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明珠照夜

回宫后一连过了好几天,阿琇都有些魂不守舍的。且说也怪,自从那日中暑晕倒后,皇后倒也不再让她去宫里问安,又遣了冯阿姆回来教习。阿琇从前甚是厌恶冯阿姆,可受过了皇后的刁难后,只觉得冯阿姆要亲切许多。

这天过了晌午,冯阿姆罕见地没有给阿琇布置“功课”,只是板着脸道:“今晚是皇后娘娘的寿宴,公主务必盛装出席。公主及笄之典便在下月,今晚务必行范合仪,不可错了规矩……”冯阿姆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出席宴席的礼仪规矩,直说了半炷香的工夫才算完。阿琇只听了前两句,心中已如雷鸣,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得恭恭敬敬地说道:“阿姆教诲的是。”

皇后的寿宴被安排在宫内景致最好的平乐苑举办,这里虽然没有章华台的巍峨,然而场地十分阔大,水榭中可以摆开数百桌宴席,远远望去十分的壮观。

掌灯时分,宫内凤鼓齐鸣,平乐苑中已是烛火通明。

阿琇被宫女们引到正席西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落座,她见左右席上都是郡主的衣饰打扮,便知皇后也不欲和自己扮演母慈子孝的场面,心中反倒安定许多,她实在无法在弑母杀兄的仇人面前敬酒祝寿,于此便也静心。谁知阿琇想偷闲,耳朵却不得清净,两旁叽叽喳喳的笑语声都传入耳中。

“你们有读过贾公子最近作的金谷诗吗?真是字字珠玑,口嚼生香。”

“贾公子最近又有新作了吗?我的侍女怎么没去抄来给我。”

“唉,也不知道今晚皇后娘娘的寿宴,贾公子会不会来。”

“贾公子如果来了,定然又有新的诗作传世……”

……

不知是谁家的郡主起了个头,各家的郡主们显然兴奋起来,兴致勃勃地讨论起这位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贾公子。阿琇不免心中偷笑,这个贾公子显然是诸位郡主心目中十分重要的人物。

听她们议论了半晌,阿琇这才知道,原来京中有位大名鼎鼎的贾公子,他不仅是才华横溢,且容貌比起二十年前最有名的潘安公子都不逊色。顶重要的是,他还未曾婚配。

阿琇仔细打量,这才发现两旁叽叽喳喳的各家郡主们都正值芳华,虽然穿着一样的服制,却在装饰细节处争奇斗艳。其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赵王的嫡孙女济阳郡主,她鬓旁插着拇指大的明珠,眉心描出朵鲜丽的梅花妆,人人都围着她说个不停,端然是众星捧月一般。

其次重要的便是济阳郡主身旁的车骑将军王衍的女儿平阳郡主了,平阳的父亲爵位虽然不高,母亲却是先帝之女,因此她也有郡主的封号,此刻她有些不屑地摇头道:“贾公子不过是宗亲罢了,并无甚真才实学。”

济阳郡主顿时大怒,柳眉一竖,怒道:“贾公子若不是国朝第一才子,还有谁当得起?你倒是说一个来听听。”

平阳性子极傲,自幼受父亲熏陶,寻常诗赋哪能入她的眼,她轻声道:“你便是没有读过上佳的诗赋,因而眼界便会窄。”说着,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诸王的席位,忽然顿了一下,露出几分羞怯之意。阿琇没有放过这点细微的变化,她顺着平阳的目光望去,却见那边席上坐着一个弱冠少年,状貌俊秀,却有几分文弱。

济阳郡主又羞又急,就要和她争吵起来。忽然平阳身旁一个白衣少女笑道:“好了好了,二位郡主说得都有道理。陛下和娘娘就要来了,可不能再争执下去,御前失仪。”

济阳郡主冷哼了一声,讪讪然坐了下来。阿琇有些好奇地向那白衣少女望去,只见这姑娘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穿一件藕白色的素缎衣裳,唯有领口处绣了几只半绽的梅花,十分的素淡。她生得肤若凝脂、面若桃花,可眉目间却有一番清秀淡然的气质。她见阿琇在望自己,便微笑着点点头,目光中满是和善之意,她道:“我叫献容,是光禄大夫羊玄之的女儿。”

阿琇对她心生好感,说道:“我叫阿琇,是……”她忽然卡住,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是清河公主?可她并没有和公主们坐在一处,反而在这偏远的席上与这些宗室之女在一起。

献容性子温和,见她语似尴尬,便善解人意地说道:“看你年纪,该比我小两岁,我就叫你阿琇妹妹吧。”说着,献容指着对面,轻声道:“你瞧见那边的豫章王没有,那是平阳郡主未来的夫婿。”阿琇望了望对面,只见她指的正是适才平阳看的那个少年。献容笑道:“豫章王是先帝的第二十五子,一直都放在外藩,今日还是头一次入宫来。他和平阳郡主的婚事还是先帝的时候定下的。”阿琇顿时了然,钦佩道:“献容姊姊,你对宫中之事这样熟悉。”

