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曾孙不怒

洛阳的街道四通八达,自汉时就是重镇名都,市井异常繁华。从永安门出来,便是北市,北市共分十里,分别名为:通商、达货、调音、乐律、延沽、治觞、孝慈、奉终、阜财、金肆。其中“延沽”与“孝慈”二里,多富户居住,其中千金比屋,层楼对出,更是富贵气象。

月上枝头,孝慈里深街之中,有一处北街的小巷里分外安静,藏在深巷中有一处不起眼的府邸,重门启扇,推开进去却别有洞天。

“你回来了。”一个面目清隽的中年人背着手站在院中,语声却很是严厉。

刘聪没想到这么晚琅琊王还在院子里赏月,忙躬身行礼。

“宫里的宴席早就散了,这么晚你去了哪里?”琅琊王是悄自入京,虽然足不出户,却对宫里的事了如指掌。

“臣奉命在宫内打听动静,不敢懈怠。”刘聪对这位比自己大了十岁的王爷惯有几分敬畏之意,当即把晚上宫中开宴的情形一一向琅琊王报知,却不知为何独独略去了自己与阿琇相认的一节。

琅琊王满意地点点头,此时也觉得自己适才太严厉了些,于是又放缓了口气温和道:“你今晚做得很好。过几日我就回下邳去了,我走前会替你在宫中谋一个职位,你多加留意贾氏的动向。此事关系重大,你一个人在京中难免要吃些苦头,莫要泄气。”

刘聪应声称是。月光下,他的身影虽然坚毅笔直,但却有几分萧索。

琅琊王瞧着他长大,深知他的心事:“这些年来,你父亲一直让你在京中做质子,不给你袭爵位继家业,你是不是有点怨恨他?”

没想到他问得如此直接,刘聪唇微动,低头道:“臣不敢。”

“不敢就是有了。”琅琊王缓缓伸出手掌说道,“五个手指,总会有短有长,父母心也是一样,不会一样公平。”

刘聪低下头去,看不出什么神情。他的三个哥哥,除了二哥早亡,大哥和三哥都跟着父亲身旁,挣了不少军功,大哥还袭了爵位,可自己先是被送到京中做了质子,又在琅琊王身边做长随,连姓名都要隐瞒。如今他已年过弱冠,却没有任何建树。

“虽比起你的两个哥哥,你更坎坷波折些,但在本王看来,多受几分挫折并没有坏处,”琅琊王一语道破他的心事,“可怜天下父母心,你父的做法,未尝不是在锤炼你,磨砺你,你不要怪他。”

琅琊王见他低头不语,长叹了口气道:“你父让你跟随于我,也是为你打算。”

刘聪茫然地抬起头,不明他所指。

琅琊王缓缓说道:“你曾在已故太子身边多年,是否听说过白虎符与驺虞幡。”

“臣从未听过。”

“你没有听说过也属正常,此事是我司马氏最大的秘密,除了先皇和少数皇室宗族,并无外人知晓,”琅琊王长吐了一口气,慢慢说道:“昔日先皇一统三分天下,成就了千古帝业。先皇有感于百余年来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都是因为天下之兵不归天子所统,才造成了诸侯割据的乱象。于是先皇立下白虎符和驺虞幡二物,立下誓言,白虎符可调天下之兵,驺虞幡可解天下之兵,此二物只能由天子所持,见之如见天子。”

“可是今上……”刘聪大是讶异,想起晚上寿宴上见到的天子,行动痴傻,看上去智力如同小儿一般。

“今上自幼就有脑疾,本不适居帝位。奈何今上的生母杨太后爱护亲儿,一意孤行,迫使先皇立了今上为皇储,”琅琊王讲起前朝旧事,微微叹了口气,“但先帝一直到临终时,都不放心陛下即位后如何守住天下,宫中传言,先皇的白虎符和驺虞幡都没有交给今上。”

刘聪沉默不语,忽然想起三年前谢昭仪和太子惨死前,被赵王拷打逼问的惨状,心中已有几分明了。

琅琊王瞧见他脸色,心知他已猜到,目中露出几分不忍:“按宫中的传言,先皇临终时把驺虞幡交给了杨皇后,把白虎符交给皇孙的生母谢昭仪,让他们共同辅佐今上,不要让国朝江山落入他人之手。可杨太后娘娘在先皇去世不久就暴毙了,而谢昭仪和太子,也都遭了不幸……”

“那驺虞幡和白虎符岂不是都落入了贾氏之手?”

