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琇感激地望着她,没想到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献容竟比亲姊妹对自己更亲近几分。
献容送完了东西,又切切地嘱托了几句,便急匆匆地走了。
阿琇拾起脚下的宫灯,继续向外走去,她走得颇慢,到了灵昆苑的凉亭时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此时宫里已经下了钥,四下里都是黑漆漆的一片,连远处的弯檐斗拱也只剩下蒙蒙的影子。偶有蝉声嘶鸣的精疲力竭,寒鸦怪叫迭声,杂在晚风野草中,惊破夜色的寂静。
阿琇见四处并无人来,心中略定,倚着块大石坐下,信手把六角宫灯放在脚边。过了片刻,只见昏黄的光晕晃了几晃,那人熟悉的声音近在耳畔:“你倒是不怕黑,这么晚也敢出来。”
“黑夜有什么可怕,世上最可怕的是人罢了。”阿琇淡淡道,轻轻伸手把宫灯的铜钮一旋,火光瞬时就熄了,四面又陷入一片黑寂。
他赞许地望了她一眼:“阿琇,你长大了。”
月光静静地洒在他的脸上,一别多年,他还是那样熟悉。
阿琇眼眶有些湿润,轻声道:“聪哥哥,我没有别人可以商量了,可我心里着实难受。”
他的身影立在洁白清冷的月色中,却添几分温润的宁静。
阿琇垂下头,迟疑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你寄信给我,我便知道你有事,”他微微笑着,双目直视着阿琇,目中都是安慰的神情,“说说你的事吧。”
阿琇压低了声音,可还是哽咽着说了这些天的遭遇。她任自己面上的泪水肆虐,也要吐尽心中这些日子的委屈。
他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沉重了几分。
“聪哥哥……”她唤了他好几声,他方才醒过神来。
“你是说你告诉了皇后你白虎符的下落,想求她换阿邺的性命?”刘聪皱起了眉头,神色颇为凝重。
阿琇低声道:“我还没有来得及说是什么东西,那人就闯了进来……”她目中泪光闪动,露出一丝凄苦的神情,“当初母亲临终时,把珠钗交给我,她说这是拿到白虎符唯一的凭证,让我保护好它……可是聪哥哥,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不能看着阿邺死……你告诉我,我做得对吗?”
刘聪心下略安,看向她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怜惜,柔声道:“你是为了救阿邺,你没有错。”
略一顿,他又道:“阿琇,我带你去个地方。”说话间,他忽然展臂将她箍紧,足下轻点,已纵身在数丈之外。
眼见着灯火渐渐亮起来,却是一座辉煌而巍峨的宫楼到了,这宫楼比贾后所居住的昭阳殿还要高大得多,楼高四层,朱栏围锦,处处都是繁华景丽。他不知走的是什么路线,东一绕西一拐,很快便到了大殿的顶层。此处殿顶是偌大的一处凉台,然而却不用金粉朱栏装饰,四壁通铺碧玉,触目就生了几分凉爽。
四面微风吹来,漫天星子如云,阿琇只觉得如身在长河中,触手可摘日月星辰,让人微有醉意。
他这才将阿琇放了下来,阿琇靠着碧玉石栏,微微喘了口气,抬首便对上他漆黑的双眸:“可是冷到了?”
