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康赛从医院出来后,果然又回到了树林。这回他聪明多了,他向那个中年男人反映了被打事件,那人说他们打你?还不得了了!你不要管了,我来收拾他们。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从此,那帮人真的再也没有到树林里来乱贴了,不仅如此,他还无偿支助了康赛好多质量上乘的白纸,他说,这是公益事业,不能让你自己掏腰包买纸。康赛对我说你看,他的思想境界提升得多快。

额上多了一道伤疤的康赛,真的在树林里交上了一些文朋诗友,很多次,我看见康赛和几个人坐在一起,他们轻轻地说着话,静静地抽着烟,康赛总是将烟头小心地收集起来,拿到路边的垃圾桶里倒掉,他比以前更加珍爱这片树林了。

有一次,我听见他在对他们说,要有献身的意识,诗歌就像宗教,不能指望它会报偿你什么,它什么也不能给你,但它会让你像个人一样地活下去,即使你不劳动,它也会让你活下去,比如我,我不工作,但诗歌让我认识了我妻子,我妻子把她的工资分给我花,让我活下来。诗歌还让我认识了我最好的朋友,我们相爱至深,我们将相爱一辈子,这使我内心平静,每一天都过得无比幸福。

这个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那些人不怀好意地问。

康赛大大方方地说这个朋友叫小西。

我悄悄退了回来。

从那以后,康赛那里总有一些可以当作午餐的东西,罐头,水果,面包,一瓶酒,一碗家里带来的盒饭。康赛说这些都是我的新朋友们送来的,他们从来没有空着手走进我的树林,要么带来他们的诗作,要么给我带来食物,他们当中也有和我一样一文不名的,他们没饭吃了,就到我这里来饱餐一顿,物质的精神的都有得吃。

康赛看上去精神好极了。我说好啊,你现在朋友多了,可以不要小西了。

瞎说,他们怎么能取代你呢?你是无人可以取代的。

我看你也就说说而已,先是结了婚,搬离陶乐,然后是在树林里交朋友,三两天不见小西也不着急,再以后呢?谁知道还会出现些什么事情。

那你要我怎么办?要不我跟晏子分手,跟这些朋友绝交,真的,只要你认为有必要,我完全可以这么做。

我赶紧打断他:千万别这么做,除非你想要我不再理你。

我知道康赛是做得出来的,以前,还在老家的时候,康赛正跟那个与他诗配画的女孩子谈恋爱,他要去赴约了,我突然赶到他家,看见他整装待发的样子,我觉得十分扫兴,说好吧,你去吧,我反正是孤家寡人惯了的。康赛一听,就有点不想走了,他出去打了电话,推掉了约会。我感到很过意不去,他说这没什么,你更需要我,她不一样,她没有我也会很快乐地度过这个夜晚,她朋友很多,不像你,只有我一个。

有一天,树林里来了几个技术员模样的人,他们一边比比划划,一连谈论着什么,其中一个随手揭下康赛的一首诗,看了看,揉成一团,向远处掷去。幸亏康赛不在这里,他到一个朋友家还书去了,否则,他肯定会冲上去跟他理论的。我听见其中一个人说:这样的话,就要砍掉很多树,这些树长了几十年了,怪可惜的。另一个人说有什么可惜的,树能创造什么效益呢?要一切为了经济效益嘛。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康赛的时候,他正坐在他的王国里发呆。

那个人昨天告诉我了,一个月以后,这里就要破土动工,他们要在这里建造一个游乐园,这些树要砍掉了,我也要滚蛋了。

我整理着那些从树上揭下来的诗稿,每张纸背面都有一摊胶水掺杂着木屑的痕迹,我说康赛,好好留着这些诗稿吧,我敢肯定,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诗稿。

小西,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对我紧逼不放呢?在老家的时候,父母逼我,领导逼我,连街上的小混混都逼我。我来到这里,以为这里天高地阔,结果他们还是逼我,动不动向我要学历,要户口,让我找不到工作。我退到陶乐,退到树林,摒弃功利,写诗自娱,他们还要一味穷追,连树林也要给我砍掉,你说,他们这不是逼人太甚吗?

康赛,别怕他们,大不了和我一起去打短工,我以前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呀,你忘了么?