羊献容忽然敛了笑意,轻声叹气:“我父亲是上党太守羊玄之,这次是送我入宫来的,因而学习了许多宫中掌故。再过几天,我就要入宫做女官了。”

“你父母怎么忍心送你入宫来?”阿琇惊诧地望着她,如何也不能想象这个看起来如此秀美的女孩就要陷入这深不可测的深宫中。

羊献容无奈地摇摇头:“是皇后点名要我家的女子入宫的。”阿琇默然不语,贾皇后为了抓紧权力,监视朝臣,把朝中重臣的子女都掌握在宫中,这也正是贾皇后的厉害之处。

宴席间觥筹交错,歌秾舞翩。阿琇与羊献容聊了几句,只听一声鼓响,却是帝后驾临,两人都转目向正席望去。

正席上端坐着的正是皇后贾氏,她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相貌本就丑陋至极,此时在华服浓妆的衬托下,更显出她嘴若血盆,眼似鱼目,可今日她的心情显然很好,目光不住向旁边的一个儒雅俊秀的男子瞥去,这人阿琇是认识的,正是数年前在章华台上差点用金瓜砸死自己的太医程据。

阿琇有些心酸地望向坐在一旁身着龙袍的中年人,这是她的父皇,当今的圣上。可从记事起,父皇就是这个样子,只会张着口傻呵呵地乐着,对什么事都麻木没有反应。

她忽然想起早逝的母妃和金墉城里的祖母,心中哀伤,她侧过脸不去看父皇,目光却扫到正席之侧两个盛装打扮的女孩,她们和自己的年纪相仿,眉目间却有几分皇后的影子,她想了起来,这是她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妹,东海和始平。

同是公主,东海和始平坐在上席,身着华服,神采飞扬。她却只能和宗室之女挤在一处。阿琇的目光转瞬间,却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坐在西首的诸位王爷中的十六叔司马颖朝自己笑了笑,阿琇见到司马颖,瞬时心下踏实几分,她遥举面前的酒樽笑着示意。羊献容有些讶异:“你识得成都王?”

阿琇唇边浮起一丝浅笑:“曾有一面之缘。”

羊献容说道:“我这次随父亲入京,在路上遇到过这位王爷,看着很是佼佼不凡。”

阿琇微笑不语。

赵王在诸王中虽然资历最老,却对皇后唯命是从,今日自然不能落后。他第一个站起身来,陈词冗长地向皇后祝寿,又献上了奇珍异宝。皇后显然很满意,笑向左右道:“赵王劳苦功高,子孙的爵位可以议议。”赵王感激涕零地跪在地上,连番感谢皇后的恩荣。

一旁的司马诸王却很不满,尤其是位高权重的齐王,冷哼了一声,流露出几分不屑。

说话间,有个中年男子站了起来,朗声道:“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寿宴,我有一样宝物要献给娘娘。”

羊献容瞧着此人仪态不凡,颇有几分出尘之相,不由奇道:“这人是谁?”阿琇也摇头不知。

只听旁边济阳郡主傲然道:“此人是大将军王浑的嫡子,名叫王济,先帝爱他姿仪不凡,自小就亲昵地唤他乳名武子,还把常山公主许配给他。”郡主的语气十分孤傲,流露出一丝不屑。她身旁的平阳郡主却是王济的侄女,此时听人议论家事,不由面上有些发红,极是腼腆地低下了头。

阿琇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二十年前闻名京师的王武子。她想起这位驸马二十年前一段震惊京师的大事,更是忍不住偷眼向西首的诸王席位上望去,只见齐王赵王都抚须不语,成都王垂下头去,唯有淮南王目中如有火喷。

贾皇后很喜欢这个姿仪不凡的王驸马,见他前来献宝,当下和颜悦色道:“爱卿有何宝物要献来?”王济轻拍双手,管家就领了一个英俊少年手捧寿礼而来。众人只觉眼前一亮,花盆中却是丈余高的一枝珊瑚,莹润剔透,华光耀目,朱色似新血般,映得这少年气度更加不凡。

按前朝传下来的习俗,凡高门大户赠礼,常要选美婢捧侍随礼,以显主人的身份。眼前这少年是王济专为贾皇后所挑,他知道贾皇后最爱美男子,便从市井中选了这么个美姿仪的少年郎。众人都见惯宫中珍宝,但未见过这般高的珊瑚,又有这样绝色的少年相衬,看来送礼的人是用足了心思的。

贾皇后瞧了瞧珊瑚,又瞧了瞧那少年的容貌,心下大悦,笑道:“爱卿这样有心,本宫却之不恭啊。”

王济正色道:“这珊瑚是从东海所采,出水时便华光万丈,如同皇后娘娘泽被四方的威仪一般,臣左思右想,这样的宝物唯有献给皇后,才是适得其主啊。”他一番恭维话说得露骨之至,众人皆面露尴尬之色,然而他却面不改色。阿琇悄悄撇了撇嘴,侧目只见羊献容也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佩剑的少年,眸中竟有焦虑关心之色,不由暗暗纳罕。

贾皇后听了这番话,只觉得满心熨帖,愈发得意地笑道:“还是王武子对本宫最厚。”她目光转向那个少年郎,见他腰中配了宝剑,便笑问道:“你是何家少年,这样英武,可使得剑否?”

