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我们就把它唱出来好了,大声念出来好了,我们可以一边垦荒一边把它播散到空气里,播散到风中。

关键是,我再也没有勇气了,我无法理直气壮地念出一个句子,我开始为我的诗歌感到羞愧。

为什么?

我发现诗歌其实跟诗人一样软弱无力,百无一用,除了诗人还在这里独自吟哦以外,再也没有一个人需要它了,人们宁肯拿出两个小时去读一篇时事追踪报道,宁肯拿出半天时间去游乐园玩过山车,也不愿花五分钟去看一首小诗。这个世界就要放不下一首小小的诗了。

诗歌本来就是少数人的盛宴。

除此以外,还有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其实很久以来,绝望的感觉一直在我左右。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每天晚上我全身麻木地下班回家,将失去知觉的双腿架在墙上,想起白天受到的各种训斥,心里就有了想要去死的念头。后来我逃走了,我还拉上了你,结果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样的遭遇呀,也许你不这样认为,但我认为那是你的创伤,当然,也是我的创伤,我想去杀了阿原,但他是我的朋友,他一边嘲笑我一边疼爱我,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能把他怎么样呢?我只能躲到一边去,试图转移自己的感情,你还记得我在颁奖会上给你写的信吗?你可能以为我在热情洋溢地向你汇报喜事,其实那不过是我在说服自己而已。陪她去她老家的时候,我差点就留在那里了,我不想回来,我知道我一回来,又会重新坠入地狱。后来我找到了那片树林,我承认我在树林里度过了一度愉快的时光,但好景不长,他们把树林砍了,我没地方可去了,真的,当时我就这个感觉,我连最后一块立足之地也没有了,就像哪个孩子手中失落的气球,飘在风中,无所依附。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晏子宣布我将要做一个父亲,啪的一声,我就像中弹一样破碎了。

有一段时间,我老做恶梦,我被人追赶,每次都被人赶到悬崖峭壁处,后面是穷凶极恶的追赶者,前面是万太深渊,醒来以后,那种惊恐久久不散,我真的像在梦里一样,感觉自己无处可去。

小西,我真的已经走到尽头了,每个人选择的道路不一样,我所选择的那条路,本来是一条很好的路,可它后来被挤占了,被毁坏了,只剩下这么长了,除非我愿意退回去再走其他的路,否则,我真的无路可走了。我当然不愿意再退回去,我宁愿去死也不愿退回去。晏子她多么聪明,她知道她说服不了我,她就想拿孩子来说服我,逼我回到另一条路上去。小西,你是知道我的,你知道我不可能回到那条路上去了,你是知道我的对不对?

夜已经很深了,我不想让他再说下去,便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扶到床上去。睡吧,好好睡一觉,等我们睡着了,所有的难题都会自行消解。

康赛将被子拉过头顶,整个儿埋在被子里。站了一会,我来到自己的房间,我也有我的难题,我也等着它自行消解。朦胧中,我又看见了康赛的那片树林,满眼的参天大树,树杆上贴着一首首小诗,那些纸片颜色各异,形状各异,像是那些树木一夜之间长出来的花朵。康赛也在那里,他随手揭下一张,向嘴里塞去,嘎叭嘎叭地嚼起来。我说康赛,你怎么能吃自己的作品呢?康赛说我等了三天了,没有一个人来看,气死我了,我只能自己吃掉它,要不然新的诗歌长出来,没有地方放啊。我说那好吧,我也来帮你吃。我揭下一张,正要咬下去,康赛扑过来,大叫:小西,你不能吃,小西!

我睁开眼,康赛抱着被子站在我的旁边:小西,你睡得真沉哪,我叫了你好一会了。

我坐起来: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小西,我睡不着,我想和你说会儿话。

上来吧。我往里挪了挪,缩在自己的被筒里,康赛也裹好他的被筒。在康赛去领奖以前,我们也这样睡过,我们共同认为,这是在沿袭陶乐以前的做法,刚来新疆的时候,我们每天都睡在地上,一人一个被筒,无休无止地说话,直到不知不觉地睡去。

小西,我一直都没有睡着,我在想,下一步我该走向何方?我有个请求,我想和你一起去摘棉花,如果你同意,我想先过去,在那边办好一应手续,等你一到,我们就直奔棉花地,这样,你就可以在陶乐多呆一段时间,你正好在陶乐也有事情要做。

我怀疑自己没听清楚,康赛同意去摘棉花了吗?他以前是不屑于这种体力劳动的,他一直都想从事至少与文化沾边的工作。

小西,你又睡着了吗?你同意吗?

