细腻,如同棉絮一般。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一个小潭拦住去路她才蹲下身,轻手轻脚地去采那发光的草儿。那草儿入手也是棉絮一样柔软,让她眯起了眼陶醉在其中,乃至于——连渐近的脚步声都没有察觉。
直到,一抹衣摆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之内。
夜色低沉,月光如纱。谢棋蹲在潭边采锦丝草,那一抹衣摆荡到了她的手边,就无声无息地静止了。
此时此刻,谢棋屏住了呼吸,逼着自己不抬头,静静地与那人对峙。良久,她才听到一个宛若千尺寒潭深处冒出的声音:“你好大的胆!”
“我……”
谢棋在一瞬间乱了手脚。杜蕊没和她说起过,这西院到底是能不能进的,这锦丝草到底是有人养在这儿还是只是野草……无论怎样,那个人既然能开口指责她“好大的胆”,就只能是她理亏……
“抬起头来。”
那声音温凉,透着一丝阴沉。谢棋屏住了呼吸,挣扎片刻才咬咬牙抬起头来。夜色如水,她只瞧见了一个纤瘦的身影,隐蔽在月光之下,如同山精树魅一般悄然无声。那人很沉默,沉默得连呼吸都没有半分气息,如同死人一般。为防万一,她悄悄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土,怀着恶劣的心思静静地等着他分神的一刹那,把沙土撒向他就赶快逃跑。哪里知道,她在冰凉的地上蹲得腿脚酸软了,依旧不见那人开口。
夜静得让人发寒,闪着光的锦丝草带着几分神秘。谢棋终于忍无可忍,悄悄吸了口气骤然站起身,拔腿就跑!
倏地,一抹冰凉缠上了她的手腕,一股力道把她拽回了原地——那诡异的男人居然抓住了她!反正横竖都是死,谢棋深深吸了口气,铆足了劲儿回过头,对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狠狠一口咬下,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又添上一拳,目标是那人的胸口!
“嗯……”
那人闷哼一声,居然就在原地徐徐地倒了下去。
谢棋心跳纷乱,心虚得很。那一拳她打得手疼,应该是不轻的,难不成……她悄悄看了看自己的拳头,赫然发现上面黏糊糊一片。她摸了摸,温热的,还伴随着阵阵入鼻的腥甜。这是……血?
她小小一个拳头是没办法把一个男人胸口打出血来的,显而易见是他本来就受了伤。一个受了伤的男人出现在朝凤乐府栽满锦丝草的院子里,显然是不速之客。现在,谢棋确定了,她是主,他是贼。
“你是谁?”谢棋问得理直气壮。
那人却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死了一样。
“死了?”谢棋喃喃自语,确定了男人已经没有知觉,她才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去试探他的鼻息。嗯,活的。
锦丝草不但香气扑鼻,还有止血疗伤的功效。但对于救治与否,谢棋觉得,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要替他上药,那纯粹是愚钝。她考虑的是要不要补上一脚,让他干脆伤重,生死由天命。她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忽然在他腰间发现一个泛着微光的东西。这东西有几分眼熟,她蹲下身去察看:
一个凤形的玉佩。
谢棋顿时脚下发软,捂着胸口干笑——好险!他居然是府中人。这凤形的玉佩只有府里三等以上有官阶的才能佩戴,且质地不同,官阶也不同。他这块玉佩衬着月色温润无比,指不定是什么大人物。她要是刚才真下了脚,明日就是她成为阶下囚的日子。
“咳咳……”
一阵咳嗽打断了谢棋混乱的思绪,她眼睁睁地看着刚才短暂晕厥的男人渐渐转醒,心跳越来越乱——最后,她对上了男人清醒无比的眼睛,这眼睛让她毛骨悚然,谢棋唯有干笑:“我……我帮你上药吧。”
那人死死盯着她,如同夜狼一般。
谢棋浑身僵硬,腿脚已经开始发抖:“我刚才是被你吓着了才……才胡乱挣扎的。你别怕,我也是这府上的,我叫谢棋,是个司花。可能你位高权重没听说过,但是……”