我有点弄不懂,为什么我们这样的人总是挣扎在生存的边缘,那些愚蠢的家伙却过得油光水滑,红光满面?

千万不要怨天尤人,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啊,你还记得我的那个舅舅吗?他要是知道我放弃了国家机关的办公桌,跑到这里种田做保姆,他会怎样想呢?还有你单位里的同事,他们的工资肯定涨了又涨,他们要是知道你在这里,过这种生活,他们又会作何感想呢?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会异口同声地说:那是两个十足的蠢货加疯子!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坚持下去,与其举手投降被他们嘲笑,不如舍身成仁让他们目瞪口呆。

星期天,我抽空回到陶乐,打开所有的门窗,让空气和风彻底清扫我的房间,我又来到田里,拔出一棵土豆苗,谢天谢地,土豆终于长出来了。

我立即辞去了保姆的工作,我已经干了三个月,口袋里揣了几百块钱,现在又有了土豆,还有大颗大颗的白菜,偶尔再去菜场转转,足够我过上几个月的,到时候,我要将小说寄到出版社,同时踏上摘棉花的旅途,我会在棉花地里一边劳动,一边等待出版社的通知,我知道,一定会有好消息给我的。为安全起见,我决定给出版社留了两个地址,一个是我摘棉花的地址,一个是老妈的地址。

我开始对小说进行修改,常常,当我惊醒过来的时候,五六个小时就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直到有一天傍晚,阿原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抬起头,阿原的样子模模糊糊的。

你终于回来了,我来过好多次,一次也没碰到你。

我还在揉着眼睛,我说阿原,我怎么看你像是两个人呢?你别老晃,让我看看清楚。

阿原跑到里屋去拿来一面镜子,咚地放在我面前,说小西,你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你看看你的样子,还像个人吗?你都快成非洲饥民了。

这几天是赶得紧了点,过了这几天,我会好好补一补的。

你用什么补?土豆?稀饭?

我不作声,任凭阿原站在那里数落,心里却在想着小说里边的事情,没办法,我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的,如果仅有一副好身体,却没有自己满意的生活,我觉得那比非洲饥民还糟糕。

阿原执意恢复了对陶乐的关照,他又开始定时送来牛奶,肉食,点心,以及各类饭盒。他说你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到老年的时候受到良心的谴责。他又开始隔三差五地在陶乐里过夜。我说你不担心你妻子发现我们吗?

我为什么要担心?说起来,我们相爱的时候我还没打算跟她结婚呢?

可她现在有了约束你的权利了。

阿原说真是可恶,我们在一起就没有痛痛快快过,一开始是担心康赛,现在又担心什么妻子。

我想起康赛跟踪我们到沙漠的事情,我想告诉阿原,想了想,最终没有告诉他,反正都已经过去了。

有一天,阿原刚到不久,一个女人就黑着脸出现在门口,阿原一愣,强打起笑脸迎上去说,你怎么也来了?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那女人不由分说,狠狠扇了阿原一个响亮的巴掌,我没想到,高高大大的阿原竟忍气吞声地接受了那一巴掌,现在,她向我走来了,我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可她却只上上下下看我了一阵。什么老家的亲戚!当初我一看就知道你们在玩什么把戏!聪明的话,赶快从这里滚出去,从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否则,别怪我心狠手辣。

走过阿原身边时,她丢下一句:我早就跟你说过,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不要太过分,否则大家都没得玩儿。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几步,又停下来吼一声:还不走吗?

阿原就这样乖乖地被她押回去了。

我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简直难以置信,阿原跟她就是这样生活的吗?

过了几天,康赛和晏子来了,晏子带来阿原给我的一封信。

小西:

上次很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在后面跟踪我。我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再来陶乐了,我不是怕她,我只是不想让你跟着受到污辱,我不想她伤害到你,我也不允许她来伤害你。小西,请不要因此看不起我,我们其实是同一种类型的人,为了自己的理想,我们可以不管不顾,可以忍受一切,只不过,我们的理想不一样,但理想本身没有高下之别,当然,在你面前,我不用解释太多,你是个多么聪明的小姑娘。我还有一个请求,你不要因此而恨她,鄙视她,也许她也有她的理想,也许她也正在为实现她的理想而奋不顾身。让我们大家尊重彼此的理想吧。