王济心中一惊,这少年是他的管家从市井勾栏中找出来的,还没有教导熟练,如果说破了可丢脸得紧。却听那少年朗声道:“小人明曜,来自北部匈奴,学过些棍棒拳脚功夫,不敢在皇后面前献丑。”

贾皇后越发来了兴致,她相貌本就丑陋,此时一笑,口若血盆,只说道:“你且舞来。”

众人都知这少年今日怕是交上了好运,攀上了皇后这根高枝,日后便要青云直上了。阿琇却注意到献容的神色越来越惊惶,她用手死死地抓住面前铺桌的锦缎,玉葱一样的手指都没了血色。

常山驸马王济是皇后跟前的红人,与诸王都交好,可偏偏他有个死对头,就是他嫡亲的妻舅淮南王司马允。此时的淮南王已经喝到半醉,看到王济送来的贺礼这样出风头,心中恨极,趁着少年还未舞剑,忽地站起身来,反指着那珊瑚笑道:“珊瑚虽好,可惜有点微瑕。”

王济本来得意,听了司马允这话忙凑前问道:“这珊瑚丈余高,通体澄澈,不知微瑕何处?”淮南王傲然起身踱了几步,信手拿过一旁彻体鎏金的红烛台,众人都好奇地循着他手指的方向,丝毫没看出这样通透的珊瑚有何不妥。却见淮南王拿起烛台照着珊瑚猛击过去,丈高的珊瑚顿时碎作数段,灿若满地繁星。

“小子竟敢辱我至此。”王济大怒之下,拔出少年腰中的宝剑指向淮南王。

“你莫非没看清吗?”淮南王似醉非醉望着王济,一张俊美的面目与常山公主相似极了,“那珊瑚枝上有偌大一块黑斑,看着太碍眼,臣弟替姊夫除了去。”

他把“姊夫”二字咬得极重,恨意溢于言表。淮南王与豫章王和常山公主三人都是柏夫人所出,然而柏夫人早逝,常山公主为长姊,将两个弟弟抚养长大,感情深厚至极。公主及笄后城中择婿,出身高门世家的王济被先帝选为公主夫婿。王济文章武功都是佼佼,先帝爱称其小名“王武子”,然而王济为人风流成性,并不爱怜为人自矜的常山公主,公主人前维持体面,人后却暗中偷泣,以至双目皆盲,双十年华就郁郁而逝。淮南王待其姐亡后才知其中曲折,心中恨极王济,直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贾皇后瞧见淮南王把珊瑚打破,本来已是大怒,但瞧见他拿王济发作,忽然又不作声了,只兴致勃勃地瞧着好戏。忽然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大踏步地走了过来,他一伸手便弹开了王济手中的长剑,喝道:“怎敢在陛下面前无礼。”

阿琇见那老者面容清峻,站在那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心里便猜测出这大概就是王济的兄长王衍了。只听贾皇后果然懒懒道:“罢了,那珊瑚碎了就碎了,本宫也并不如何爱瞧那物件。”

王衍也不多言,向帝后行过大礼,说了一声“告辞”,便把王济带走了,连同那捧盆的少年也只能跟在他身后走了。

羊献容瞧着那少年的背影,忽然松下一口气来。阿琇满腹疑云,悄声问道:“你认识那人?”羊献容闻言一震,过了良久,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好的献礼被淮南王搅了一遭,席间气氛忽然寡淡了起来,就连皇后也是恹恹地提不起精神。

忽然,席间的灯火都暗了一瞬,周遭再恢复明亮时,却是莹润而剔透的光芒。不知何时,身旁所有的烛火都灭了,换成了碗口大的夜明珠照明,这么多席面上足摆了有数百颗这样的珠子,映照得月亮也失光彩。

“这是外甥给姨母的生辰贺礼,祝姨母如这明珠般,光芒曜日,永庇我大晋。”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说不出的悦耳好听。阿琇皱了皱眉头,却听到旁边的几位郡主们抑制不住喜悦的议论声,便忽然明白过来这就是郡主们口中的“贾公子”了。

阿琇抬起头来,想看看这位能把一段如此肉麻的祝词说得让人觉得自然的“贾公子”是什么样的人物。目光却触到一个熟悉的目光。

她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位“贾公子”,他却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唇边兀自衔着一缕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