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素衣朱绣

那闲汉被她打得一愣,忽然反应过来,怒道:“反了你了,敢打大爷。看大爷不扒了你的衣裳。”

此言一出,几个无赖都围了上来,开始撕扯阿琇的衣服。阿琇哪里敌得过这么多人,虽是拼命挣扎,衣衫却也被撕去了一大块,露出了雪白的肩头。那几个无赖更是起了色心,手下越发放肆起来。

忽然有人快马疾驰而过,那马上的人手里拿着一柄长剑,此时剑未出鞘,只用剑柄劈了下来,几个无赖都被点中要害,全都滚倒在地。马上的人跳了下来,却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着墨蓝色的长袍,面长有须,他望着那几个无赖呵斥道:“再让我看到你们在京中胡作非为,定然要了你们的命。”

那几个无赖显然不是第一次被这人收拾了,他们一瞧见这男子就如同瞧见阎王一般,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道:“靳大人饶命,靳大人饶命。”

那中年男子厉色道:“还不快滚。”几个无赖哪里敢抬起头来,吓得屁滚尿流地爬走了,连那滚落在地的春饼也没敢拿。

中年男子捡起那春饼,闻了闻,皱眉道:“被下过迷药了。”他本以为只是几个无赖在市井中调戏民女,想不到竟有拐卖人口之事。他转头欲找那几个无赖回来问话,却哪里还找得到人。

阿琇吓得面色惨白,此时才透过一口气来,对那中年男子拜了一拜:“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这男子瞧着阿琇不语,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惊诧。

阿琇瞧着他身着文官服饰,心里有几分紧张,赶紧低下了头。

中年男子迟疑道:“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阿琇道:“我姓……姓……”她想了半天,也没给自己编出个姓氏,生怕这男子会认出自己。

这中年男子以为她不放心自己的来历,便说道:“我是太仆靳准,姑娘不妨告诉我住所,我好护送姑娘回去。”

阿琇忽然抬起头来,双眸熠熠生光:“那就拜托靳大人,送我到邺城去吧。”

靳准一怔,却道:“姑娘识得成都王?”

阿琇笑道:“这是自然,十六叔……”她话一出口,旋即愣住。

靳准却有一瞬的讶异,皱眉道:“十六叔?”

阿琇脸上一红,她本就不善说谎,此时越发支支吾吾,不知所措。

靳准轻轻地瞥了她一眼,却笑道:“清河公主何必瞒我,我初见公主只觉眼熟,似是在太极殿前远远见过。”

阿琇心神巨震,只想拔腿就跑。

靳准仿佛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公主可知太仆是何职位?”

阿琇有些迷茫地望着他,三公九卿她自是知道的,可太仆一职她却闻所未闻。

靳准面上平静无波:“太仆是宫中饲马之职。”

阿琇闻言抬头望着他,有几分不敢置信。她见到过靳准的身手,听他谈吐亦是不凡,这样的一个人物竟是个饲马小官,她怎能信。

靳准又道:“我昔日曾是东宫左卫率,随淮南王举事,早已不抱生念。当年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逃出性命,可又遇到了齐王任用亲信,将我贬谪到御马监做太仆。我已年近四十,仍是一事无成,空有满怀抱负,尚不能养活家小,光耀门楣。如今朝廷混乱,齐王专权,我更不愿在朝中为官。所幸能遇见公主,还盼公主为我做个引路人。”

“引路?”阿琇眉心一跳,“你要我为你引荐……”

靳准一眼就望穿她的心思,“我愿送公主去邺城,一则为公主护驾,二则为自己一搏。”

阿琇听他如此直言袒露想法,反倒深吸一口气,迟疑地打量着他。忽然她看着他手中长剑,剑鞘上镶着一块白玉,她双目一闪,正色道:“大人能否将此剑借我一观?”