康赛,你能去我当然高兴,可你为什么要提前过去呢?你的身体还没有彻底康复,你为什么不在陶乐养息一段时间呢?

我一定得走,我在这里呆不下去了,我不敢去看和晏子住过的地方,不敢去看那片树林,不敢去看医院,我不敢看的地方太多了,我想马上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谁也不知道我的过去,我想换一副崭新的面孔。

我顿时睡意全消,真没想到康赛这么快就摆脱出来了,他已经开始设想前面的事情,应该算是告别危险期了。我说我明天就送你去车站,要不要我现在就收拾东西?

康赛拦住了我。躺下来和我说说话吧,我们有好长时间没有这样躺着说话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当康赛和晏子在一起时,他们是不是也这样彻夜长谈过呢?正这样想着,康赛说小西,我讲一件和晏子在一起的事,你要不要听?我吓了一跳,真的有心灵感应吗?我刚想到晏子,他就提到晏子了。

我第一次和她在一起时,我情不自禁地哭了,我想,我完了,我已经把自己交给另外一个女人了,我再也不能碰小西了,我已经背叛她了,我永远也别指望跟她长相厮守了。晏子当然不知内情,她以为我是被她感动的,她以为我就是那样一个多情善感的人。

康赛!除了这两个字,我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其实我这次不应该再来陶乐,我应该走开,应该远走高飞,再也不见你,但我做不到,我仍然愿意守在你身边,甚至不管你跟哪个男人在一起。

小西,以后就让我和你在一起吧,就当我是你家里一只最贴身的猫,一只最亲爱的狗,一件心爱的家俱,我会不要任何回报地守着你,爱着你,直到我失去爱的能力。

我在黑暗中抓过他的手,向他靠过去。我们的脑袋抵在一起。我轻轻抚摸着他手腕上那道新添的伤疤,心里掀起万丈波涛。

小西,康赛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在家乡的试吻吗?我一直都在为那件事难过,我真是混帐,我怎么能用那种方式夺去一个女孩子的初吻呢?

我笑了一下:你不用难过,你又没有强迫我。

我那时真是笨死了。

是有点笨,我们都有点笨。

我们再试一次好吗?

犹豫了一下,我说好的。话音刚落,我就感觉有点异样,我的心脏好像已经跳出身外,在每个角落里咚咚地跳着,黑暗中,我们像两尾鱼一样朝对方游过去。

天哪,康赛!康赛吻得多么好,好像他的全部深情都倾注到了双唇上,他细致地啜饮着,无休无止地吮吸着,在他的热吻下,我渐渐膨胀起来,昏头昏脑地展开了自已的身体。不知是谁的手,痉挛般疯狂游走,两个人像刚刚出壳的小鸡一样,从各自的衣服里挣了出来。康赛呻吟道:小西,我不管,我要,我不管!

这是一间窗户上带木门的房间,我忘了打开窗户,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很奇怪,我却仿佛看得见两个纤细的身体,康赛有着匀称的肩胛,薄如刀片的肚皮,紧窄的臀部,他像一头饿极了的狼,趴在一条小狗身上,要命的狂喜驱使他在小狗身上嗅来嗅去,发出快乐的呜呜声,却迟迟不肯张开嘴吃下第一口。

康赛!我忍不住在黑暗中发出邀请,康赛却只顾咻咻地喘气,偶尔有一两下类似哽咽的声音。康赛!我再次喊道。

可怜的饿极了的狼,也许是庆祝胜利的仪式耗去了太多的精力,还没来得及品尝眼前的美味,突然痛苦地呜咽一声,长长地趴了下去,再也不能够动弹了。

康赛轻轻离开了我,他将被子拉过头顶,喘息声在我耳边消失。一片死寂。我慢慢有点明白过来了。我转过身去,我想安慰他,我轻轻地叫他:康赛!同时伸出手去摸索他的身体。

他猛地滚向一边:别碰我,求你,别碰我。

然后,他就躲在他的被筒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天亮时分,康赛抱着被子,闷声不响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我将陶乐好好收拾了一遍,便开始升火做饭,红枣稀饭,这是特地为康赛准备的。