那人依旧静默。
谢棋硬着头皮把脸凑近了,让他可以借着月光看清楚她脸上的沟壑纵横:“虽然你可能不记得我的名字,但也许你见过个脸上到处是伤口的丑八怪,我就是那个丑八怪,你不信,可以看看我的脸。”
良久,久到空气都快凝结的时候,静谧的夜里才传来男人极轻的一句:“上药吧。”
“好。”
那人在谢棋面前宽衣解带,露出了受伤的胸口。谢棋脸上发烫,胡乱采了一大把锦丝草在手里揉碎了,小心翼翼地把挤出的汁滴在他的伤口上,如此几次之后,她又把一些新鲜的锦丝草去了茎秆只留下叶子,敷到了他的伤口上。没有包扎的器物,她就撕了自己的一抹裙摆包上了。
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还要赔上一件衣服,谢棋心中愤恨,咬牙切齿。整个过程中,那个人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睁着眼静静地看着谢棋忙得满头大汗。
“好了。”谢棋喘着粗气。
那人却皱着眉问:“为什么你的手法如此娴熟?”
“啊?”
“你怎么知道锦丝草要去茎敷?”他的声音越发冷淡,“你学过医理?”
“没、没有啊。”谢棋茫然地回答。她的确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刚刚会本能地摘了叶子去敷他的伤口,她只是觉得……本来就该只用叶子……
“我记得你并不识字,更别说医理。”
“你认识我?”谢棋总算是发现了一点异样,她犹豫道,“半月前我意外坠楼,我不记得以前的事……”她不识字?
“退下吧。”那人冷冷道。
“啊?”谢棋一时有些茫然。
“退下。”
“……哦。”
那人,架子倒是十足的大。谢棋捶着酸软的肩走出西园的时候脸色已经青了,发现自己手上的锦丝草尽数给了那人,她的脸更是青中带了黑。草儿没采着,还搭上了一件衣服,挨了一顿冷脸,她愤愤回头,对着园中那人的方向咬牙切齿:“忘!恩!负!义!”
杜蕊早早地等在了自家院落门口,一看见谢棋,便用疑惑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才开口问道:“小谢,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谢棋苦着脸摇摇头,欲哭无泪。
“受伤没有?”
“没。”
杜蕊叹了口气,掏出手绢擦着谢棋脏兮兮的脸:“没受伤就好,锦丝草我明天去采。”
谢棋接过了手绢,不经意瞥到上面角落里用针线钩的一个小小的“蕊”字,耳边忽然响起了西园之中那个人说的话,他说:“我记得你并不识字,更别说医理……”既然不识字,为什么她能轻而易举地认出这手绢上的字?
她犹豫良久,才问道:“杜蕊,我以前识字吗?有没有上过学堂?”
杜蕊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憋笑道:“小谢,你自小被卖到大户人家当丫鬟,半个字都不识得的。我曾经想教你识字,结果,你倒溜得快。怎么,想学了?”
谢棋茫然摇头,把手绢还给了杜蕊。
既然识字,那以前的谢棋……应该是装的吧。为什么?
第二日,谢棋是被杜蕊从床上拽起来的,一路拽到了乐府里专门给司舞试衣服的着衣阁。晨曦未露,天色还很昏暗的时候,杜蕊眼里的光亮却比蜡烛还明亮了几分。
“莫云庭大人回来了!”这是杜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这个早晨,谢棋第一次见到了一个女子的疯狂——杜蕊坐在镜子前,各种各样的发髻换了七八样,不同的发髻配不同的妆容,每一样到末了都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问她:“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谢棋睡眼惺忪,选择最简单的答复。
“莫云庭大人会瞧见吗?”
“会。”
“会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