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明珠照夜

皇后显然很喜欢这个侄子,开口笑道:“谧儿来了啊,快坐到姨母身边来。”贾谧是皇后的妹妹贾午的长子,本来是贾家的外孙,因为贾家没有儿子,皇后索性做主将妹妹的两个儿子都改了姓贾。

贾谧也不客气,顺势就在皇后身边坐下,一时间他坐在上首,司马氏诸位王爷反而坐在下首,席上除贾家人,其他诸人都露出了愤愤不平之色。

皇后假装不见,只轻轻哼了一声,侧过头去对着贾谧故意大声说道:“谧儿,今日姨母最高兴的就是你的礼物。你可要个赏赐,不论是什么姨母都赐给你。”

贾谧站起身来,笑着说道:“多谢皇后娘娘,侄儿如今年长了,想讨一房妻眷,还望皇后娘娘开恩。”

“好,今日京中适龄待婚的名门贵女都在这里,你挑中哪个,姨母就为你做了这个主。”

皇后心中甚喜,她早存了念头想把自己的大女儿东海指给侄儿,亲上加亲。侄儿成了驸马,贾家的未来也更风光些。她前几日专程给妹妹叮嘱过此事,此时她用期盼的目光扫了一下在座的大女儿,只见东海羞红了双颊,垂下头去。

阿琇面色惨白如纸,她瞧了一圈座上的情形,将皇后和东海的情状都看在眼里。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谁知贾谧听了皇后的话,竟真的抬起头来,向座上女子一一打量去。席上的女子显然都很期待,尤其是阿琇身边的济阳郡主,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坐得更端正些,唯有羊献容仿佛神游天外一样,根本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贾谧望向她们这边时,忽然云淡风轻地一笑,显然是认出了阿琇。阿琇从前遇到他是在灵昆苑,她以为他只是宫中的侍读,他又说自己姓韩。她压根没有想到这“韩谧”会是贾皇后的侄子。

皇后大是不悦,重重地咳了几声,道:“谧儿选定了吗?”在旁的贾午更是心揪到半空,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从小就是心高气傲,哪里会听她们的话。那天她转达了皇后希望他娶东海的意思,儿子却不置可否,应都没应一声。

“姨母,侄儿选定了。”贾谧冷峻的眉峰微微向上挑起,一双深邃的眼中却看不清是什么神情,他抬起头笑道:“侄儿愿为驸马。”

皇后和贾午都放下心来,相视一笑,心中轻松几分。

“侄儿愿娶清河公主为妻。”贾谧唇边勾起一缕极淡的笑意,用手指摩挲着玉脂的酒杯,声音带了几分微醺的醉意,坦然地如说一桩家事。

周围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仿佛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你说什么?”皇后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侄儿对清河公主倾慕已久,”贾谧快步走到侧席,在阿琇的身畔驻足,忽然紧紧地抓住了阿琇的手,把她拉了起来。

周遭明珠耀目,如水银泻地,将那半弦弯月也衬得失了颜色,天地之间恍若无人之境,他只抬眼望着她,眼中映入珠光万点,璀璨似星辰辉光,他的声音愈发清润,一字一句地朗声说道:“谧愿娶她为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阿琇身上,很多人甚至都开始窃窃私语,什么时候宫里多了位清河公主?也有些有心人还记得当年太子和谢昭仪的惨死,以及打那之后便下落不明的清河公主。

就连东海和始平也都愤愤地盯着阿琇,面上满是嫉恨之色。唯有羊献容的目中透出淡淡的忧虑。

阿琇的面色霎时变得苍白,她早想过及笄后皇后不会给自己安排什么好亲事,她也想过以自己和韩谧的身份,若想有缘,简直是千难万难。

可她断没有想到他是贾家人,她死也不会嫁给与自己有血海深仇的贾家人。

皇后皮肤本来就生得黑,盛怒之下,面色竟如黑炭一般,异常的丑恶,她咬牙道:“此事万万不可。”

贾谧置若罔闻:“皇后娘娘既然已开金口,答应了谧可在席上任选女子为妻,不知清河公主如何不可?是已有婚配,还是谧高攀不上公主?”

皇后被他将住,目光狠狠地扫向贾午,示意她阻止。贾午到底爱子心切,思量再三,柔声说道:“谧儿,你先过来,母亲有话同你讲。”

“是儿臣不愿!”阿琇忽然开口,她面色白得近乎透明,狠狠甩开贾谧的手,向前几步走到帝后面前:“儿臣自从母妃去世后,便发下誓愿,此生只愿佛前青灯供奉,不愿嫁人。”

皇后盯着阿琇那张酷似谢昭仪的面容,和她清亮却充满仇恨的眼神。一时心中气极,所有的愤恨都发泄到阿琇身上,便要发落于她:“好好,你不愿嫁,我贾家也未必容你……”她语声微顿,目中生了歹毒,便要在堂中随便给阿琇发落一桩婚事。

“臣弟也觉得此事不妥,”司马颖忽然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打断皇后,皇后只觉得今日竟是人人都在和她作对:“十六郎也有高见?”