与此同时,我开始趴在灶上给老妈写第二封信。又有很长时间没给她写作了,她该担心了。

老妈,因为各种原因,我暂时还不能接您过来小住,我太忙了,只好先给您寄上一点钱,您一定不要节约,钱是源源不尽的,您想花便花好了。以后我会定期给您寄上一小笔钱的。

我边写边想,吃过早饭后,我该去邮局了。多谢阿原,他给康赛预付了一笔医药费,多谢唐医生,她帮我们节约了一些,这使我们出院的时候还略有节余,尽管有点难为情,但我还是不想将这节余的钱退还给阿原了,我想将这点节余寄给老妈,以尽我作为一个独生女的孝心。

信还没写完,阿原领着康赛的母亲突然出现在陶乐门口。

我以为自已在做梦。我想我的样子肯定傻透了,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搅稀

饭的勺子,整个人一动不动,连嘴巴都忘了合上。

这个曾经看我不顺眼的老人,踉跄着冲到我身边,摇着我大哭大喊:儿呀,我可怜的儿呀。

在她的刺激下,我也哭了起来,我推开她,跑向康赛的房间,咚咚地擂门:康赛,康赛,你妈妈来啦!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给他通风报信。

哭啊,嚷啊,吵啊,终于安静下来,康赛的母亲擦掉眼泪果断地说走!我们马上走,这回你可要听我的话,再也不要不分清红皂白地跑出来了。

康赛孩子气地一扭身:我不走。

你不走?好啊,你不走,我也不走了,我一头撞死在这里算了。说着真的向墙上撞去,阿原紧紧地抱住她。

你到底回不回?她在阿原怀里踢腾着,披头散发,两眼血红。

我回去我回去,我回去还不行吗?康赛的声音透着哭腔。

康赛的母亲马上破涕为笑,她无限喜悦地说康赛呀,多亏阿原告诉我,我才找到你的下落,我们已经帮你换了一份工作了,你再也不用回到原来那个单位去了,你回去后马上就可以到税务局去上班了,你不知道,为了这份工作,我们托了一个大人物,跑了好几个月,花了一大笔钱,现在,一切都弄好了,只等你回去上班了。我正发愁跟你联系不上呢,正好,正好,多亏了阿原啊。

原来,康赛的母亲已经连回程的火车票都买好了,当天晚上就动身。我知道这都是阿原的功劳。也许他做了一件好事。

康赛一直被她母亲抓得牢牢的,她担心她一不留神,康赛又会逃走。

我找了个机会接近康赛,我说这次回去后,我们再想见面就难了。

小西,不见也好,就算我妈妈不来,我也会离开这里的。

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你提前到农场去等我的吗,怎么突然又要离开了?

昨天晚上我才知道,我注定得不到你,我根本没有能力得到你,原来我一直在兴致勃勃地做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我高估了自己。

康赛的母亲及时插进来:你们在讲什么?她总担心我们在密谋着逃跑的事情。

她说小西,你也回去吧,你也不想想你的母亲,她一个人在家孤苦伶仃,日子有多难过呀,再说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漂漂浪浪的,将来怎么办哟。

就要上车了,人流中,康赛被母亲牢牢地抓着,不时回过头来看我。哨声尖利地响起,列车哐当一下,缓缓移动起来。康赛趴在车窗口哭着喊:小西,你要给我写信,每天给我写信。

火车呜地一声开走了,趁着汽笛的掩护,我站在空荡荡的月台上放开嗓子大哭起来。终于只剩我一个人了,刹那间我不知该到哪里去,也不知该怎么办,我只知道我首先应该大哭一场。

一个多月后,我准备动身去西部农场,那里的棉花已经一片雪白。

我来到康赛的房间,这是他走后我第一次走进他的房间,很乱,我一点一点地收拾着,全是些没用的东西,但我全都舍不得丢,我还发现了那条破了好几个洞的牛仔裤。我将康赛的牛仔裤抱在怀里,坐了一阵,就开始往身上套那条裤子。

我穿着康赛的牛仔裤,背着大背包,捧着从康赛的树林里揭下来的诗稿,一脚将陶乐的大门踢得开开的,头也不回地上路了。

再一次来到康赛的树林,这里已经只剩下三两棵树了,我不指望在这里读到一首诗,我只是来看看,看看是否还能感受到康赛留下的气息。在一棵树上,我意外地发现了几行残缺不全的诗:

我这一生永远都以诗歌来寻求你,它们领着我从这门走到那门,我和它们一同摸索,寻求着接触着我的世界

我所学过的功课,都是诗歌教给我的,它们把捷径指示给我,它们把许多星辰,带到我的面前

这不是康赛的笔迹,会是谁呢?难道是那些到树林里来找过他的朋友吗?我决定在下一封信里,把这件事告诉康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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