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里坑他了?”
“曹子建何曾写过什么《鹤雀赋》?你哄他去找,曹子建的诗浩如烟海,我六弟岂不要找到天亮?”
阿琇被他揭穿,再无他法,只得和他蛮缠:“孟子云,男女授受不亲,你扯我衣袖,岂不是无礼。”
那男子目中光芒一闪,又朝她迫近了几步,笑道:“男女授受不亲,可若是夫妻却无妨了。我瞧你还未及笄,你是哪个宫的小宫女,既然这么看重名节,不如嫁给我好了。”
“谁要嫁你。”阿琇大急,心口扑扑乱跳,慌忙推开了他。她今日只穿着普通的绿罗裙出门,并未佩戴公主的仪制,这轻薄男子显然把她认作了小宫女。
谁知那男子不仅不放手,一抬她的下巴,调笑道:“哦?你不想嫁我,难道你有心上人了?”他边说边更迫近了一步,呼吸便在阿琇耳边。
“你无礼!”阿琇情急之下抽出左手,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男子松了手,望着阿琇头也不回跑开的背影,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右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阿琇心神不宁了好几日,再出门时格外小心翼翼,却再也没有遇到过那男子。而冯阿姆回去后腹泻了好几日,自是无力教习公主。贾皇后闻之此事,便要亲自教习,每日都要让阿琇到皇后的寝宫昭阳殿去问安。每次去皇后宫里,表面都说是检查阿琇的礼节学得如何,实际上却是各种刁难责罚。
这日皇后照例又召阿琇入宫,却压根连皇后的人都没见着,只派一个宫女来说,皇后娘娘正在午睡歇息,就让阿琇在外殿跪着侍候。彼时正值初夏,天气虽不算炎热,正午的日头却也有几分辣意。阿琇在太阳下跪了大半个时辰,就有点身形摇晃,忍耐不住。
正在此时,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道:“怎么又是你。”
阿琇抬头去看,冤家路窄,这正是几日前灵昆苑外遇到的那个皂衣男子,只是今日换了一身碧色长衫,直显得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那男子看来心情不错,对她笑道:“你这促狭的丫头,又犯了什么错,大热天的在日头下罚跪?”
阿琇本来就难受至极,不愿理他,可刚一低头,忽然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
等她再醒来时,已是在一个凉亭中,她斜倚着柱子,身上还搭了件男子的碧色衣袍,她一抬头,只见那男子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面上却有几分关心的笑意:“你可好些了?身子这么差还不知道讨好一下管事的宫女,白白在殿外跪日头。”
阿琇承了他的情,也不好意思再冷眼对他,轻声道:“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阿琇没齿难忘。”
那男子往远处望了望,忽然故作惊惶状:“呀,那不是董黄门来了。”
阿琇听说是皇后身边的董猛,吓得面色煞白。如果再让他在皇后面前告自己一状,还不知道要受些什么罪。她挣扎着一侧身,差点从回廊上摔下来。那男子哈哈大笑,伸手搂住了她的纤腰,怕她跌落下来。
阿琇仓皇地四处张望,凉亭里一丝风也没有,哪里会有人在。她猛然醒悟推开了他,小脸一转,嗔道:“你在哄我。”
“你叫阿琇?”那男子发现她已经睁开眼偷偷打量自己,不由笑了笑,剑眉清扬:“你父母是想让你满腹锦绣文章吗?”