“我本以为也是如此,所以三年前接到太子的密信,连夜带兵入京勤王。我入宫时晚了一步,太子和昭仪都惨遭不幸,我以为大势已去,可奇怪的是,贾氏虽然专权,但却调不动丝毫兵马,这三年来司马诸王都心惊胆战,但贾氏却毫无动作。”

刘聪面色诧异:“难道皇后没有拿到白虎符和驺虞幡?”

琅琊王重重地点点头:“以贾氏的嚣恶,若拿到虎符,不可能不调兵铲除我们这些眼中钉。以现状来看,她手里确实没有虎符。而且我当年入京时,她也没有拿出驺虞幡解兵厄,可见两样东西她都没拿到。先皇一世英明,临终未必没有其他的安排。”他踱了几步,忽然站定道:“清河公主是谢昭仪之女,贾谧忽然要娶公主,难保有其他的打算,此事万万要小心。”

阿琇回宫后不久,宫中忽然传旨,皇后要召见清河公主。

贾后所居的正宫昭阳殿乃是太极殿以北的一处巍峨宫室,此处原是杨太后的居所,太后离宫后,贾后性爱奢靡,大开苑囿,起土山造花林,作楼阁观宇,加饰珠玉,制以奇石,殿内更是奇珍绫罗遍地,宫人持花成薮,说不出的华丽绮靡。

此时阿琇掀开锦幔珠帘,缓步进去,只瞧见在高高的凤台上坐着的贾后双眉紧锁,面容似笑非哭,十分难看。

贾后身旁还端坐着一个矮小的妇人,看上去与她面目有些相似,正是贾后的妹妹国夫人贾午,她穿着墨青色的襦裙,遍绣着缠枝花样,外罩着国夫人制样的锦茜红绣孔雀云金霞帔,胸前结着偌大一颗珊瑚赤金的红玉玛瑙,亦是华贵无比。

难得她对阿琇十分的和蔼,笑着说道:“在宫中住了好几个月了,一切都还习惯吧。”

阿琇淡然道:“住的都是从前的宫室,也没有什么不惯的。”贾后本来就不悦至极,重重地哼了一声。

贾午被她呛了一下,笑容甚是僵硬,依然温声道:“公主这样的容貌,真是人间少有的美人。下个月端午就是公主十五岁的生辰,不知我们府上是否有幸,可以请公主过府一叙,及笄成礼。”贾午这番话说得谦卑至极,然而话中之意却是显而易见,由贾府给阿琇办及笄礼,那就是要纳媒下聘的意思了。

“不好,”阿琇缓缓抬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贾午,“我虽无母兄庇护,也是国朝公主,怎能在外家及笄,由外臣乱议典仪?”

贾午当即侧首无言,她有一瞬时的失神,忽然脑海中晃过昨夜和儿子相谈的情形。

昨夜在灯下,她慈母之心,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你若不喜欢东海,母亲可以去央皇后,为你另指一门好婚事,便是济阳与平阳两位郡主也是佳偶,何必非要阿琇?阿琇到底与你姨母不和,况且,她在宫中毫无依靠,虽然是个公主,不过是空架子罢了。”可儿子却跪在膝下只是低头不语,从灯下看去,儿子半垂着眼,剑眉入鬓,神色冷寂,固执的样子像极了他的父亲。她心中忽然一恸,想起烟雨朦胧的许多往事。过了良久,她方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没父亲管你。我是个妇道人家,也没什么见识,一切都由你自己做主吧!”

