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白虎驺虞

宫人打开了厚厚的锦帘,一股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殿中温暖如春。董猛引着阿琇走进暖阁之中,只见那阁里隔了道十八阙的乌檀木的屏风,上面皆是用金线绣成的侍女图案。贾后酷爱熏香,这殿中也熏了上好的檀香,十余个香笼放置在殿中四角,淡淡地吐着氤氲的烟气,整个殿中仿佛云霞笼罩。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却总觉得这屋里熏得浓浓的香让她有些反胃。

贾后见她恭顺地跪在地上,满意地点点头,可程据却瞥见董猛在旁有些关心的神情,不由给贾后使了个眼色。贾后大是不满,支开了董猛:“你去查查那个救了小公子的人是谁?本宫要重重的赏赐他。”董猛心知帮不上阿琇什么,只得离开。

阿琇在地上跪了良久,贾后并不说话,也不叫她起身。她沉思片刻,知贾后是在等她先开口相求,便道:“皇后娘娘,儿臣是来请罪的。”她抬头时,忽然扫到贾后身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是羊献容站在贾后身后,此时她身着一身女官的服饰,望着自己,全然都是关心之意。阿琇心下感动,却不敢多看几眼,唯恐给羊献容带来祸患。

程据知她要好好羞辱阿琇,便顺势递了一盏酪盏给她。

“哦,你何罪之有?”贾后最爱饮酪,她冷笑了一声,掀开手中新滚的酪盏,轻轻拂去上面的沫子。

阿琇此时不得不低头,轻声道:“儿臣管教弟弟不严,冒犯了皇后娘娘的小侄儿。”

贾后绕着她踱了几步,步步都恰好踩在她的衣襟上:“你不是向来清高,瞧不起我贾家吗?”

饮酪原本是北人的习俗,阿琇自幼是和母亲一同长大,平日只饮茶,最是不耐闻酪腥味。贾后迫得近了,手中的酪腥味便扑鼻而来,阿绣下意识地用衣袖捂了捂口鼻。

贾后大怒,一盏酪皆泼到阿琇身上。新滚的酪本来就烫,此时泼了阿琇一身,露在外面如玉般洁白的肌肤顿时起了水泡。献容瞧见大惊失色,欲去为阿琇用洁布擦拭,可她刚刚挪动步子,便看到太医程据扫过来狠厉的眼风,她心中一惊,却收住了脚步,只是眼中蕴了泪水。

阿琇忍着钻心的剧痛,跪在地上不敢作声。贾后瞧着很是快意,觉得心里出了一口恶气。

阿琇伏地良久方才言道:“儿臣有一物想献给娘娘,以消娘娘心头之怒。”

贾后霍然一惊,目光似锋利的刀片一样,直直地盯着阿琇。

阿琇却伏在地上并不抬头。

程据咳了两下,故意说道:“小臣去外面看着,别让不相干的人来扰了娘娘。”羊献容见阿琇脖颈上的烫伤甚重,心中焦急无比,见四下无人注意,也悄悄地溜了出去。

阿琇忍着剧痛,缓缓道:“皇后娘娘,儿臣身上的这样东西,原是娘娘想要的。”

贾后的性子最是急,纵然是之前得了程据的吩咐,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连声道:“你且拿出来我看看,是不是我要的。”

阿琇双目直直地望着她:“娘娘想看不难,只是得先答应儿臣一个条件。”

贾后骤然意识到阿琇掌握了主动权,她不满地哼了一声:“你要什么?”

不知为何,外面忽然起了争执声。似是有人在和程据争执。贾后正在讶异间,只见贾谧大步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阻拦不及的程据。

贾谧一看室内情形,也不向贾后行礼,径直走到阿琇身边。

“谧儿,你干什么!”贾后很是恼怒,这个不听话的侄儿这些日子已经多次冲撞了她。

“皇后娘娘,公主被烫伤了,侄儿先带她去治伤。”

“大胆,你连本宫的话都不听了吗?”贾后见贾谧这个样子,怒气愈盛。

程据含笑假意劝道:“大公子要懂事些,皇后娘娘一片苦心,都是为了大公子好……”

