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凤落钗头

贾后宣召了阿琇数次,可阿琇皆以抱病在身推诿。贾后又气又急,更让人将吴王与赵王的两个世子都好生看管。阿琇心中虽有千般不忍,但自那夜和刘聪一番彻谈后,却也明白断不可用白虎符去交换阿邺的性命。贾后直恨得牙痒,却也无计可施,她于是日日派了看守阿邺的小黄门去阿琇宫里禀报,说吴王今日又未进食,吴王背上的棒疮又犯了……阿琇忍不下心,索性关了宫门不让那小黄门进来。可水碧却偷偷哭了好几次,常偷偷拿些果子糕饼,让小黄门给吴王送去。

过了几日,那传话的小黄门忽然不来了。白袖有些惊心,私下悄悄对阿琇道:“公主,如今没有消息递来,吴王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宫里传言,连成都王都被皇后娘娘派出京去了,据说是去了邺城。”阿琇一怔,她虽然得了刘聪的保证,但心里仍然七上八下没个数,她兀自装作无事的样子,平静道:“吴王不会有事的,你没事就去劝劝水碧,让她不要夜里啼哭了。”

白袖“喏”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说来也怪,这几日水碧竟不哭闹了,但我瞧着她像有什么事瞒着一样。”

阿琇心里的诧异只是一闪而过:“她毕竟年岁还小,乍遇这种生死之事,有些瞧不开也常有。”

天气渐转炎热,这天有个面生的黄门忽然来传话,万寿节已至,还请清河公主去太极殿见驾。阿琇心中恍惚,父亲的寿辰要到了?

白袖去喊水碧来给阿琇梳妆,可怎么也找不到水碧的人影。白袖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先给阿琇梳头,却忽然道:“公主,你的珠钗怎么不见了?”

“哪支珠钗?”阿琇略一怔忪。

“就是那日东宫的刘主簿送来的七宝琉璃珠钗,公主日日戴在头上,怎么现下却找不到了?”

阿琇心中大惊:“那支珠钗十分要紧,可是随手放在了哪里?”白袖着急万分,眼泪便滚了下来:“公主梳头日日都是水碧服侍的,可现在这小妮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说话间,黄门又来催了数次,阿琇情知也来不及再找。只得深吸一口气,强捺住心中的不安,匆匆随他而去。

一时进了太极殿,却是前朝拜祝已过,正开了宴席燕乐。

阿琇因是去得晚了,一个人独独地站在殿中,更显出几分注目。一时席上众人皆不免向她看来。众人的目光中有一缕笑意尤为熟悉,她皱了皱眉,侧头避开了贾谧似笑非笑的注视。

贾后故意不给阿琇台阶下,只侧了身对着身旁的妹妹贾午说话,反倒是坐在正中的皇帝注意到了阿琇,他对她却很是和善,目中露出了几分笑意,嘻嘻笑道:“阿……阿玖,坐到……到朕这里来。”贾后脸色陡变,紧抿了嘴唇一言不发。

席上略有心人都听到了皇帝的这句话,更不免向阿琇打量上下,目光中颇含深意。车骑将军王衍为人持重,皱眉道:“陛下,谢昭仪已经去世多年,这是谢昭仪的女儿清河公主。”皇帝茫然地低头沉思,口中兀自喃喃念着:“阿玖……阿玖……”

碍于诸王在场,贾后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咳了数声道:“阿琇既然来了,就在东海旁边坐下吧。”东海坐在席上,看到阿琇时面色已是很难看,见阿琇过来落座,更是不屑地扭过头去。

然而在她转头间,阿琇却看到东海头上簪了一支明晃晃的珠钗,凤头点翠,珠晕熠熠生辉,不正是自己那支七宝琉璃的珠钗。她霎时脸上血色全无,差点踉跄栽倒。旁边却有一人扶住了她的胳膊:“公主小心些。”她侧头看去,董猛稳稳地扶住自己,他目光中流露些许安慰之意,却微微对她摇了摇头。

一切都被贾后收在眼中,她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开口道:“前些日子宫里出了件不小的事,想来各位都听说了。”阿琇心中一紧,却听她顿了顿,续说道:“吴王行动无礼,冲撞本宫。”

她绝口不提阿邺是与贾修打架,却说是冲撞了她,这是要把阿邺往死路上推。阿琇心里更慌,心知自己既失了珠钗,对贾后再无利用价值,不知道她要怎么发落自己姐弟。

可贾后一转话题,却道:“陛下膝下三女,始平尚幼,东海和清河都到了及笄的年纪,本宫想着该为她们俩指两个好夫婿了。”她的目光一扫贾谧和贾午,贾午低头不敢对视姐姐的目光。贾后转头却对阿琇一笑,徐徐道:“清河虽不是本宫亲生,本宫却视如己出。不知可愿由本宫指婚。”她状似温和,眼神却十分狠厉。

