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阿姆却是厉色:“这妮子背主弃义,是留不得的。”白袖紧咬双唇,也是一言不发。
水碧哭得哀切,磕头连连道:“奴婢不求公主能原谅,只是想当面向公主请罪。”
阿琇心里堵得慌,珠钗是母亲留给自己唯一的遗物,更何况它还包含了白虎符的下落,如今却被弄丢,她实在心情难以平静。可她瞧着水碧哭着可怜,想来她确实一片真心为了救阿邺出来,也不忍再苛责她,只点头道:“罢了,那珠钗丢了就丢了。你还是回来侍候吧。”
冯阿姆见了也只能作罢,摇头领着水碧出去。
白袖走到外间,见寝殿门前堆了数丈高的红绡,数十箱宝函,便知是宫外贾家的彩礼送来了。她转过廊厅,却见着有个身影颇为眼熟,赶紧便去给阿琇报了信:“公主,贾府送彩礼的来了,奴婢瞧着来的人是上次给公主送珠钗的那位。”
阿琇闻言一怔,起身径直就往外走去,白袖很少见到公主这样失态的模样,一时倒有些心中纳罕。阿琇走到廊下,果见刘聪负手立在那里看雪景,雪片不断地落在他的衣襟上,与他鬓上的发巾同色。
偶有风起,阿琇身上一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见他转过头来,目也不瞬地望着自己。阿琇瞧着他身上换了骁骑的服色,忽然想起皇后对刘和的亲近,心里生了冷意,便道:“恭喜将军,高升了校尉。”
“阿琇,”他目光一闪,似是不信一般,“你何时与我如此生分?”
阿琇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鼻子却是发酸:“这里是落魄之地,最受皇后嫌恶,恐会耽误将军富贵前程。将军父子都是朝中炙手可热的红人,以后还是少来往的好。”
“阿琇,你怎么会误会我这样深?”他有点着恼了,“我千辛万苦央求了大哥来救你出苦海,把一门的脸面身家都赔上了,你就这样来感激我?”
“阿琇,这次确实是你误会了玄明。”柱后忽地转出一个人来,却是成都王司马颖。
“十六叔。”阿琇看到司马颖,眼圈顿时红了,又是委屈又是难过,“我的珠钗被皇后夺去了,那珠钗里藏有白虎符的秘密。”
“这事我已经知道,虎符的事不用急,我们要慢慢想办法。”司马颖这次是悄悄回京,已经打听清楚了发生的事。他见阿琇对刘聪颇有误会,便解释道:“这次刘和来京虽然是奉了父亲之命,但他得知你和阿邺被皇后所囚后,就出了金蝉脱壳之计,想先假意把你娶回匈奴,到时候只要出了宫离开了贾后的视线,你便可以安然解脱了。”
“那莽……莽夫……”阿琇对司马颖自是深信不疑,一双秀目却瞧向了刘聪,目中有些疑虑,改口道,“你大哥是你央求来京的?”
刘聪负着手来回踱步,叹了口气道:“我大哥虽然样貌粗犷,却并非鲁莽无礼之人。”刘和是刘聪的长兄,他其实为人足智多谋,心思又十分缜密,是刘渊麾下最得力的助力。
其实司马颖与刘和这次回京都瞧出了刘聪对阿琇颇有情意,司马颖虽然与刘渊不和,但瞧在阿琇的面子上,也乐得撮合这门亲事;刘和又瞧准了贾后希望阿琇不得善终的歹毒心思,便故意装出一副愚笨凶蛮的模样,骗得贾后将阿琇许诺嫁到刘家。
到时候只要把亲接走,远到塞外,阿琇真正嫁给谁就不是贾后能做得了主的了。此计原本天衣无缝,谁料贾谧从中插了一手,将亲事捣乱,而齐王出于义愤,更是乱中添乱,如今刘和被迫要娶东海,已是骑虎难下;阿琇却要嫁入贾家,实在是阴错阳差。
阿琇听罢司马颖解释原委,目中含泪,低声道:“是我错怪你们了。”
“只是如今施计不成,只能用抢将公主救走了。”刘聪叹了口气道,“今日王爷费尽辛苦,才得了机会带我入宫来救公主,公主只需跟侍女调换服饰,然后跟我们出宫,到时候宫外我大哥已经安排好了人马接应,星夜就可以带你离开京城。”
阿琇恍然大悟,心中感激刘聪与十六叔的周密安排,却又想到了些什么,问道:“你大哥既然是奉命来京,这样带我仓皇逃走,岂不是之前在皇后面前的乔装做作都会暴露?势必还会影响你大哥的前程。”
刘聪兄弟其实也早已经想过此节,这样做是最下策。但事出仓促,司马颖皱眉道:“虽是不妥,但也只能如此了,你赶紧去换衣服就是了。”