我还会尽一切可能关照你的,你最好跟晏子常联系,我会委托她帮我办些事情----是有关你的事情。

小西,为我祈祷吧,希望我的事业早日强盛起来,到那时,我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我就可以做一切我想做的事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成功的人才可以为自己狡辩----为自己的卑劣,虚伪,阴谋,等等。

多保重。

康赛冷不防一把将信夺了过去。匆匆看完,他睁大眼睛问我:你们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阿原的妻子找上门来了,其他的信上不都写着吗?真是的,我压根就没想去抢她的丈夫。

她对你怎么样了?康赛霍地站起来,似乎他是个好打抱不平的大力士似的。她要敢对你不尊重,我去杀了他们这对狗男女。

晏子使劲往下揪他,我也急了:康赛,你凭什么总是要来管我的事情?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用你管,再说,你管得了吗?你自己还管不过来呢。

康赛盯着我看了一阵,慢慢低下头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挤出一根,浓烟滚滚地抽起来。他的烟抽得更凶了,劣质烟,难闻,呛人,我忽然有些心疼,刚才不应该这样抢白他的。也许他该戒烟了,我总觉得劣质烟与潦倒和堕落是紧密相连的,所以我不喜欢看到一个男人大抽劣质烟。我拉上晏子去摘菜,我说晏子,让康赛戒烟吧。晏子说我早就说过不知多少次了,没用,过段时间再说,这段时间他情绪很不对头,他的树林没有了,人家已经开始施工了。我倒有个打算,我想趁这个机会说服他到阿原的公司里去上班,又怕他不愿意,你能帮我说一说吗?

我有点为难,我说阿原以前就跟他说过这个,他也去干过几天,最后他走了。

现在不一样了小西,我怀孕了,我想生下这个孩子。

啊?!

我知道他们一直很窘迫,阿原开给晏子的工资并不高,康赛一直在经营着树林,压根儿就没想过挣钱的事,难以想象康赛当父亲的样子,他拿什么养活他的孩子呢?他有这个心理准备吗?我记得康赛是不喜欢孩子的,他说我很害怕面对一个孩子,我在孩子面前会束手无策,人家都说孩子是纯洁的,我却觉得孩子很狡猾。他说他家隔壁就有一个孩子,看见他就叔叔长叔叔短地喊,却经常趁他不注意就拔掉他自行车上的气门芯,害得他上班迟到。

一个孩子!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是啊,所以我才希望他去上班嘛,趁他现在无事可干,赶紧将他逼上一个岗位,就算是被逼就范,他也会慢慢习惯的。

你别忘了他以前也是有工作的,但他自己辞职了。

那是以前,现在他就要做父亲了,他要养活自己的孩子,孩子会改变一切的。也许是怀孕带来的反应,晏子看上去温柔无比,信心十足。

康赛知道你怀孕了吗?

不知道,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万一他不同意要这个孩子怎么办?

晏子,你有没有考虑晚一点再要孩子呢?你们现在条件并不好,孩子会跟着受苦的。

晏子突然哭起来:小西,我跟康赛快不行了,我觉得他不再喜欢我了,可他天性忠厚诚实,他做不出来弃我而去的事情,就天天惹我,伤我,我跟他讲我的同事在怎样生活,他说我羡慕荣华富贵,我说要去自修一张大学文凭,他说我虚荣透顶,我为阿原的公司撰写连载小说,他说我奴颜媚骨,自甘堕落,我定期给父母打打电话,他说我只知道家长里短,我要是和他吵架,他就比我还凶,说我就这个样子,你看不惯你走啊。他巴不得我主动提出跟他分手,所以我就想要一个孩子,我想要孩子来帮帮我的忙,否则我们真的完了,我不甘心哪小西,我什么都丢下了,千里万里地跟着他来到这个地方,我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跟他完了,我真的不甘心。

我能怎么办呢?我什么也帮不了她,我只能伸出手去,帮她拢一拢因为痛哭而散乱不堪的头发。

开饭的时候,我们才发现康赛不见了,晏子也不吃了,拎起包就走。

我搜遍了几间屋子,我以为康赛至少会给我留下一张纸条什么的,找了半天,一无所获,他生气了吗?他为我的那几句话而生气吗?还是因为树林的事情心情不好?我记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不会突然生气,也不会突然做出莫明其妙的事情,他的脾气越来越大了,我心里隐隐升起一丝担忧。

