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雪落霜天

铜驼街以南,比不得御道的宽敞平坦,瞬时就窄了一半。然而市井之中,自有一番繁华景象,且说城南就有金陵、燕然、扶桑、崦嵫四馆,安置各国使臣与商贩,而过一条五龙渠,更有归正、归德、慕义、慕化四里,这里住的多是朝中大臣与贵族。在燕然馆以北,还有一处“四通市”,专是诸工商货殖之民在其中谋生,五味八珍,仆隶毕口,无所不贩,而挑夫走卒摩肩接踵,吆喝叫卖之声,充盈于市。

刘聪领着阿琇逛了两个江南商人开设的绸缎铺子,便相中了两套换洗的衣裙,一套绛碧色的结棱复裙,一套鹅黄的纱縠双裙,都是素绢里子内夹丝絮的,穿起来又暖和又不显得臃肿。

阿琇换上了鹅黄的那套衣裙,只见裙边的香色百蝶绢的镶边恰恰垂到足边,更显得身姿苗条、足踝纤细,十分的好看。她转头只见刘聪正看着自己,目光中露出几分满意欣赏的神色:“这衣裙颜色正适合你。”

铺子的老板娘瞧着连连称赞:“你家大人真是细心得紧,挑的料子是眼下最时兴的,夫人穿上了实在好看得紧。”

刘聪笑而不语。阿琇双颊一红,低声道:“他并不是我的夫君。”

那老板娘瞧见阿琇并未改妇人装束,又瞧瞧刘聪行动对她颇有维护,恍然大悟:“你们还未成亲吧,那可要多选几套时兴的嫁衣。”说着又盛情推荐了好几套大食国远货来的绣樱双裙,价格很是不菲,刘聪笑着让全都包下了。

两人满载而归,阿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家老板娘很会做生意呢。”刘聪随口道:“谁让她恰能恭维得正到好处。”阿琇细细想了想他话中的意味,忽然红了脸。

她无意中回转头时,忽然望见不远处的胭脂铺子里进去了两个青年男女,手挽着手,十分的亲昵,她有一瞬时的恍惚。刘聪瞧见她神色有异,问道:“是你认识的人?”

“可能是瞧错了。”阿琇摇了摇头,到底忍住了没有再回头去看,心里却在奇怪,献容不是在皇后宫中了吗?

彼时大晋立国已有六十余年,一扫汉魏时战乱连连的景象,正值国运昌盛、百姓富足、天下太平之时。

阿琇与刘聪并肩随意而行,忽然望到前面南市中愈发拥挤,人人都欢天喜地地往前涌去,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阿琇好奇道:“帝都之中,日日都有这样热闹吗?”刘聪算了算日子,笑道:“今日是腊日,城中百姓都出来结社享用胙肉,今日市集上便要更热闹些。”

“胙肉?”阿琇不免怔住,在宫里也食过胙肉,每到腊日,宫里便会用白汤煮好大锅的胙肉,分到各宫里,蘸以椒盐,吃起来滋味淡薄,宫中之人以身材纤细为美,而胙肉十分肥腻,人人畏之如洪水猛兽。

说话间两人便被人潮推到了市井之中,只见偌大的一个铜锅立在十字交汇的路口,那锅足有千斤之重,好几个人也合抱不过来,锅边有四五个小役在添柴翻烧,锅里面热腾腾地冒着白气。百姓人人都拿着白瓷碗,排着长队兴奋地议论着。

刘聪一望便知阿琇的疑惑,解释道:“在宫外百姓们十分穷苦,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一次肉,因而对这胙肉十分的重视。”但他对这么多人排队来吃胙肉也十分惊讶,摇头道:“不过往年里胙肉都是各家各户一起凑钱买来煮的,怎么还有官兵衙役在这里煮肉?”

阿琇又是好奇又是惊诧,不知不觉就被推到了队伍之中,一个老者瞧着她茫然无措的样子,便递给她一个洁净的白瓷碗,乐呵呵地笑道:“姑娘,在后面排着吧。今年的胙肉是成都王府开锅煮的,格外的香呢。”

阿琇和刘聪相视一笑,十六叔平时外表严肃,但其实心地善良,最是体恤百姓。他们俩便乐滋滋地也排起队来。

满满一大碗胙肉,只是清水煮成,并没有半点调料,阿琇捧着碗就开始犯愁,这如何吃得下去。可她瞧着旁边的百姓都吃得十分香甜,不少人连碗底的油汁都用开水涮了喝了下去,十分满足的模样,就连刘聪也不以为意,和身边百姓一样大口大口地将胙肉吃了个干净。阿琇迟疑地轻轻咬了一口,满嘴都是油腻的滋味,因为没有加调料,甚至还有点淡淡的膻味。

这时雪小了些,天上只是下着雪珠子,撒盐一般,细细地落在肩上。众人在雪里吃得香甜,都不觉得寒冷。

只听适才递给她碗的老者对旁边另一个年轻人说:“今年这胙肉这样的好,吃起来比往年的都要香些。”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布袍,袍角还缝补了几块,看起来却像是个清苦读书人打扮,他却说道:“老伯有所不知,满朝之中只有成都王最能体会百姓疾苦,可不比那当今圣上。”人群本来都是嘈杂的,听他提到圣上,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阿琇听到世人在说父亲,到底心中滋味复杂,追问道:“当今圣上怎么了?”