贾午还未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皇后闻得阿琇此言,霍然站起,呼吸顿时加重了些,拍案盯着阿琇说道:“你休要不识抬举,谧儿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及笄之事,就定在贾府办,你不去也得去。”

“皇后娘娘,国夫人,”阿琇目光中都是轻蔑不屑,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你们既然定下了,还来找我商量什么,到时候绑着我去就是了。”

皇后瞧着她孤傲倔强的样子,忽然眼前闪过谢昭仪的样子,也是这样茕茕孑立,清高不凡,连这宁死不从的神情也是一般。她嘴角划过一丝狠厉,咬牙就要发作。贾午自幼与贾后一起长大,她慌忙站起来,拦在清河身前:“不是我们做长辈的莽撞,实在是谧儿这孩子不懂事,唉。”

阿琇陡然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贾午瞧着阿琇的脸色,赶忙说道:“既然这样,就算是说定了。初十那日,我遣人入宫来接公主,公主勿要迟了。”

阿琇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皇后下了令让清河公主禁足思过,宫门都被关了起来,连冯阿姆也不得入内。阿琇数日一言不发,日渐消瘦起来。

初十那日一早,贾午就命人来迎阿琇,白袖见来人竟是贾谧,到底不敢轻慢,笑说道:“公子来得太早,公主还未梳妆礼毕,公子权且先到皇后宫中歇歇,巳时再来接公主便是了。”

“也好,”贾谧头戴金冠,身着紫色锦袍,他本就生得风姿如玉,此时看去更是沈腰潘鬓,琼树玉立。他瞧上去心情甚好,面上更带了三分笑意,走时从怀中取出一物,交与白袖道:“喏,将这个交给公主。”

阿琇穿定了吉服,却见白袖进来笑着要讨赏:“公主你瞧瞧这个,看着可真好看。”

一块上好的白玉雕琢成的玉佩,玉色光润,触手生温,尤为醒目的是上面刻着八个字:“鹤鸣九皋,犹载厥声。”笔法遒美峻拔,翩若游龙,筋骨间颇有几分清贵气。

“公主倒是猜猜,这玉佩是谁送来的。”阿琇对待下人甚为宽厚,白袖与她玩笑惯了,此时也来促狭。

阿琇将玉佩拿在手里略把玩片刻,便随意丢在一边,她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只冷声道:“看上去平常得紧。”

一旁服侍她梳妆的水碧奇怪道:“贾公子的字写得竟平常吗?听说贾公子才华横溢,是金谷二十四公子之首。在京城里求公子的一幅字也难,难得竟有心专门写了来给公主添及笄之礼。”

“我就是不喜欢,”阿琇听了脸色愈发地不悦,粉脸涨得通红,说道,“以后他的东西不必送进来,就丢在殿外吧。”

水碧委委屈屈称了是,拿了玉佩却不知怎么办好,白袖接过玉佩,使了个眼色让水碧先出去,她轻轻把玉佩系在阿琇的衣带上,劝道:“公主,嫁给贾公子并不是坏事,公子才高貌俊,京中不知多少女子盼着嫁他。公主在宫中并无依靠,日后……”

白袖的话没说完,阿琇却明白她的意思,她在宫中何止无依无靠,还有皇后视她为死敌,若不嫁给贾谧,将来婚事之坎坷可以想见。

更何况,贾谧英俊温柔,原本有情,两人并非不是良配。

可她无法忘记母亲的血,忘记祖母在金墉城里受的折磨和苦楚。

阿琇叹了口气:“白袖,你是怎么入宫的,可还有家人?”

“奴婢是太康六年入的宫,是由宫中的阿姆养大,从未见过家人。”

“水碧是从皇后宫里出来的人,你从前是服侍谁的?”