阿琇见状不妙,遂把心一横,反而平静了下来,缓缓道:“儿臣宫里有个小宫女,名唤水碧,日日服侍儿臣梳妆,十分得心。她从前是从皇后娘娘宫中出来的。这几日不知贪玩去了哪里,还盼皇后娘娘做主,替儿臣寻找。”

贾后乍听她当众提及此事,目中有几分躲闪,她冲着董猛使了个眼色,明知故问道:“噢?还有这样的事,董猛你去查一查,看这小宫女是不是走失了。”

阿琇微仰起脸来凝视着贾后,既不退下,也不接话。

董猛硬着头皮赔笑道:“此事交给老奴,定给公主一个交代。”

阿琇神色只是寻常,略对贾后福了一礼道:“如此,阿琇便全听母后吩咐了。”

“便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忘不了提条件?”东海不知何时转过头来,目光对准了阿琇,却都是讥讽之色,她轻轻抬了抬下巴,指了一下坐在席末一个黑胖的壮汉,轻声道:“二妹,瞧见没有,那是你未来的夫婿呢。”她说着犹不解恨,又凑近阿琇耳边道:“听说你这位贤夫孔武有力,能生吃人肉,十分威武呢。”

“玄泰,你过来。”皇后忽然朗声唤道。

那个黑胖的壮汉应声走到席前,他身高足有八尺,十分的壮实。只是他身着匈奴服侍,面目也不似汉人那样清俊,多了几分粗犷之气。

“这是匈奴五部右将军刘渊的长子刘和,快给陛下行礼。”

刘和十分憨笨地行了一礼,模样滑稽可笑。

皇帝瞧着却十分亲切,忽然开口道:“爱卿这样高大,可爱吃些什么?朕让人给你做些吃。”

刘和也不客气,粗声道:“臣最喜生食肉块,来二斤便可。”

座中略为胆小的女子都惊呼失色。

贾后极是得意,道:“来人呀,给玄泰上二斤生肉。”

不多时,左右便端上了一盘血淋淋的生肉。刘和面不改色,抓起便大嚼特嚼,一时血腥味四溢,众人都掩鼻皱眉。

皇帝又是惊讶又是新奇,问道:“生肉滋味如何?”

“回陛下的话,”刘和腮中仍在嚼动,嘴边还有血丝,模样十分吓人,“猪肉略酸,不如人肉鲜美。”

这下连在座诸王都忍不住了,齐王也喝道:“大胆,怎敢在御前无礼。”

刘和毫不惧他,反而瞪了他一眼,却道:“臣自小就食人肉,不知王爷所谓的礼是什么?可以吃吗?”

齐王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贾后大是快意:“玄泰今日方入宫为陛下贺寿,本宫瞧着仪表堂堂,可尚与公主。”贾后瞥了一眼阿琇,笑得愈发暧昧:“玄泰你意下如何?”

“臣当然愿意娶公主回去。”刘和虽然愚钝,贾后的这句话却听懂了,喜滋滋地跪了下来。他身材实在高大,跪下来了也不比寻常人矮多少。而他举止显得木讷又笨重,更透出几分粗陋来。

诸人皆露出不忿的神色,岂有将国朝公主许配给卑下的匈奴人之理,何况还是这样粗鄙的一个胡人。阿琇却陷入一阵困惑中,此人是刘渊的长子,难道他是刘聪的大哥么?她细细地向他打量去,却见他相貌与刘聪绝不相同,刘聪相貌俊雅,举止皆与汉人无异,他的行动却都十分粗鄙,一看便知是胡人。

“二妹,恭喜了。”

东海十分快意,上次被贾谧拒婚,如同当众给了她一个耳光。她闭门在寝宫里待了半个月不出门,这次听到母亲说要给阿琇好看,她才专门盛装打扮了来看阿琇的笑话。况且母亲还说与姨母商量定了,今日席上定要让贾谧把自己娶回去。她想到了贾谧的堂堂姿仪,心中不免更喜,目光盈盈地便向贾谧望去。

贾谧却站起身来道:“上次皇后娘娘千秋宴,臣已向娘娘求娶清河公主,娘娘可还记否?”