“不是那个‘绣’字。”阿琇摇了摇头,伸指虚虚地写了一个琇字。
“琇莹如星,”他赞许地点点头,望着她的眼眸里满是柔和,“你当得起这个‘琇’字。”
阿琇有些脸红地低下头。
“我叫韩谧。”见她略有讶异,他捉过她的手掌,在她掌中写了几笔。
“韩谧,”她满脸通红地缩回手,轻轻重复了一遍,说道,“四海谧然,宇内晏清,你父母对你期望很高呀。”
“这是我外祖父起的名字。”韩谧的脸色沉了一下,转瞬又恢复了寻常时若无其事的样子。
“今日恰是三月三,我带你去看个地方好不好?”他忽然开口说道,眸中亮闪闪地望着她。她双颊红透,才想拒绝,可他已不由分说地将她拉了起来。
不知这韩谧使了什么法子,竟然大摇大摆地带着她出了宫门,所有的侍卫看到他都低头行礼,哪敢查看他身边的人是谁。阿琇既紧张又兴奋,唯恐被人发现了,跟在韩谧身后连大气也不敢喘。
宫门外有辆大车等候,他们上了大车,赶车的人也不问话,只一路向北疾驰。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她问了三四遍,他却总是笑而不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大车总算停了下来。他跳下大车,伸出手来引她,她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扶了他的手下来,双脚触到的不是冰冷的石板地,而是松软的土地,她吃了一惊,向四处望去,道旁一边是绿茵茵的竹林,一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黄绿相间,煞是好看。
“我既然要娶你,当然得带你去看看我家。”他促狭地笑道。
阿琇面上一红,刚要反驳,可他却已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信步往竹林走去。两人穿过竹林,忽然就到了一处偌大的庄园前,园门上是颇为洒脱的三个大字:“金谷园”。
阿琇虽然生长在深宫,见多了荣华富贵的气派,却从没有见过这样美的庄园。园内高台芳榭,步步都是桃李夏绿的美景,转过一片桃园,只见花林曲池,清溪萦回,石桥错落,看似随意的一片石,一株草,都布置得错落有致,风雅异常。
弯弯曲曲的清溪不知是从何处引来,贯穿了整个园子。溪旁桃花灼灼,柳丝袅袅,远处楼阁亭树交映,不似人间景致。
“这儿的景致真美。”阿琇由衷地赞叹,伸手掬了一捧清水尝了一口,又甜又润,十分解渴。
韩谧笑着帮她擦净了掌中的水渍,引着她又往前行。清溪的尽头,水流顺着地势弯了九曲。
几个年轻人围在曲水边席地而坐,水中飘着一只小小的犀玉杯。几个年轻人都束冠系带,年纪与韩谧相仿,看上去十分清雅,几个人低声唱吟诗句,声音十分悦耳。
阿琇奇道:“他们在做什么?”
韩谧微笑道:“那是曲水流觞。”他见阿琇貌似不解,解释道:“你瞧那犀玉杯里都装了酒,酒杯飘到谁的面前,谁就饮一杯酒,作一句诗。”
说话间那几个年轻人都注意到了他们,其中有一个人阿琇是见过的,正是那日在宫中读诗的书呆子。那人转头也瞧见了阿琇,笑着对他们招呼道:“三哥和这位姑娘也过来坐吧。”
韩谧笑着望了望阿琇,见阿琇低头便是肯了。
两人在曲水边拣了空处坐下,坐在东首的白衫男子看来正在作诗,他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面容俊秀异常,风度翩翩,就连阿琇也不免多看几眼。那人笑着向韩谧他们一点头,饮了杯中酒,便道:“积阳熙自南,望舒离金虎……”众人都叫了声好,他便将杯中又斟满酒,放回曲水之中。
杯子随着水势晃悠悠地漂荡了一会儿,却恰好停在了阿琇面前。阿琇见众人都在看自己,有些不知所措。韩谧含笑拿起杯子一饮而尽:“这杯我就替她喝了。”
几个年轻人都不答应,坐在一旁的一个着青衣的年轻男子笑道:“三弟这可不妥,如要代饮,就要罚一壶。”韩谧眉毛都不抬一下:“一壶便一壶。”几个人更是高兴,拿了一整壶酒要韩谧饮下。韩谧笑道:“慌什么,且听我这句还没作呢,”他沉思片刻,吟道:“屏翳吐重阴,凄风迕时序……”那白衫男子最是宽厚,笑道:“三弟这句作得甚好,可以免罚了。”
韩谧转头对阿琇说道:“我们几个是结义兄弟,这是潘大哥。”阿琇笑着向那人行礼叫了声“大哥”。韩谧又一一介绍旁边身着青衣的是左二哥,有一对容貌有些相似的是陆四、陆五两兄弟,排行四五,而上次在宫中见过的是他们几个中年纪最小的六弟。
陆五年纪虽小,性子却顽皮,说道:“大哥有点偏心。依我看三哥这句一点也不好。我们好端端地说着风和日丽,他怎么就凄风惨淡,可叫我们怎么往下接?”