“我宫里只有个白袖,是我的贴身侍女,”阿琇细细想了一瞬,摇头道,“我如果跟她对换了服饰,那她必然会因此丧命。”
“这些我们都已有安排。”刘聪轻轻击掌,白袖便从殿内走了出来。
“公主你先走吧,奴婢不怕留下来。”白袖此时听阿琇提到自己,忙说道,“何况奴婢是个小小的宫女,皇后娘娘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阿琇握住了她的手,只是摇头:“水碧差一点就没了性命,我决不能再让你有事。”
白袖猛然有些失神,转头望了刘聪一眼,目中已是泪光盈盈,过了片刻才道:“公主,奴婢不怕。”
“连白袖也是你们的人?”阿琇瞬时已是醒悟过来,忽然意识到刘聪为何在宫中能够数次轻而易举地见到自己,事事都这样轻易摆平。
白袖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司马颖却目不转睛地望着阿绣,柔声说道:“快些换衣裳吧,再不出宫就赶不及了。白袖只是个小宫女罢了,等你走了本王再想办法把她接出宫来。”
白袖领着阿琇去换过衣衫,刘聪上下打量阿琇,只见她身着丫鬟的紫碧纱纹双裙,虽未施粉黛,芙面却自有丽色,在人群中实在打眼,他想了一瞬,伸手沾了些煤灰,轻轻擦在阿琇脸上。阿琇一躲,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遮住自己的丽色。他在阿琇两颊都抹了些灰,灰尘扑面瞧不出本来面貌了,满意道:“这样便妥当了。”
当下无话,司马颖入宫备了马车,原本是让刘聪领了送聘使者的差事,此时混出去时便让阿琇站在马车之侧,装作是随侍宫女的模样。
几人行至凤楼门前,守城士兵验过刘聪的腰牌便示意放行。眼见着身后巍峨的帝阙越来越远,阿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刘聪拍了拍她的手,目中露出几分安慰之意。
正此时,忽听守城士兵齐声道:“见过贾公爷。”
三人都是一惊,阿琇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透。刘聪左手拉住了她的柔荑,右手却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到底司马颖沉稳些,抬头望去,只见贾谧和程据两人竟是并肩而来。贾谧见到司马颖微微皱起眉头,道:“成都王不是去平阳了吗,千里迢迢的路程,王爷竟是来去随意得紧。”
司马颖从容道:“本王听闻齐王殿下患病,有几分担心,特回来探望。”
“哦?”程据却嘴边含了笑,目光在阿琇身上一转而过,瞥过刘聪按着剑柄的手,语气仍是淡淡的:“既是给齐王探病,怎么王爷又在宫里?”
刘聪倏然反应过来,把僵直的右手悄悄放了下来。
司马颖反应十分快,淡笑道:“本王和太医一样,在宫中也有牵挂,不可以一探吗?”此语便是赤裸裸地挑衅程据了。程据面上终于露出了尴尬,十分不悦地重重“哼”了一声。
所幸贾谧似是满怀心事,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这些举动,只一点头道:“既如此,王爷请便。”他清清淡淡地一行礼,便领着程据而去。刘聪没想到竟这样容易就混过去了,他这时才感觉到阿琇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两人直走得看不到人影了,司马颖方才转过头来,心内如同放下一块石头,对阿琇和刘聪说道:“走吧。”
城里最大的客栈名唤“上元居”,这里地处洛阳城繁华的南市与北市的交汇处,终日人流不息,热闹非凡。司马颖在这里早已订下了三间客房,此时安顿刘聪和阿琇住了进去,瞧着阿琇面色还是苍白得紧,知她心中害怕,便对二人说道:“过了午后我还要去大牢里把阿邺弄出来,晚上大家就可以起程上路了。刘聪你带着阿琇去南市上转转,替她买两身合适的衣衫,穿着宫中服饰赶路终是不便的。”
阿琇一听要去救阿邺,赶忙道:“十六叔,带我也去大牢。”
刘聪笑道:“你又无武功在身,去了大牢王爷还要分身救你,你还嫌不够乱吗?”
