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阿原又来了,他不是来看康赛的,他站在病房门口,一脸严肃地冲我招手。我看了一眼康赛,他闭着眼睛,他又睡过去了,他似乎很困,总是处于昏睡状态。

快去照看一下晏子吧,她在妇产科手术室。

她在那里做什么?我使劲挣开他,我放心不下康赛。

你是装傻还是真的无知?晏子把孩子做掉了。

心里头仿佛滚过一个闷雷,我无知无觉地被阿原拉着走,感到脚下轻飘飘的,就像走在棉花垛上。阿原带我来到一个地方,手术室三个鲜红的大字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晃了一阵,竟变成三个火球似的东西向我飞来了,我本能地一让,人就软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阿原正抱着我,使劲掐着我的虎口,薄薄的皮肉已经青紫一片。

听我一句话,等这阵过去了就回去好吗?一切都尝试过了,够了,有什么必要拼着命坚持下去呢?

身上一阵阵冒着虚汗,我没有力气跟他说话。我说我留下来等晏子,你去看看康赛吧。

不要管他,他死不了的,动不动就死,死有什么了不起,死能吓倒谁?我要像他这么狗熊,早死了几百回了。

不一会,晏子煞白着一张脸出来了。一见我,晏子就哭了。

小西,你去跟康赛说,孩子没有了,再也没有谁去逼迫他了,再也没有谁要他负责了,他自由了。

走,这里不是伤心的地方。阿原一手牵着晏子,一手拉着我,我们拦了一辆车,来到康赛和晏子的家。

我还是第一次来到他们的家。一间小小的平房,一边地上搁着床垫,床垫旁边码着一圈书,一边地上放着简易煤气灶,两只碗,两双筷子,两只盆子。在床垫和厨具之间,摆着一只大口瓷瓶,插着一束正在凋谢的野菊花,是晏子那天去陶乐时采来的,她说从现在起,我要多采些鲜花回来,要多看些美丽的画片,我要生一个漂亮又聪明的孩子。门背后,果然贴着一个笑容满面的洋娃娃,晏子说过,我就喜欢看蓝眼睛的洋娃娃。

阿原丢下我们就去公司了,他总是很忙。

晏子在床上嘤嘤地哭了一阵,突然坐起来。

我不哭了,我为什么要哭,我说了不要哭的,大不了我明天就回去。她抽抽搭搭地说,当初我离开家决定跟康赛走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过,无论碰上什么事情,我都不要哭,也不要后悔,否则我饶不了自己。

晏子,你这里有工作,有康赛,这一切都来之不易,为什么要回去呢?你才来了不到一年,干吗要回去呢?

小西,我认识康赛是个错误,我跟着他来到这里更是错上加错,康赛不是我的,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我,他的心从来就不在我这儿,他是想以死来摆脱我。晏子突然大哭起来,

瞎说,康赛做出这种傻事,并不是针对你来的,这完全是他自己的事情,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小西,你是装的还是真不知道,康赛他其实是你的,好多次,康赛夜里躺在我旁边却叫着你的名字,所以我才要从陶乐里搬出来,所以我才要从你身边走开。

我想我的脸红了,我张开嘴,却无话可说。

你别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来,你还记得他看到阿原给你信的那天吗?那天他提前走了你还记得吗?你知道他去做了什么?他找到阿原的家里去了,他把别人家里砸得稀烂,人家报警了,他被派出所关了两天一夜,最后还是阿原拿钱去打点,把他弄了出来。

他总说我不该拿孩子逼他,我是想拿孩子逼他,我不该这样吗?我不顾一切跟着他跑出来,我当然有权利要求他对我全心全意,你以为他是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吗?他表面上是拒绝孩子,实际上他是在拒绝我。

小西,他就是因为你呀,那天他对我说,小西又要走了,她会越走越远的,而我却要留在这里过日子。他不想这样你知道吗?他想跟你走,可他又走不了,他做不出抛弃女人的事情,所以就以死相拼。

他差点毁了我,人家以后会怎样看我呢?人家会认为我是个凶恶的女人,逼得自己的男人去自杀?他有没有替我想过呢?他这样做算不算自私呢?