靳准将剑递了过去,阿琇看了几眼,抬头双目直视着靳准,轻声道:“大人可识得吴王?”靳准不料她如此发问,略是一怔,坦然道:“不错,下官确实与吴王相识。”

阿琇见他手中的宝剑甚是眼熟,她想起昔年之事,愈发肯定眼前这位靳大人便是当年教授阿邺剑法之人。靳准见她神情,已知她心事,遂直言道:“昔日我受淮南王之托,多有照料吴王,与他有数年师徒之缘。后来我随淮南王举事,不愿牵连他,便没有告诉他实情。谁料事又不成,我深陷地牢,是吴王将我救出。他与我虽有师徒之缘,但我不想再牵连他,便想去邺城投奔成都王。”

阿琇顿时了然,难怪当日阿邺会冒险去地牢救人,原来他要救的就是他的师父靳准。她心神巨震,忽然想起那日阿邺对自己说的“苦衷”之语,只悔自己枉为姊姊,却不能体谅他的苦衷。既然她知道了实情,便对靳准多了几分信任,点头道:“如此甚好,就有劳大人送我。”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呼延南经瞧在眼里,他本是跟随阿琇出来,见到无赖动手时,便想出手相助,此时瞧见了靳准,心知阿琇的安全有了依靠,便转身回去。

他回去先推开了妹妹屋子的门,见纤罗兀自红肿着双眼,趴在床上气恼不语,便苦笑道:“你何苦再让人去做那些事?”

纤罗霍然坐起身子,一双美目望着哥哥却是倔强道:“我只不过想让她走得彻底些,给她些银钱,让她远走高飞,一辈子都不要出现在四表哥面前。”

南经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顶:“若是给些银钱让她远走高飞也就罢了。可你何必让人去为难她。”

纤罗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兀自强辩道:“是她勾引四表哥在先,让四表哥气坏了姑父和姑姑,还离家跑到京里来。我当然要为姑姑和姑父出气,给她点教训。”

南经面上闪过一丝愠色:“糊涂,你明知四表弟的心在她身上,还要这样出手狠辣。你若是真伤到了她,岂不是让四表弟记恨你一辈子,以后你们如何还能做夫妻?恐怕连亲人都会变成仇人!”

纤罗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她忽然有些慌乱地起身,道:“那我去看看。”

“你现在去哪里还来得及,”南经苦笑着摁着她坐下,说道:“她已经没事了,现在想来也离开洛阳了,你放心吧。”

纤罗一怔,便嗔道:“哥哥总是吓唬我。”

南经望着妹妹懵懵懂懂的样子,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再说,你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吗?”

纤罗直直地望着哥哥,目中却有困惑之色。

“她是大晋的清河公主,是何等尊贵而高傲之人,你若为四表弟的正妻,她断然不会为妾的,”他轻声叹道,“不过你这次倒是真的刺伤她了。”

纤罗脑中一蒙,过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哥哥,你早就知道她是公主了吧,你怎么不先告诉我?”

“你知道她是公主又能怎样?你心急气躁,又一味地只会斗狠厮打,怎么能真的取胜?”南经望着妹妹的眼光始终是柔和的,“哥哥只能帮你到这一步了,虽然有姑父和爹爹支持这门婚事,但哥哥始终觉得四表弟不是你的良配。他……”南经瞧着妹妹不悦的神情,把话咽了回去,含糊道:“他母亲是个汉人,对咱们的姑姑总是有几分生分的,对你也未必会好。但你执意要嫁他,也只能随你。”

纤罗不乐意道:“那只是因为姑姑不是表哥的生母,隔了肚皮而已。若我嫁给了他,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

“姑姑家的事,你知道得太少。”南经低声道,“当年姑姑和姑父的婚事,也是一波三折得紧……唉,不提也罢……”他转过话题又道:“夫君始终是你自己的夫君,以后要靠你自己去抓住他的心。这世上没有能用武力抢来的人心。”

纤罗似懂非懂地听着南经的话,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她不知道四表哥回来后,该怎样面对这样的结果。