阿琇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他却不再看她,双目炯炯有神地向殿内望去。这里无灯火,恰能看到殿内灯火通明的情形。
大殿内歌舞升平,数不清的红绡铺满了金砖地,舞姿艳丽的舞女们步步踏在红绸上,身形优美,仿若凌波踏浪。阿琇的瞳孔骤然放大,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要被抽尽,连呼吸都要停住了。她的目光扫到一个人,那是她的父亲。
殿中的歌舞声似乎从未停歇过,而阿琇的父亲,今年已经四十四岁的天子就靠在华丽的龙榻上,眼中似迷离似蒙胧,全然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这是阿琇第一次这样近地端详父亲,其实父亲生得极好,相貌与十六叔颇为相似,一样有着司马氏一族天生的俊美轮廓。只是父亲身形颇胖,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全身浑圆了一圈,看起来便就有了几分蠢意。尤其与十六叔不同的是,父亲的眼神总是昏昏昧昧的,似乎永远都清醒不过来,缺少司马氏的子孙眼眸中那天然的一缕精明果厉的神情。
此刻父亲的身边跪着几个莺莺燕燕的婢女,她们都年轻美好,一个个展着玉臂,把面前的琉璃盏中用冰镇过的樱桃一粒粒喂入他的口中。樱桃像红玛瑙一样晶莹剔透,琉璃盏似水晶般鲜丽动人。
殿中的景致如此华丽,连人都是美极的。可阿琇只看了几眼,就觉得一阵难受,她不愿再看下去。她忽听身旁那人低声道:“我第一次见到太子,就是在这里。”
太子,阿琇微愣了一下,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已过世的的同胞兄长。
“他当时就站在这里,也像你这样微微低着头,看向殿里望着陛下,”他一边回忆一边微笑着看着阿琇,“你俩的表情神似,一眼就能看出是同胞兄妹。只是太子的眉眼中,多几分忧虑的神情。”
“太子哥哥从小就被皇祖父赋以大任,他总是舒展不开眉头。”阿琇轻声道,她眉间轻蹙,慢慢回想着大哥的样子,时间有些久了,儿时记忆里的大哥的印象也模糊了起来,仿佛记得太子哥哥每次看到自己时总是笑着的,他头戴着一顶朝天冠帽,英俊非凡。那时候母亲宫里常有许多小宫女红着脸在背后议论。
他微微颔首,仿佛是回忆起当年那些与太子把盏论交的日子:“太子的忧愁其实多半来源于你的父皇。如果你的父皇能够像个真正的天子一样行使他的职责,也许太子也不会那么早就含恨死去。”他毫不顾忌地点破了她心底最深的伤口。她多年来一直恨着贾家,恨皇后,恨赵王,其实她早该意识到,真正害死哥哥的是自己无能昏庸的父皇。
“这就是我们所有人依附的天子。”他苦笑着向殿内瞥了一眼,“你觉得他称职吗?”
阿琇迅速地转过身去,沉默不语。她明白他的含意,自己的父皇实在不是个称职的好皇帝。
“阿琇,你有自己想守护的人,你做得没错。”刘聪离她有些远了,声音也不那么清晰,“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守护的人,必须要做的事。就像当年你的祖母杨太后,为了保护你的父亲不受欺负,执意让他做了天子。”
“有时候,我们的想法都没有错,可所有的坚持都加在一起,也许就是个天大的错误。天下事不能用一个人的得失来计算,”刘聪望着阿琇,一字一句道,“白虎符与驺虞幡,都不能落到皇后手里。一旦贾氏掌了兵权,就将是天下大乱。”
阿琇的嘴唇都快被自己咬破,可她不得不听下去。谢玖临终前将七宝琉璃珠钗交给女儿,那是先帝对江山的托付。刘聪虽然没有听到谢昭仪对阿琇说了什么,但以他的聪慧,他一定能猜出是跟白虎符有关。七宝琉璃珠钗是他交还给阿琇的,那时候他却没想到这会给她带来更艰难的选择。
“你见过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吗?你见过哀鸿遍野,无数人流离失所,亲人间易子相食吗?只要打仗,就会发生这些。”他恳切地说道,“这也是先帝为何要设白虎符、驺虞幡。就是防止有一天会有这样的变乱动荡。你想看到战乱就在眼前发生吗?那将会有更多的人失去性命,更多的惨剧发生。”
阿琇快要被他话中的沉重压得喘不过气了,她转过身去,伸手扶住石栏,大口大口地呼着气。可她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滚滚落下。
“阿琇,给我点时间,也许我能救吴王出来。”他不忍看她这样伤怀,伸手拭去她眼边的泪痕,伸臂将她搂在怀里。
她骤然间仿佛抓住了希望,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是真的吗?”
他重重点了点头,尽管心里半分把握也无,可他还是决定尽力一试:“但是阿琇,你要答应我。在救出你弟弟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
她心中欢喜无限,如同黑夜中行走的旅人,抓住了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明。
她轻轻地依靠在他身上,望着远处。琉璃飞甍、光彩交错,时光仿若在这一刻定格。
他轻声叹息,心里也觉得对于眼前的女孩来言,承担这一切实在太沉重。
可现实就是如此,有什么法子可以让所有人都生活在梦中呢?