晏子总是这样,伶牙俐齿,步步紧逼,我一边被她轰炸得瞠目结舌,一边还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真的,她的每一句话我都觉得无法反驳,我差点就要站到她那一边去了,但我到底不能和她一起来谴责康赛,我知道,只要待会儿我往康赛身边一站,我所有的感觉又毫无道理地倒向康赛这边了,所以我只好沉默,任凭晏子数落康赛,顺便也数落我。

不知是累了,还是所有的责怪之词都说尽了,晏子终于停了下来,我们静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菊花就在这时簌簌地掉了一地,晏子看了一眼,眼泪又掉了下来。

晏子红着眼睛给康赛煮好了粥,却不肯亲自送到医院去。

我提着粥,匆匆来到外面。我一路反省,痛哭流涕,却又不得要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跌跌撞撞来到病房,推开门,康赛的床上空空的。马上跑去找护士,护士说刚刚才拔了针头,可能上洗手间了吧。在男洗手间门口等了好一阵,又硬着头皮闯进去,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他会上哪里去呢?

渐渐就有了不祥的预感,楼上楼下跑了几个来回,本能地想到楼顶,一口气爬到楼顶平台,康赛正背对着我站着,我腿一软,倒在地上。

康赛过来拉我,我浑身抖得厉害,根本无法坐起来,康赛索性在我旁边坐下来。

你看,我总是帮不了你。

我说康赛,我们明天就出院了,一切都过去了。

你觉得一切都过去了吗?真的过去了吗?我怎么觉得反而更黑暗了呢?

无论我怎么苦苦劝说,康赛都不肯下楼。他说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呆一会,你放心,我不会再去寻死了,我没那么卑鄙。

我当然不肯一个人下去,我听说过不少这样的故事,一个被打断的自杀者,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摆脱再次自杀的欲望。我说既然如此,我就在这里陪你吧,只是,晏子让我给你带来的粥恐怕早就凉了。

晏子给我煮粥了吗?小西,你知不知道,之前都是我煮饭,这是晏子定的规矩,她说在我挣到第一笔钱以前,一日三餐由我煮饭,她说不劳动者不得食。

你不要说了,其实我觉得晏子也挺可怜,她爱你,她为你舍弃了一切,工作,前途,家人,朋友,你呢?你为她做了什么?你除了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对你的感情,你什么也没为她做,做做饭又算什么呢?你应该对她更好一点。

你也在为她说话了,就算她什么都对,但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出生孩子,天哪,一个孩子出世了,那是什么样的悲惨世界啊。

康赛,你意识到没有,你内心深处是不满意现在的生活的,所以你才害怕一个孩子的出世,你怕他会活得跟你一样艰难,你怕他会自卑,怕他会在贫穷的生活中变得更加低贱,其实你一直在等待着一份优裕的生活,我说错了吗?

小西,连你也不理解我吗?就在我来新疆之前,我家里正在为我联系调国税局的事情,如果我在等待你所说的生活,我为什么要逃跑呢?我并不是真的在躲避一个孩子啊小西,我是在躲避一种生活,孩子就是那种生活的全权代表,为了他,我将不得不忍辱负重,见钱眼开,奴颜媚骨,口是心非,两面三刀,最后越来越虚伪,越来越歹毒,我憎恶这种生活。

康赛,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晏子今天已经把孩子做掉了,你不用觉得有压力了,你解放了。

康赛突然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把头扎到胳膊弯里,后背剧烈地耸动起来。他的声音嗡嗡的:我还有什么脸面继续活下去!你不该救我,你应该直接带我去墓地,而不是带我到医院。

下楼去吧,好好休息,出院后跟晏子好好谈谈,她真的是个很不错的姑娘,她跟你住在那么简陋的房子里,还不忘插上一束菊花,还想为你生个孩子,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像她这样的姑娘并不太多。

我们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阿原正坐在康赛床上,他瞟了我们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继续看他的报纸。康赛犹豫了一下,上床了。气氛有点怪怪的,阿原专心地看报纸,康赛低着头看被单,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谁也不说话。

既然阿原专程来到医院,他们肯定有些男人间的话要说,我决定先撤退。我站起来说康赛,我走了,明天我来接你出院。康赛点头,阿原仍然在看他的报纸,看样子,他们这场谈话不会很温和。

已经走出了大楼,突然想到他们两个刚才那种别扭的样子,他们会不会谈着谈着又吵起来呢?康赛可是再也受不起刺激了。还有,谈完话,阿原肯定是要回家的,留下康赛一个人,他会不会再次胡思乱想呢。想来想去,我决定还是留下来。无处可去,我只好又爬上了楼顶。