阿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刘聪望着司马颖,诚恳地说道:“王爷,我有一家臣名叫匐勒,武功十分了得,可做王爷助力。”说着他高声唤了一声,一个身材十分高大的羯族汉子便走了进来,粗声粗气道:“匐勒见过四公子。”
刘聪忙道:“还不先见过王爷和公主。”那汉子并不施礼,只用不太标准的汉话说道:“匐勒只认得四公子,并不认其他人。”
阿琇见此人体格雄壮,额头宽广,颧骨很高,双眼若铜铃一样,相貌十分凶恶,心下也有几分害怕。司马颖却赞叹地击掌称赞道:“好一个猛士。”
刘聪微微一笑:“王爷若看得中此人,便让他随着同去大牢吧,也许能帮上些小忙。”
司马颖望着匐勒问道:“你可愿随孤王走一趟?”
匐勒大声道:“四公子有命,匐勒誓死完成。”说罢,便自去门口守卫。
司马颖望着匐勒的背影,起了爱才之心,问刘聪道:“匐勒是重义之人,这样好的侠士你从哪里寻来?”
刘聪道:“说来还是几年前,有一天我从东朝门过,远远地瞧见驸马都尉王济揪着一个壮汉不放,旁边围了不少人。我瞧着那壮汉做羯人打扮,心生了几分相惜之心,便过去问个究竟。却原来是那汉子不小心冲撞了驸马的车驾,惊了他的大宛宝马。王济不依不饶,定要这汉子赔马来,这汉子一看穿着就是贫贱之人,哪里赔得起马,当下涨红了脸在原地,任王济如何喝骂也不吭声。”
阿琇听了直皱眉:“王济也是当世有名的名士,又是驸马都尉,怎么这样的小气市井。”
司马颖却知道缘由,他想着王济为人那副样子,忍住笑道:“你有所不知,王济说起老庄来侃侃而谈,有名士之风,可他爱马如痴,什么事只要涉及到他的马,他便像换了个人。”
刘聪也觉得好笑,说道:“正是这样。恰好那几日家中送来了一匹西域名马狮子骢,我过去问清了缘由后,便将这马赔给了王济,给那壮士解了围。”
“那这壮士从此就跟随于你了。”阿琇接口道。
司马颖却沉思不语,心想这样的壮士绝非一匹马就能换来的。却听刘聪续道:“没想到那日晚上我下朝回家后,这壮士竟跟了我来。说自己名叫匐勒,是羯族的逃奴,想从此投靠于我,我虽救他一次,却不想惹下这样天大的麻烦。”阿琇茫然无知,司马颖却深知其中关窍,解释道:“按我朝律法,逃奴是死罪。收容逃奴也是要连坐受诛的,就算是本王,也不敢轻易冒这样的险。”
阿琇大是愤愤不平:“这是什么臭规矩,让人为奴本来就是陋习,逃出来还要杀掉就更不应该了。”
刘聪苦笑道:“我给他讲清了其中关节,匐勒便拜了三拜,自是去了。我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却不料半个月后,我从南市经过,见路中间诛杀几个死囚,我无意抬头望了一眼,却正好瞧见匐勒就被绑在断头台上。”
阿琇大惊失色:“他被发现是逃奴了吗?”
“我起初也这么想,”刘聪摇头道,“便过去悄悄打听了一下,却得知这次是王济的族弟王敦要杀他。原来那匹大宛马是王敦打赌输给王济的,他瞧着王济得意洋洋地又领了匹更好的狮子骢回来,心中生了嫉恨之心,就找了个由头,说匐勒相貌凶恶,空有奇志,把他抓了起来。”
“荒唐,荒唐!”阿琇气得脸都涨红了,“王氏兄弟亏得还出身于琅琊大族,怎么这样小肚鸡肠,荒唐可笑。”
司马颖感叹道:“有时候愈是出身豪门大族的人,反而愈发地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刘聪说道:“我当时也想起王氏是琅琊郡的望族,便去求了琅琊王,这才留下匐勒的一条性命,但经此之后,难保王氏兄弟不会再找匐勒麻烦。琅琊王也颇为喜爱匐勒,索性替他脱了籍,让他做了我的家臣。”
阿琇这才呼出了一口长气,拍手叫好道:“久闻琅琊王慷慨豪迈,如今听聪哥哥一说,果然名不虚传。”
司马颖脑海中却转过一个念头,琅琊王竟是常在京中的,怎么自己从未听说过此事?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瞧了瞧外面的天色,便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