连日里都是阴雨绵绵,贾后心绪不佳,人人小心翼翼,整日里不闻人声,于是这宫闱就更见几分阴沉旧态。
董猛办事惯以雷厉风行著称,待他办好差事来回禀时,刚走到殿门外却听到里面贾后和程据的声音飘了出来。他悄悄抬头打量,只见二人正在对弈,贾后执白子,程据执黑子,棋已入中局,皇后面色不佳,程据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只听得贾后甚是烦躁道:“这局对了半个时辰了,竟是针扎不入、水泼不进的死棋。实在惹人心烦。”
程据却道:“娘娘且宽心,世上哪有泼不进的水、扎不入的针,只瞧准了后手再制人罢了。”他明明是看着董猛进来了,却假装不知。
董猛吃过数次暗亏,不敢造次,恭敬地跪等了许久也不敢开口说话。
程据瞧着拿捏得差不多了,又见贾后败局已定,便故作惊异地弃了手中黑子,忙道:“董黄门何时来的,臣与娘娘竟没瞧见。”皇后嗔怪地飞了他一眼,也不揭破,只微微点头道:“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董猛心里很是委屈,却不敢发作,只越发地恭敬道:“老奴都查妥了,救了小公子的是东宫新晋的一位年轻的主簿,名叫刘聪。”
贾后略有沉吟:“刘聪,这名字听来有些耳熟。”董猛赔笑道,“可不是耳熟吗,这位正是匈奴五部右将军刘渊的小儿子,年纪虽轻却很是英武过人,好几次刘渊将军给娘娘的礼物都是让他送来的。”
“原来是刘渊的儿子,”贾后面色稍霁,“那就让他再升三级,做个骁骑校尉吧。”说着她将手里白子轻轻落下,挑眉道“你是我自府里带进宫的老人了,做事还算周详。”
董猛最近屡触皇后霉头,唯恐再惹贾后不快,只殷勤道:“娘娘体恤刘渊,给他儿子这般大的恩惠。他定感恩戴德,给娘娘做牛做马报答大恩。”
贾后似笑非笑地瞧他一眼:“罢了,你这猢狲,就生了一张嘴。那刘渊的右将军也可以晋一晋,本宫瞧他就是做个五部大都督也是做得的。”程据却插口道:“刘渊与成都王有隙,若是让他掌兵权,恐惹藩王不快。”
贾后想了一瞬,只皱眉道:“十六郎屡次坏我的事,十分惹人厌烦。”
“皇后娘娘可是想斩草除根?”董猛巴结道。
贾后白了他一眼:“让他滚得远远的就是了。”
程据瞧着董猛吃瘪的样子,在旁暗暗好笑。手中却是不停,顺手故意布下一个漏洞,贾后棋艺本就甚强,得了对方漏洞毫不放过,不过数步,就扭回局势,直逼着程据告了输。
程据见贾后心情大好,也微笑着告辞出来。他刚走到檐下,却见董猛也站在前头,似在等小黄门来送伞。董猛瞧见程据,心中本就有气,此时冷冷道:“程太医棋艺大进,真是可喜可贺。”
程据不理会他的讥讽,快步走到他身旁,状似观雨,却缓缓道:“我偶有听闻,刘渊与琅琊王来往似密。”董猛微微一愣,似有不信:“你的消息信确实?”琅琊王与贾后素来不合,三年前更有入京之事,触过皇后娘娘的大忌,是娘娘心头最恨之人。
程据望了一眼瓢泼的雨势,遂摇头道:“我身在太医署里,都是听同僚闲话罢了,哪里作得了准数。”
殿外风雨更骤了些,夹着滚天惊雷,瓢泼似的大雨不断地往窗棂上砸,天色也墨了几分。
董猛心里却冰凉一片,情知此事若为真,贾后定然饶不了自己,第一个就要拿自己开刀问罪。他连忙作揖道:“是老奴查得不周详,竟未知道这些,还望程太医相救。”他本站在宫檐下,此时半个身子已在雨中,内外衣衫湿尽,连靴上都能浸出水来。
程据负了手,闲闲地望着外面风雨如晦:“我有一人,也许可为黄门分忧。此人名叫靳准,是臣远房的表兄,为人精明能干,只可惜时运不济,一直博不得功名,不知董黄门那里可有空缺?”
董猛至此心中已然明了,程据布如此大一个局给自己钻,就是为了塞这么个人进来。时至此处,他岂能说不?思忖再三,董猛沉吟道:“宫中禁军尚缺个禁军左卫率,不知……”他望着程据的目光中有几分犹豫。程据哈哈大笑:“此缺甚好,正适合我这位表兄。”
董猛心中犹自惶恐,又道:“只是刘渊之事,还望程大人在娘娘面前多多包容几分。”
程据见目的达到,对董猛也客气许多,轻轻笑道:“娘娘位高事忙,怎能小事都顾及到,你我都是娘娘身边最得力的人,自然不用事事都让她太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