这一夜可真够呛,楼顶上越来越冷,只好下楼,在楼道里逛来逛去,中途去康赛的病房看过五次。第一次,他们还像我刚刚离开的样子,阿原看报,康赛看被单。第二次,阿原站起来了,他夹着报纸卷,伸出一只手来,一根一根地冲康赛扳指头,像在有条有理地列举什么。第三次,康赛剧烈地划拉着双手,脸红脖子粗地争辩着,阿原呢?他又开始笑微微的,我熟悉他这种表情,他肯定说了什么,把康赛激怒了。第四次,两个人抽起烟来,只是康赛看上去还是有点气鼓鼓的,阿原倒是面带笑意。最后一次来看他们的时候,康赛已经躺下了,阿原歪在床边打盹。我在窗外久久地看着他们,然后,我也走了进去,像阿原一样,歪在床的另一侧打盹。可能他们这场谈话太辛苦,两个人都没有发现我的到来。

第二天,腰酸背痛地醒来,阿原已经走了,我的身上盖着他的外套,洗脸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手背上还写着一行小字:信不信,其实我也想死!这是阿原的笔迹。

出院的时候,唐医生过来送我们,但她拒绝去看康赛。她背着康赛小声对我说,我看不起自杀的男人,你要记住,尽管他肯为你而死,你也不要嫁给她,否则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什么叫幸福的家庭。

我暗暗原谅了她,她不知道我们在怎样生活着,她看我们就像地上的青菜看着天上飞的飞鸟,而且她给了我们不少帮助。

到家了,康赛抬手敲门,刚一敲,门就静静地开了。门没锁,屋里却没人。我说晏子肯定就在附近,不然怎么会不锁门呢?

康赛环顾一番,脸色突然变了,他打开一个简易木柜,里面空空的。

晏子回去了!康赛哑声说。

也可能是到什么地方散心去了。

不会,她连那本诗集也带走了,她说过,哪天我们分开的时候,她要带着它回家去,她说那是她的理由,只要有理由,就算做错了她也不会后悔。其实她老早就想回去了,她并没有辞职,她只是办了停薪留职,她比我们聪明,办什么事都留有退路。

不管她是不是回去了,我们仍然分头去找晏子,我往阿原的办公室打电话,阿原说自从康赛出事那天起,她就没来上班了。我又回到陶乐,也不见踪影。康赛则到她常去的几个地方找了又找,直到天黑,我们碰在一起,两人都一无所获。

小西,我演了一场闹剧,我轻轻松松地下场了,却害得别人陷了进去。我是个不祥之人,我走到哪里,哪里就会不安宁,哪里的人就会跟着遭殃。

没办法,我只好把康赛又带回陶乐。

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呆着,只好一天一天地全程陪着康赛。也不知道对他的这种防备还要持续多久,他看上去比以前更加沮丧,更加焦躁不安,可我又不能流露出防范的样子,只好像个猎人似的,远远地,提心吊胆地,随时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也看出我的担心来了,他说小西,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去寻死了,也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这点良知我还是有的。

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我抱出一只大纸盒,全都是康赛曾经贴在树林里的作品,我说我们来整理一下你的旧作吧,也许整理完了,你的新作也就诞生了。

没有了,不会有新作了,我心里一片黑暗,一丝光亮都没有,可能是因为我的血都跑光了,身上流着别人的血的缘故。

康赛,你能不能忘掉这回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摔了一跤,或者出了一次车祸,不要强行赋予它那么多意义。就算什么都不存在了,还有诗歌时刻陪伴着你,这种幸福是你想丢也丢不掉的。

小西,你错了,回陶乐的这些天里,好几次,我都想要坐下来写一首诗,短短几天里,经历了这么多,我以为一定可以写出好多好诗来的,结果我坐在桌前,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令人羞愧的肠鸣,我什么也没有听到。诗歌也在远离我。

不要瞎想,你现在正在坏情绪里,当然无法进入创作状态。你不要急,它会来的,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它说来就来了,你耐心地等着它就行了。

小西,我觉得一个真正的诗人必须经历两个考验,在青春期跨进诗歌大门,青春期结束时,跨进智慧大门,我的青春期就要结束了,可我觉得,我的智慧大门还没有打开的迹象,我站在这两扇门中间,该怎么办呢?

康赛,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自己了?如果我们现在就开始怀疑自己,前面的路又怎么走下去呢?

夜雾像一块缓缓拉上的幕布,光亮迅速消失在幕布外面。我们坐在越来越深的黑暗里,谁也不想去开灯。

小西,我很难恢复到以前了,身体是很快就可以复原的,心里的东西完了就是完了。

康赛,不是完了,不要说这个字,是过去了,一些东西过去了,一些东西正在来临。

尽管我们都看不见对方,但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康赛在黑暗中摇头。

小西,我再也不会有新的作品了,我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载体来盛放它,杂志不行,树林也不行,我想,我就把它装在我的胸腔里好了,结果我的胸腔又迅速被一些烦恼和琐事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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