贾谧毫不客气地看了程据一眼,目中的冷意仿佛要结冰:“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那总有本宫说话的份吧,”贾后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孩子,越大越不成气。叫你入朝为官,你不肯去,叫你娶了东海做驸马,你也不肯娶。如今你弟弟还在家里养病,你却跑到本宫这里胡闹。”

阿琇被烫伤的地方肿得越来越高,再加上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额上冷汗涔涔,就快要支撑不住。贾谧不由分说一把拉起阿琇,尽力忍耐住心中的愤怒,缓缓道:“皇后娘娘,阿琇乃是国朝的公主,娘娘虽不是她生母,将她烫成这样,恐怕天下都要物议沸腾。此事传出去,损的还是我贾家的名声,希望娘娘三思。”

贾后被他顶得说不出话来,一脸震惊地瞧着他,全然觉得陌生,这还是当年那个黏着自己“姨母姨母”叫个不停的孩子吗。

贾谧见她语塞,拉起阿琇就往外走。

两个人去得远了,程据见贾后气色不好,柔声安慰道:“南风,你没事吧。”

“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他,”贾后憋屈了许久,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听到他刚才唤我什么没有。”

“他唤皇后娘娘。”程据心里明镜似的,偏偏将其点破。

“皇后娘娘。”她喃喃自语了几遍,面上似哭似笑,瞧着瘆人极了。

晚霞渐渐散开,深黛的天际隐去最后一抹碧色。那是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丝明媚,几颗不知名的星子爬上晚空,白日里的炎热逐渐消散几分,顿觉夜凉如水。

贾谧拉着阿琇一口气跑了好远,阿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见得离昭阳殿越来越远,她甩开贾谧的手,怒道:“你拉我出来做什么。”

“你还想留在那里?”贾谧觉得匪夷所思,看着她烫得红肿的脖子和手臂,心想幸好刚才那一盏酪没有直接泼到她脸上,不然这一副花容月貌可就毁了。

适才若不是董猛报信,他岂能及时赶到。好不容易救了她出来,她却是这副倔强的样子。他看着她烫伤的地方肿起的水泡已快透明,更衬得旁边的肌肤刺眼地白,不由叹了口气。

贾谧环顾四周,此处连宫人都很少,看来是一处无人的殿阁。他拉开殿门,把她扯进殿中。阿琇挣扎几下,仓促地瞧了一眼匾额,仍是挣不脱,被拉了进去。贾谧点上殿内烛火,这殿阁看起来年久未有人住了,地上都是一层厚厚的灰烬。他擦了擦榻上的灰,扶了阿琇坐下,瞧着她又是担心又是痛惜:“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像个公主。”

阿琇冷声道:“我早就不是什么公主了。”

贾谧懒得和她争辩,从怀里取出一瓶药膏,轻轻旋开,要为她上药。阿琇一把推开他道:“谁要你假好心,这一切都是拜你们贾家所赐。”

“我是假好心?”贾谧气极反笑,“你这么硬气,这么恨我们贾家,干吗还要去跪着求皇后?”

“我去求皇后,是为了阿邺。”她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我什么委屈都受得了,我心甘情愿被烫成这样,我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她不愿和贾谧多做解释,转身要走。

“你可以在董猛面前装可怜,可以去皇后面前以利相诱,我竟不知道你有这么多张面孔。”贾谧伸手拦住她,敛去了怒意,一丝复杂的神色爬上眉间,缓道,“你为了阿邺既然愿意求这么多人?为何不来求我?”

“求你?”阿琇刚想反唇相讥,忽然意识到他是贾家的嫡子,他的确有资格说这个话。

“是,你来求我,”他脸色铁青,硬邦邦地说道,“我可以救你弟弟出来。”

“我,我……”阿琇张口结舌,脸憋得通红,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求皇后的话,她跪在殿外时反复排练了数百遍,就算受再多的委屈苦楚,她都能滚瓜烂熟地说出来。可求他的话,她没有想过。

“你以为你能和谁讲条件?你就是自作聪明而已。”

他瞧着她洁白的脖颈上烫出的深深红痕,心头没来由地涌上一股火气。他心里简直要骂她蠢到了极点,皇后会容得谁和她讲条件,她只会先拿到东西,再杀了她。

阿琇只觉脖颈上有冰冷的感觉,清凉的药膏抹了上去,顿觉伤处的疼痛缓了几分。她还未反应过来,却觉得胸口处发凉,掩着伤口的素锦衣襟已被他撕去。

裂帛声响,她的伤口连同着锁骨下白皙的皮肤都暴露在空气中,红锦堆绣的抹胸露出了一根细细的带子,一直系到腰背后。他目中骤然深暗了几分,又向她迫近一步,兀自去扯那个带子,低声愤怒道:“你不是什么委屈都受得了,什么苦都能吃吗。你去求谁都没用,你只有来求我!”