老伯连连摆手:“莫议国事,莫议国事。”

那个年轻人却十分倔强,仰着头道:“有什么说不得的,这天下谁人不知道。前年发大水,民间淹死了多少百姓,许多人吃树根草皮都吃不饱,可消息传到我们圣上面前,圣上竟然问道:‘百姓吃不饱饭,为什么不吃肉糜’?”

他此言一出,百姓中都是一片啧啧之声,虽不敢高声喝骂,但人人都露出了激愤的表情。阿琇顿时呆住了,她想不到她的父亲是这样的昏庸暗弱,在天下人面前都是笑柄。她羞愧地低下头去,埋头便开始吃碗里的胙肉,眼泪却滴到碗里,混在肉汤里,一时也辨不出滋味。

刘聪有些担心地瞧着她,却见她一口气将碗里的胙肉都吃了个干净,连汤底都喝掉了,再抬起头来时,已是满面泪痕。阿琇将白瓷碗洗了干净,恭敬地放到那老者手里。那老者胆小怕事,见煮胙肉的官兵都向这边看过来,便赶紧收拾了东西走了。

刘聪不欲引人注意,于是带着她走了很远,两人走到南市尽头的柳亭方才停了下来。这里已经毗邻城郊,出了城不远处就是大片大片的菜地,只是因为正值冬日农荒,地里都是尺深的积雪,一个人影也没有。

柳亭是离京送别的驿站,常有人在这里设宴相送,折一枝柳遥寄。如今寒冬腊月,却少有人远行。

两人坐在柳亭的石阶上,刘聪叹了口气,低声道:“莫听别人胡说,那些话也只是市井传言夸大之词,作不了数的。”他虽是这么说,但心里却是信了那些市井之言的。阿琇抬起头来,一双发亮的眸子里都是朦胧的泪光,她此时似一只迷惘的小鹿般小声抽泣着。刘聪心下也有几分难过,伸臂将她揽在怀里。

阿琇身子微微一僵,顺从地依偎在他怀中,轻轻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身边的这个人是她自幼就全心信赖的。她受了太多的惊吓,实在是太累了,只有在他身边才能感觉到安心。阿琇如今最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肩膀,能让她困顿一瞬,歇息一瞬。她缓缓闭上眼睛,心中松弛下来,竟沉沉睡去。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

那时她只有五六岁的年纪,有一天午后,她忽然赤着双脚跑进太子的宫殿里,打断了太傅的讲学。当时自己还只是太子的陪读,坐在太子身后,静静地看着太子含笑把她抱在膝头,她忽然从太子的肩上伸出小小的脑袋望着自己,对自己笑了笑,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柔顺的齐肩发散开来,美好得像是午后微醺的阳光。

而这个灵动而美丽的生命却如同一个精致的花瓶一样,总是会受到伤害,仿佛时刻都要跌落得粉碎。他心中暗自打定主意,他誓要护她一世。

他凝视着她樱红的双唇,轻轻低下头去,吻住了她。

她惊醒过来,只是惊愕了一瞬,随即便羞涩起来。

她轻轻闭上双眸,接受他深深的一吻。

雪珠落下无声,只淡淡地在他们肩头覆上一层清霜。

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偷偷睁开了眼睛,打量着他俊秀的轮廓,心中忽有几分安定。

每个少女心中,大抵都有这样一个男子,英俊而又翩翩风度,落难的时候相遇,从此不离不弃。

飘飘洒洒的雪霰子落在潮湿的土地上,升腾起薄薄的一层青烟,笼着苍茫的四野,如梦似幻。天地间偶有几只大雁穿梭,却只是一瞬就消失在烟雾里。

他望着天边的去雁,忽然言道:“阿琇,你瞧见过大漠吗?”

阿琇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就出生在大漠边的水草地里,”他轻声道,“那里的景色很美,小时候我就和阿妈一起在那里生活,大漠荒原、戈壁连天,虽然看着很萧瑟,却总让人觉得温馨。”

“那定然是很美的。”阿琇遥想着他所描述的景象,心中勾勒出一幅长河落日的图景,一时间亦是醉然。

他含笑瞧着她:“这次回去,我就带你去瞧大漠好不好,阿妈若是看到了你,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阿琇羞红了脸,过了半晌方才轻声回应道:“你阿妈真的会喜欢我吗?”