靳准实是个十分妥帖的人,他很快便租来了一架并车,待阿琇上车后,亲自在前方驾车。

并车是用耕牛所拉,没有漆毂,因此也不引人注目。并车的四周都用围屏障开,简陋异常。而且并车到底是行得极慢的,两头耕牛摇摇晃晃地出了城门,忽然不远处烟尘滚滚,已是一行人马疾驰而来。靳准低声道:“公主,我们要到路旁稍避,这是齐王的行驾回来了。”

阿琇心中一惊,慌忙将头转过去,不去瞧那行人马。靳准亦是悄悄抬起头,打量着齐王的猎车。只见齐王带了足有数百人马,俱是貂裘锦帽,人人都骑着西域贡来的大宛宝马,后有不少侍从捆着野鸡和獐子,看样子是狩猎刚回。最前一车便是齐王的猎车,有两层行楼,底下一层高约两丈,四周立有栏杆,上面一层站着数个持着长矛的侍卫,这种猎车多半是用来出猎猛虎野兽所用,但这个时节已值隆冬,并不是打猎的时节,何况京郊多农田,哪里会有猛虎野兽,因而猎车里也是空空的,只是徒增气势罢了。想到此处,靳准不由皱起了眉头,这样大规模的狩猎,人马践踏,恐是损了不少农田的。

齐王一马当先,入城时连马也不下,早有守城小吏在城下跪迎,又奉上美酒数盏,请他暂解忧乏。齐王哈哈大笑,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却对身后人说道:“你瞧孤王狩猎与你们匈奴人相比如何?”

他身后之人正是刘聪,他十分恭敬地在马上稽首道:“王爷勇武过人,箭法精准,让人佩服。鸿雁岂是燕雀可及?更何况大晋物产富饶、土地肥沃,又岂是匈奴的陇上荒原所能相比的。”齐王问的是狩猎之技,他答的却是风土,虽然离了十万八千里,但正中齐王下怀。此时正是齐王最得意之时,强敌尽除,连碍眼的司马颖也避走邺城,放眼天下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齐王得意洋洋,笑道:“还是爱卿知我。”他见身后的吴王司马邺并不言语,便对他道:“阿邺,玄明箭法甚好,可以让他授你骑马狩猎之技。”

司马邺瞥了刘聪一眼,却道:“守疆土何用蛮夷狩猎之技,臣弟不愿学骑射之法,只愿学安邦定国之策。”

齐王面上霍然一沉,但司马邺救他有功,总不能在人前给他颜色太过。他眼中精光一闪,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仍是含笑道:“阿邺有此雄心壮志,日后定是我大晋的江山柱石。”

司马邺坦然微笑。齐王心中不快至极,他瞧了瞧右边的马上沉默不语的年轻人,忽然说道:“豫章王,你怎么看此事?”

那马上的年轻人身披一件明黄的长袍,正是先帝最小的儿子豫章王司马炽。他年纪与刘聪差不多大,生性敦厚,喜爱读书,并不擅长骑马。这一日出城狩猎,多受刘聪的照拂,因此他微笑望着刘聪道:“臣弟有一物想赠给玄明。”

说着他翻身下马,却是从侍从手中拿过了自己的金柘弓,交到刘聪手中,笑道:“玄明骑射俱佳,愿此弓能助尔守保疆土。”

刘聪早已单膝跪在地上,已是感激涕零道:“臣愿为马上先驱,万死不辞。”

齐王心中甚是开怀,豫章王司马炽此举无疑为他笼络了匈奴诸部,他拍了拍司马炽和刘聪,说道:“你们齐心报效国家,孤王心中甚慰。”他军中有一散骑常侍名叫田密,最是机敏,见状便道:“齐王殿下胸有四海,天下无不归附。”

不远处的道路边有个算命的瞎子,正摆着望气算卦的招牌,面前还有个破陶碗,里面却空空如也。此时路人都围在一起,便有人对那瞎子取笑道:“郭老头,你总说你神算无疑,你来算算眼前这几个王爷,谁能为天子?”