贾后冷冷道:“是吗?本宫怎么不记得了?”她今日定要出一口恶气,把阿琇许配给这粗鄙的匈奴人。旁人瞧着刘和越不堪,她偏就越舒心。她不欲再理贾谧,就要如此发落了阿琇。

贾谧凑近了贾后,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皇后忽然面色大惊,迟疑不定起来。

贾谧依旧笑道:“皇后娘娘可想起了吗?”

贾后恨恨地盯着贾谧,却见贾谧一双俊美的眸中毫无半分退让之意,她只能咬牙道:“本宫出言,自然有信,你既然要娶清河,就依你罢了。”

席上众人都想不到事情会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一时间都看向了阿琇这席。东海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盯着贾后。贾后哪敢与女儿目光相接,只侧着头假装夹菜。

经此一变,齐王适才心中不快,此时得了机会便冷冷地瞧向了依然站在席前的刘和,却朗声道:“清河公主既然择定佳婿,却不知东海公主与皇后娘娘相中的这位刘玄泰可有缘分?”

东海大怒,一伸手就推翻了面前的酒盏,满满的琼酿泼了阿琇一身。她恨恨地看着阿琇,恨不得立即就将她生吞活剥。

贾后面露尴尬,吞吞吐吐道:“此事还需再议,再议。”齐王冷笑数声,退回自己的座上,但仍是咄咄逼人道:“皇后娘娘亲口所说,玄泰可配公主,此言诸公都已听闻,怎能作罢?”

程据暗暗长叹,在旁一扯皇后的袖子,示意不妥。贾后看了看地上跪着的刘和,想起他下午入宫带来的刘渊起誓相助的密信,心知若不答应让他为驸马,无疑就是当众羞辱了刘渊。可她望了望自己的女儿,东海脸上满是震惊又愤怒的神情,毕竟骨肉关情,她如何能忍下心来。

贾后迟疑再三,终是咬牙道:“刘和确为公主良配,可尚与东海。”

刘和低头谢恩,他低下头去,声音浑厚,看不到他的表情。

皇帝虽然心智不清,却也听明白宫里要办喜事了,连连拍手叫好。皇帝都说好,谁敢不附和,在座诸人皆起身磕头祝贺天家之喜。

东海闻言仿佛被人抽去了筋骨,一下子瘫坐在椅上,竟是晕厥了过去。

贾后又是心疼又是慌乱,赶紧命程据去看东海。席上一时间乱作一团。

两位公主一起出降,这是国朝从未有过的盛事。朝中商议数日,方才定下了出降的仪制,从“采纳”到“问名”至“纳吉”、“纳征”,再到“请期”、“亲迎”,六礼俱备,也足足折腾了数月之久,等到真正出降之日,已是秋日已尽,冬寒转凉。

东海是贾后的爱女,此番又是远嫁匈奴,贾后心里纵有千般不舍,但为顾全大局,也只好忍痛割爱,她能做的只是用百般的尊荣赐给女儿。按照仪制,长公主出降的礼聘也不过用绢两百匹,可贾后一次就赐了五百匹给东海,至于其他卤薄车驾,都比拟了皇后的仪制。

相比起东海,阿琇的嫁妆就薄陋得多,贾后打定主意不让阿琇好过,除了赐给她两个负责仪制女长御,其他一概简而又简,简直连普通公侯大夫嫁女也比不上。这何止阿琇宫中怨言颇大,连贾午也颇有怨词,入宫求见皇后好几次,可贾后干脆连亲妹妹也不见,显然是彻底恼怒贾谧到了骨子里。

这日天气阴沉,清晨天方露白,便疏疏密密地下起了小雪。

送仪礼的宫人刚到荼菽殿,白袖恰好自膳房取了暖汤回来,却见冯阿姆引着一个熟悉的人儿走了进来,却是水碧回来了。白袖瞬时眼圈就红了,冲上去握住了水碧的手。

水碧离开的这些日子,瘦了许多,原来圆圆的下巴瘦得脱了形,面色又黄又暗,看上去吃了不少苦头。她随着冯阿姆进了房来,哭着跪倒在地:“奴婢是被猪油蒙了心,以为听了皇后娘娘的话就能救出吴王殿下。所以奴婢就……就偷了公主的珠钗……”

“真的是你出卖了公主?”白袖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恨恨地瞪着水碧。

水碧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谁知皇后拿了珠钗并不放人,反而把奴婢也关了起来。奴婢心知难逃一死,想不到公主还会救我出来。”

“别说了,你回来就好。”阿琇瞧着她狼狈的模样,想起曾经相伴的时光,心中也是不忍,不愿开口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