“当然,我阿妈最是和蔼不过了。”

“听说你们匈奴连女子都擅长骑射,我却连宫门都没出过几次……”

“我阿妈也是汉人女子,她性子很温婉,也不爱出门,平日里就在房中绣些花鸟帕子,”他话中渐有惆怅,“只是我已经十年没有回去过了,不知道阿妈还好不好,是不是头发都白了。”

阿琇想起他八岁就被送进洛阳做质子,再没有与父母相聚过,心下触动不已,轻轻地握住他的手:“不管去哪里,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瞧着她的举动,心下欢喜到极处,执了她的手贴在心上,大声说道:“阿琇,你再说一次。”

她温柔地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呐:“不管天涯海角,我都会陪着你。”

他人生从未有过这样的喜悦,舒展双臂将她举了起来。她吓得大声尖叫,他却不以为意,又将她揽入怀中,良久,方才低声道:“阿琇,这是我这辈子最欢喜的时候。”

她温存地埋首在他胸前,长发散落,如泄玉春水,延展在他襟前。

两人依偎着徐徐地说着话,心内辗转却觉温馨。

眼睁睁瞧着日头一点点落下,方才回去。他们俩回到客栈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冬日苦寒,北风阵阵,直刮得脸上发冷,可两人手牵心暖,只觉竟如身在春天,旖旎无限,都不觉寒意。

远远走到铜驼路的拐角处,天边忽然飞来一只白色的鸽子。阿琇瞧着新奇:“这个季节倒少见有鸽子。”刘聪面上露出微笑,伸手略一召唤,那鸽子便径直飞来,落在他肩上。

阿琇奇道:“这鸽子原来是你养的呀。”

“你若喜欢,可以送你几只。”刘聪笑道,伸手解下了鸽子足上绑着的一个小小的竹筒,又从怀中取出鸽食递给阿琇:“你可以喂喂它。”

阿琇自是欢喜极了,拿着鸽食在一旁逗弄起来。这鸽子并不畏人,全身雪白透亮,瞧着十分精神。

刘聪展开了竹筒里的薄薄纸笺,读着忽然面色沉了下来。阿琇转头瞧见,便问道:“这信里写了什么,可是有什么不妥当吗?”

他面露几分尴尬,迟疑道:“一封家信而已,并没有什么。”

阿琇对他满心相信,自然也不疑有他。那鸽子惯是训练有素的,见食物吃完了,便昂着首望着刘聪。刘聪轻轻一挥手,它便摆了摆翅,飞上云霄之中,很快便成了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了。

上元居里炭火烧得旺盛,到了夜里,北风呼啸,伙计们便热了暖腾腾的酒菜来,摆好了宴席又温好了一壶热酒,倒在三个烫过的粗陶碗中。两人左等右等,眼见着菜已经凉了,酒也温过了三回,可司马颖却始终没有回来。阿琇不免生了几分担忧,问道:“十六叔这么久还不回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刘聪心里也没底,兀自安慰她道:“你十六叔的骑射身手都十分了得,又是皇亲贵胄,能有什么事?”

阿琇略放下心来,瞧着窗外乌黑的夜色,竟是一点星月也没有,漆黑黑的更见冷清。她强笑道:“既然十六叔不回来,你先吃点东西垫垫,都饿了一整天了。”说着便去拿筷箸,可手一滑,细瓷的花碗便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她心里咯噔一声,更觉得有几分不吉利。

正此时,却听外面传来了嘈杂声,似是有人要闯进店来,她的心骤然提了起来,向前疾行几步要去看个究竟,刘聪慌忙拦住她:“仔细别扎着脚。”

“客官,店里已经住满了,您去别处吧。”外面掌柜的声气透着几分不耐烦。而来人显然更不耐烦,大声道:“我只是来找人的,不住店。”说着,靴声霍霍,竟是直向他们所在的房间而来。阿琇惧意更甚,她刚逃出宫来,才感受到一瞬的自由与快乐,唯恐是贾后再派人来抓她回去。刘聪紧紧地搂住她,面上却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门骤然被推开,裹挟着一丝寒风。

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裹着一袭墨玄狐裘,立在门口。

刘聪神色一凛,低声道:“见过王爷。”

来人正是琅琊王,他目中凶光毕露,很是冷漠地扫过了他们二人:“连本王的信你都不回,你还要做什么?”

刘聪面露几分尴尬之色,对阿琇轻声道:“你先去隔壁屋里等我一会儿,我有些事要与王爷交代。”

阿琇安静地向琅琊王行了行礼,便侧身出了门去。

琅琊王眼见她掩上了门,方才厉声斥责道:“你怎么这样糊涂,竟然同成都王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来。你将公主劫出宫来,皇后焉能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