司马颖却丝毫不惧,朗声道:“清河公主年未及笄,还不是谈论婚嫁的时候,今日是皇后的寿宴,自然事事要先以皇后娘娘的寿席为主。”一席话竟把皇后噎住,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王见皇后的面色极其难看,慌忙解围道:“十六郎酒力愈发差了,这才灌了几杯便醉了。”他目光对着司马颖,全然都是警告之色,只是声音丝毫听不出来:“本王要向陛下和娘娘告个罪,先带十六郎去偏殿醒醒酒。”

满座的人只有皇帝丝毫没有觉得到异样之处,依旧傻呵呵道:“叔父且去,叔父且去。”

赵王拉着司马颖要往外走,司马颖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双目盯着皇后,尽是凛然之意。赵王大急,唯恐他惹上杀身之祸,低声道:“你连圣上的话也不遵吗!”司马颖迫于无奈,长叹一口气,扭头便走。

皇后见他们走远,依旧要发落阿琇。

贾谧亦是倔得很,他跪在地上道:“臣非清河公主不娶,望姨母成全。”

席上所有的少女心都要碎了,洛京多少闺中女儿的梦中郎竟用情至深,非这位清河公主不娶。

阿琇却毫不畏惧,也跪在地上仰着头,一双黑玛瑙似的眸子直盯着贾谧:“儿臣宁死也不嫁。”

那些少女看阿琇的目光从嫉妒又变成了愤怒。

贾谧讶异地望着阿琇,他早就派人打听过,皇后宫里没有叫阿琇的小宫女。那个日日在宫里罚跪的女孩,是陛下的清河公主。

他细细地找人问过她的身世、她的际遇,也曾犹豫过,娶这样的女子回去,也许从此就会失去所有的屏障。可他只要一想起那日午后微醺的阳光,她若桃花般灿烂的笑颜,就打定主意,此生娶她足矣。

他算了一切,甚至算定了在宫里无依无靠的她不会有什么好归宿,嫁给他对她也是最好的选择。他以为她不会反对,甚至还有些希望她的面上能露出羞涩而甜美的笑意。

他的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似要向阿琇解释什么,又似是无奈。可他在她眼中看到的,只有如被火灼过的激愤,或许,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哀戚。

皇后怒极反笑:“清河公主一片孝心可嘉,本宫准你佛前带发修行。”她又恶狠狠地瞪着贾午:“把你儿子领回去,让他闭门思过三个月。”贾午又是着急又是恐惧,赶紧起身把儿子领走。贾谧几次回头,阿琇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好好一场寿宴,堵心到了极点。皇后一挥衣袖,竟离席回宫去了。

羊献容想过去扶起阿琇,可她的父亲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她便收回了伸出去的双手,跟在父亲身后也走了,只在转身时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声“保重”。

所有的人都走了,阿琇还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没有人叫她起身,也不会再有人叫她起来。

她心底一阵冰凉,一场少女的绮梦被打碎了。她忘不了他临别时的眼神,还有起身时衣角飘过的淡淡兰香。

“走吧,人都散尽了,别跪在这里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却看到那个人站在背后,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聪哥哥。”她震惊异常,三年了,她永远都记得朱雀门外,他推她离开的模糊身影。她渐渐长大,明白了那个举动的意义,那天他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她赢得一点逃出去的时间。她几乎天天都在悄悄祈祷,希望他还活着,却没想到有一天真的看到他就站在自己面前。

“你还记得我。”他的眼角眉梢露出了喜悦的神情。三年过去了,少年长成了沉稳的青年,依旧是一身青袍,却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阿琇惊讶道:“聪哥哥,你还活着。我以为你已经…已经死了……”

“傻丫头,”他目中都是淡淡的暖意,笑着说道,“三年前,我在朱雀门外受了重伤晕了过去,醒来后已经在琅琊王的军中。”琅琊王一直驻守边地,那时接到太子急令进京护驾勤王,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赶到时太子已经罹难。琅琊王与刘聪的父亲刘渊是莫逆之交,千里奔袭,他便救了刘聪回去。

他顿了顿,似是回忆起那些充满刀光和血痕的过往:“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公主的消息。听说公主身在金墉城里,一切平安。”他微笑着看着她:“你瞧,我没有违背太子的嘱托,我们又见面了。”

阿琇亦想起往事,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温言抚慰道:“刚才的事我都看到了,你在宫里受了很多苦。”

她适才伤心到极致时,连眼泪也未落一颗。可听了他温和的一句话,她不知怎的一下子眼眶就红了,泪水无法抑制地落下来。刘聪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她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太子哥哥轻轻拍着自己的背,安慰着自己。这些年所有的委屈苦楚都瞬时涌上心头,她失声痛哭,像个孩子一样。

刘聪也不出声,只是默默地陪着她,目光里都是柔和的安慰。

阿琇痛快地哭了好一会儿,仿佛心里的委屈都发泄尽了。这才不好意思地抬起头,两个眼睛肿得如桃子一样。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却并不笑话她,瞧见她穿得单薄,顺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袍,轻轻搭在阿琇身上。

阿琇顺从地站起身来,跟在他的身后。

月色如水,两个年轻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