“大哥是看三哥的心上人在,不想把他灌得太惨。”陆四顺着老五的话,就开始拿韩谧取笑。大家又是笑闹了一阵。阿琇脸通红通红,一颗心扑腾直跳。
左二哥拿起酒杯又斟满酒,重新放回曲水中。这次酒杯没有摇晃,径直就飘到了阿琇面前。几个人抚掌大笑:“巧了巧了,今日就和老三过不去了。怎么能自己接自己的句子,老三还是罚一壶吧。”
阿琇见众人都不拘小节,胆子便也大了些。她不等韩谧接话,先拿起酒饮了,又击箸接道:“凄风迕时序,苦雨遂成霖。”
老六连连点头:“这句好,甘霖解了苦雨,解的真妙。”
“这位姑娘很是爽快,诗也作得好。”一向不轻易夸人的左二哥大是赞许。几个人愈发对阿琇亲切许多。
几个人饮酒对诗,不知不觉日已偏西。韩谧见阿琇喝了酒脸色发红,心知她酒力不好,便携了她告辞。
“你这几个兄弟真有意思。”阿琇玩得高兴,一路上都在念叨他们接的诗句。
韩谧看她喝得面若桃花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你今日得了左二哥的一句赞扬,明日就可以扬名京城了。”他见阿琇兀自瞪大了眼睛不解,笑着解释说:“当年左二哥一篇《三都赋》,可是让洛阳纸贵,千金难求。”
“左二哥就是写《三都赋》的左思公子?”阿琇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了,“我还以为他是个翩翩佳公子,想不到却是这样……”她话没说完,韩谧已笑道:“二十年前,左二哥风度翩翩,在京内也是极有盛名的。”他顿了顿,又道:“左二哥有两个女儿,都是天生的国色佳丽。左二哥还有诗写她们,”说着,他一边拍膝,一边吟道:
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
小字为纨素,口齿自清历。
鬓发覆广额,双耳似连璧。
明朝弄梳台,黛眉类扫迹。
……
执书爱绨素,诵习矜所获。
其姊字惠芳,面目粲如画。
轻妆喜楼边,临镜忘纺绩。
……
阿琇听得向往不已,幽幽道:“果然是才貌双全的女子,若能识得左二哥的两位女儿便好。”
韩谧微笑道:“左二哥这首《娇女诗》一出,二女身价倍增,京中高门大户纷沓上门求娶。如今二哥的长女已嫁给齐王为妃,小女儿还待字闺中,你若想见她,下次我领你去二哥家便是。只不过她比你大上两岁,恐怕还要唤你一声婶婶。”
“为何是婶婶?”阿琇一怔,忽然反应过来,面红耳赤,去拍打韩谧。
韩谧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哈哈大笑道:“你只知道左二哥的《三都赋》值钱,却不知道潘大哥的风度相貌更是京中一绝吗?”
阿琇仔细回想了一瞬,想起来潘大哥白衣酌酒的样子,确实姿态不俗,貌若仙人。只是她生长在宫廷之中,自幼见多了相貌俊雅的人,并不以为异,摇了摇头道:“男子该以才德品行名扬天下,相貌并不是最重要的。”韩谧半是欣赏半是玩笑地看着她,却并不接话。
她瞧着他笑而不语的神情,再想起他如此刻意地提到潘大哥的相貌,她忽然脱口道:“难道潘大哥就是京中最负盛名的潘安?”韩谧笑着点点头:“你运气不错,今日独看了潘大哥这么久,不知该羡慕死多少闺阁女子。”
阿琇惆怅地摇摇头,连声道:“亏了亏了。”
韩谧奇道:“又如何了?”
阿琇长叹一声:“听闻二十年前潘安行于路上,有路人掷果盈车,我今日真是暴殄天物,竟没有多看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