“奴婢从前只服侍过太妃娘娘。”白袖听她提到从前,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却听阿琇只是幽幽道:“若有一日,养你的阿姆和姊妹都被人杀了,你是否愿意嫁给杀了她们的仇人?”

白袖心知劝她不了,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阿琇低头闷了半晌,忽然开口:“白袖,帮我梳妆。”白袖以为她已经想通,大喜过望,细细替她匀了面,调了胭脂,又取出螺子黛来给她画眉。阿琇对镜照了一会儿,又自己取过黛笔,动手细细勾了远山黛。白袖望着镜子里盛服华美的阿琇,由衷地赞叹道:“公主真美,宫里谁也比不上您。”她又拿出铜篦子,轻轻给阿琇篦发:“公主要梳个什么发髻?”

阿琇散着发,看样子并不打算梳髻,她取过白袖手中的铜篦子,拿在手中把玩。铜篦子一端是细细的齿梳,旁边绕着金线芙蓉花,另一端却被打磨得细而锋利,也可以插在头上做挽发的篦簪。阿琇沉吟着又开了口:“白袖,你替我去园子里摘几枝花来簪发。”

白袖应声出去,她比水碧年长几岁,心思到底细密些,总觉得公主哪里有点不对劲,临出门的时候还回头望了一眼,却见满殿光影疏离,晦暗不明。公主依旧沉默地坐在铜镜前,慢慢地篦着发丝,如瀑般的长发委地,余晖透过纱窗淡淡地洒在她的发梢上,漾出金色的光芒,似是一幅古老而沉寂的画卷。

她在夜半醒来,周遭漆黑一片。她艰难地用手撑起自己,甫一动便觉腕上剧痛,抬眼时只见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绫,上面还有未干的血渍。她恍然忆起,蜿蜒弥漫的血迹,触目的鲜红,该是自己对这个人世最后的记忆。可为什么又会醒来,她头疼欲裂,无法再做半分思考。

“公主,你总算醒来了。”是白袖熟悉的声音,她撑了灯过来,双目哭得红肿,“公主怎么这么傻,做出自寻短见的事,”她边说边低泣道,“要不是奴婢出去求救时幸好遇到了成都王,恐怕公主现在已在阴曹地府了。”

“我宁可自己身在地府。”阿琇把头埋在枕中,闷然落下泪来。

白袖轻轻叹了口气,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孩虽然身为公主,却比常人更可怜几分,她轻声道:“眼下成都王在皇后宫中为公主求情,或许及笄之事能有转机。”

“公子不能进去。”外面忽然传来水碧的声音。却听见一个男子的靴声沓沓,已是闯入宫来。

白袖身子微微发抖,护在公主身前,只见来人正是贾谧,此刻他全无白日里翩翩公子的洒脱,一把推开白袖,抓住阿琇的手臂,手指狠狠陷入她的肌肤:“你竟然硬气如此,宁死也不愿嫁入我家。”

阿琇仿佛觉察不到疼痛,她亦蹙眉凝视着他英俊而扭曲的脸,冷冷说道:“是,我誓死不愿。如让我踏入你家一步,我宁可血溅三尺。”

贾谧低头看定了她,忽然放柔了声调:“那日我并非瞒你,我原本姓韩,是姨母做主让我过继贾家,并非我所愿。”

“那又如何?”阿琇想也不想道,“你总归是贾家之后,你与我有血海深仇,难道要我日后伏在你枕边向你讨来?”

“好,你既然心如铁石,我再坚持也无意义。”贾谧松了手,已是面如死灰。

空气中仿佛凝了胶,怎样也化不开。

阿琇伸手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下白玉佩,递给了贾谧,亦放缓了声调:“这礼贵重,阿琇却不能受。”几个字吐出口容易,只是瞬时已从喉头冰到了心间。

贾谧瞧着她伸过来的手上包着的白绫,心中颓然长叹,忽然抛下玉佩,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她身子一软,瘫在了榻上,心里骤然发凉,一时间面上全无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