那瞎子双目空洞地望着司马炽,忽然小声说道:“云气青色,犹如华盖,是至贵之气,能为天子。”众人都哈哈大笑,人人都知司马炽是先帝最不受重视的小儿子,几十年碌碌无为,如何能成天子。可阿琇心中却一惊,有几分狐疑地看着那瞎子。

靳准亦是听得分明,他投了一枚大钱在瞎子的陶碗中。那瞎子茫然地转过头去,空洞的双目直直地对着靳准,忽然道:“贵人有贵命,老汉不敢妄言。”靳准不悦道:“谁要你观我的命数了,你看看那边几个人。”

瞎子点了点头,这次却看向了司马邺的方向,又说道:“此人头上有黄气,直立数丈,是景云祥风啊,也是天子之气。”

阿琇心中大惊,她伸手在瞎子眼前晃晃,那瞎子却毫无反应,看来真是盲的。她疑惑道:“老伯,你真能看到他们头上有气?”

那瞎子却瞪着一双空洞的双目,低声吟咏道:“姑娘没读过《鹏鸟赋》吗?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天道从来自是有的,只是看你瞧不瞧得分明!”说着,他微微仰头,又冷冷道,“在老瞎子看来,姑娘头上却有一道紫气,该是帝王之家的出身,只是这气极淡,如今已快不见。”

阿琇惊诧至极,她一指刘聪道:“老伯,此人头上是什么气?”

那瞎子仿若真能看到一样,竟转向她手指的方向,忽然脸色肃穆起来,说道:“此人绝非人臣之气,他头上是煞气中天而行,状若蟠龙。”

旁边众人俱是哈哈大笑,乐道:“这个也是天子,那个也是天子,这郭老头看这一眼,竟出了三个天子了。”

那瞎子极是不悦,辩驳道:“这样重的煞气,老瞎子从未见过,当真是天下罕有,你们若要存条命在,都当速速避走。”说着他一拄拐杖,收起那破碗,竟是急匆匆地去了,他走得极快,地上多碎石,还被绊了一下,十分仓皇。

众人瞧见他走得狼狈,越发笑得开怀,纷纷道:“这老儿天天在这里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合该有一日被官府抓了去。”

阿琇瞧着靳准若有所思的神情,疑惑道:“靳大人也信这瞎老伯的说法吗?”

靳准淡淡道:“望气之说,从古有之。昔日武帝伐吴,所依者也不过望其气数已尽,虽不可全信,也必然有三分道理。”

阿琇凝神想了想,忽然笑道:“十六叔便不信这些鬼力乱神之说。”她唇边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想起了十六叔果断英武的神情。

靳准却说道:“成都王英明神武,自然不用惧鬼神。可天道却非鬼神。”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抬头望了一眼墨云翻卷的天色,轻叹道:“要变天了。”

许是这边过于嘈杂,不知为何,刘聪忽然向这个方向投来一瞥,他目光极是锐利,似是在人群中搜寻什么。

阿琇大惊失色,慌忙低下头去。她本以为自己是理智的,可以摒弃所有杂生的念头,坦然与他擦肩。可如今瞧着那熟悉的目光,心中却如重鼓敲击,百般滋味齐上心头。这些日子的相伴相知,忽然如潮水般涌来。此时相距咫尺,却终是有了无法跨越的距离。她多想冲过去质问他,为何早已与人定亲,又为何要欺瞒她。

可她什么也不能问,只能站在原地。是害怕齐王他们发现自己,还是害怕会真的得到那个答案,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报恩而已。

一时间她只觉面上忽冷忽热,如在油锅和冰窖中反复煎熬。

幼时读卓文君的白头吟,诗里说,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她年幼时心高又执拗,只道若有负心汉如此,还伤心作甚,大可径自去了,一了百了才是干净。

可如今真应了此语,她一时竟觉胆怯,已挪不开脚步。

是了,既然相忘,终不过一别。

何必再面对赤裸裸的难堪,一切大不了相忘于江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