阿琇觉得兜头一盆凉水浇下,心下一片冰凉。

他兀自口中不断地斥责她,手上动作却不停。她只觉得越来越冷,简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动,不能再触怒他,这是救阿邺的唯一希望,她不能再错过。

他的理智被欲望湮没,他完全不顾自己在做什么。只把她迫到怀里,伸手去解她的襦裙小衣。阿琇侧卧在榻上,紧紧地闭上眼睛,任凭他一层层褪去她周身的保护,她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捕捉的小兽不住地发抖。

他眸光一闪,不由分说的搂紧她,把她的脸牢牢贴在他的胸膛上,语声中怒气更甚:“求我就让你这么抗拒?回答我。”

她没有答话,明明心中恨得咬牙,可只能让泪水浸湿了他的胸口。

冰凉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细致得仿佛是描画过的美人像,绮丽又萧索。

他扳起她的脸,仔细看着她,她脸上的泪痕未干,楚楚可怜。

她不敢对视他的眸子,只是瞧着身下暗红织金的榻褥,泪水滚滚而落,声音小到微不可闻:“能不能不要在这里。”

他凝神瞧着她,眸光中流光滑溢,只见她泪水打湿他的手臂,他终于意识到什么:“你认识这个地方?”

过了好半天,阿琇才轻声抽噎道:“这是我母妃去世的地方。”

贾谧怎么也没想到,他误打误撞走进的,竟然是谢昭仪从前居住的昀华殿。他的欲望瞬时熄灭了,有些怜惜地看着半赤着身子的阿琇,伸手轻轻抚了下她脖子上的伤处。她痛地一缩,下意识地掩住自己的胸口,却又有些胆怯地缩回了手。

他瞧着她可怜,长叹了一口气,终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阿琇,只要你没事就好。你如果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你。”

水碧担心阿邺,偷偷去了好几次灵昆苑,可每次带回来的消息都是一样的,何止是吴王没有再回过灵昆苑,就是赵王的两个孙子也都不在。水碧打听不出他们被关在哪里,她心急如焚,夜里偷偷地哭,白袖与她住在一个房里,本就是情同姐妹,见她这样难过,心里也很不好受,只能安慰她道:“你放心,还有这么多王爷在呢,皇后不会把吴王怎么样的。”

“可是董黄门他们都说,皇后娘娘不会饶了吴王殿下的。”水碧哭得更厉害了。

“你说我若是去找皇后娘娘求情,她会不会饶恕吴王殿下?”水碧忽然目中闪过一丝不明的神色,睁大了眼望着白袖。

白袖慌忙道:“噤声,皇后娘娘何等厌恶我们公主,你若是去求情,她会将你打死的。”

水碧双手支颐,泪水仍是止不住,却若有所思。

阿琇回了寝宫,等到两个侍女都去睡了,方才掌了一盏六角宫灯出来。才走到门口,忽见有一个俏丽的身影立在廊下,见到她便走了过来,面上露出一丝笑容,正是白日里在皇后宫中见到的羊献容。此时她换了寻常宫女的衣饰,一双明眸通红通红,看来是刚哭过。阿琇见到她又是讶异又是欢喜,放下了宫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道:“献容姊姊,白天没有敢和你相认,你入宫来了?”

献容轻轻点了点头,却关切地看了看阿琇脖上的伤口,小声说道:“阿琇,还痛吗?”

阿琇轻轻“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白天是你跑出去帮我报信的吧,多谢你。”

“这有什么,”献容不敢在这里久待,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塞到阿琇手中,“这是我央太医开的烫伤药,你仔细涂抹着,这几天不要见水,小心留下伤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