后来的事情证明我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这说明我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微妙的感应,这一点让我心生安慰。

出事以前,康赛连续到陶乐来了两次。

一个早上,我刚刚起床,习惯性地打开大门,想要放进来一些新鲜空气,却见康赛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看样子他很早就出门了。

小西。他只喊了一声,眼泪就哗哗地掉了下来。我的心揪了起来,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抱住他,抚摸着他的头发。

不要急,康赛,慢慢讲,发生了什么事?我被一股巨大的不祥笼罩着,我听见我的声音在发抖。

小西,晏子她想要生孩子。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大概晏子已经跟他摊牌了,我在心里迅速盘算开了,我是应该站在晏子一方帮她说服康赛呢?还是马上站到康赛一边帮他去说服晏子?

小西,我不能有孩子,我这样的生活怎么能有孩子?孩子是应该由阿原他们那样的人去生的呀。晏子她怎么可以中途变卦呢?她为什么要逼我去做我做不到的事情呢?她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她是想要置我于死地呀。康赛已经有点歇斯底里了。

康赛,她想做你的妻子,做你孩子的母亲,她想一辈子和你相依为命,这是很美好的一件事呀,你当然也有你的道理,但你还是要尽量去理解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吗?你以为我真的那么爱她?你以为我真的急着和一个刚认识的女人去同居?

康赛突然闭上了嘴,不往下说了。

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晏子的打算,在如何控制男人这方面,她可真有两手,我甘拜下风。康赛突然换了一种语气,哧哧苦笑。

小西,别看你挺聪明,在这方面,你不及她,你抓不住你身边的男人,当然,你可能根本就不想去抓。是啊,像我这样的男人抓住了又怎么样呢?我想晏子她也很痛苦的,她满以为我会成为著名诗人,风风光光,灯红酒绿,财源广进,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会连一条牙膏都买不起,她大概很沮丧吧,所以她才会说,她的人生够失败的了,没想到我比她更失败。

不等我开口,康赛猛地站起身来,走了。似乎他到我这里来,并不是想听我的意见,只是想来倾吐一番而已。

又过了两天,康赛再次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手里托着一个好看的仿水钻发夹,太阳底下栩栩生辉,漂亮极了。他说小西,送给你。

很便宜,但它是我的全部财产,你看,我把我的全部家当都送给了你,慷慨吧?康赛今天看上去心情很好,一笑就露出洁白的牙齿。

他不让我写作了,非要拖我出去散步。看看陶乐不大的园田,康赛说也许我不该去参加那个颁奖会的,我要是不去,我们现在肯定还在快快乐乐地开荒,等待好收成。正是从颁奖会回来以后,事情就跟着一步步变化了。

依你说的,出去开一个会就让陶乐摇摇欲坠,好像陶乐是在真空里存在一样。陶乐的房子是不够坚固,但如果人的内心勇于坚守,又有什么可以摧垮陶乐呢?

我听出来了,你是在批评我,我是错了,但我错得有理由。我不能告诉你这个理由。

我继续向康赛讲我的计划,我准备提前去西部,听说今年的摘棉花大军来势凶猛,我怕去迟了找不到差使了。

康赛笑着点头:好啊,你倒是步步为营,有条不紊。摘完棉花以后呢?

不知道,那是摘棉花的时候该想的事情,你以为我真的会像个白痴一样一门心思摘棉花吗?如果是那样,二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从何而来?

小西,走下去吧,总有一天,你会走到你的目的地。

你呢?你会跟我去摘棉花吗?

这次我就不跟你去了,小西,你信不信,我会永远留在陶乐,哪一天你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我一个人永远留在陶乐。

像上次一样,康赛说完,掉头就走。他仍然穿着那条四季不变的牛仔裤,天冷的时候,在里面塞上棉毛裤,看上去圆鼓鼓的,天热的时候脱掉棉毛裤,裤管就显得空空荡荡,给人一种饥肠辘辘的感觉。他正向通往市区的大路上走去,一阵风吹来,他的长发有气无力地飘起又落下,似乎大风有意要把他的长发理顺,想了一下又甩开手懒得理了。

然后康赛就再也没有露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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